江南印象3

书院荷塘里的荷花全部凋零不见时,江南的冬天却迟迟不肯降临。
  莲蓬干瘪着缩成一团,荷叶耷拉着脑袋,我坐在池塘边光着脚在水里搅出翻滚的波浪。那一圈圈涟漪由我扩散出去,像极了那些年里的人们,一个一个,一圈一圈,远了,散了,淡了,最终没入这一池死水,消失在时间里。
  “天煞孤星,你注定是孤独的命。”
  我应着声音抬起头,正与那人的眼眸对视。他瞳孔里,映着浩瀚星河,绚烂光尘,和我一样有一张看不清情绪的脸。
  我顿觉惶恐,匆忙移开视线,却见那荷塘水中,涟漪揉碎的,我慌张的脸。再回头时,那人已不见,仿佛他从未来过那般,再无从寻觅踪迹。
  ——引
  
  
  我家门前那棵树,在冬日里悄悄死了。春天过去,它依旧一副萧条模样。干枯的枝干,如一把利剑,直直刺入头顶天空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中去,似它对短暂生命最后的控诉。它再也无法跟上季节更替的步伐,我索性将它连同它的控诉一同砍了,为我心爱的人做了一只小木船。
  那船上的木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了我的手掌里去。如一剂慢性毒药,在我爱的人离去之后,它开始发作,时常毫无预兆地疼痛。这疼痛一直蔓延到心口,我很难受,却始终没有勇气去将它拔出。它仿佛有别的更深的含义,明知道只要没了它,便不会再这样疼痛了,却又很舍不得。好像它走了,我生命中某种重要的东西就会跟着彻底离去。我想我是真真切切失去了什么,却还要痴心妄想守住一些痕迹,哪怕只剩这些疼痛。否则,便会惶恐。
  
  她离开小镇的那一天,欢乐的喜乐弥散,整个小镇都听得见。
  我坐在家里,不远的河滩还停泊着我为她做的木船,船上装点的野花已经枯萎,我的心也跟着枯萎了。她踏上了红绸装扮的乌篷船离开了小镇,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喜乐从远方幽幽传来,守在母亲的床前,我不争气地流了泪。母亲见我这般,一只手推着我让我出去。我知道她也想让我去的,然而,我终究没有勇气。夏初的那一天,她说的那句“懦夫”成了我这一生无法撕除的标签。
  母亲病重,她断了的手,那伤口,始终没有真正地愈合过。躺在床上,她看着我哭,自己也哭,直到那嫁娶的鼓乐声消失殆尽。从那一刻开始,我恨我自己的懦弱,却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夏末的天气微凉,书院屋主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下。屋主带来她出嫁离开的消息,我没有说话,屋主也陪着我沉默。
  直到傍晚过去,星辰升起,屋主没有说话,但我想他或许是明白我的。许久,屋主起身,拍落肩上的星光。我目送他离去,一颗流星轻轻悄悄地落在他的肩上,他丝毫未察觉。待他远去不见,我转身回屋,才明白,那是母亲也随他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屋子里许久,母亲的手早已没了温度,如同冬日里的寒冰。那冰凉的温度,从我手心传到心里,我也如同寒冰。
  一整个晚上,我就那么站着,想了很久,又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如同潮水,潮涨潮退,潮水带走了一切,剩在海滩上的残破肢体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转眼又被新的一潮卷走。那些念头,那些情愫,那些年少时让人脸红心跳的小小事,那些时光带走了的记忆,一幕一幕在我脑海中闪过,抽离。我似一伸手便可轻易抓住它们,却又在我小心翼翼的指间触碰中,破碎成一地冰冷尘埃,无从拼凑,无从找寻。挽留,于我或许是最过无能为力之事,我留不住母亲,一如我留不住她一样,或远或近或永恒,她们都离开了。于是,我留不住我的世界,世界也抛弃了我。
  夜,寂静而漫长,一个人的时光,我有很多心绪,欲说还休,无人问津,它让我害怕。
  白日里,我坐在门前,想着若谁问起,我只说母亲睡了。为此一幕,我一个晚上都在自我排练。然而,他们总是在远远的地方,远远地路过,从不曾远远地看过我。唯有母亲在屋里,我假装她还在,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关于她的声音。
  直到屋主又来,我忍不住哭了。
  我告诉他,母亲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一声叹息,仍旧无话。
  屋主请的人来抬母亲出去的时候,忽地一声惊雷,云层崩塌了,天空伏在母亲的棺木上嚎啕大哭。豆大的雨点砸在我身上,脸上冰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我的泪水。
  他们匆匆葬了母亲便离开了。
  我在母亲坟前,那崭新的石碑上还未来得及刻上她的名字,而我,早已忘记了她的名字。或许,她从未提及过自己的名姓。我用泥土在石碑上写上歪歪斜斜的“母亲”二字,即刻又被雨水冲毁。
  
  母亲走后,书院屋主为我介绍了个帮人管家的活路,报酬不多,却足以让我过活和打发余生的漫长时光。雇主据说是屋主以前的老师,我跟着屋主尊他一声“梅老先生”。
  梅老先生白发苍苍,戴着一副金丝框的厚底眼镜,初见时,他的身体看上去还算硬朗。他原也是这江南小镇的人,少时离乡,漂泊流浪了快一生,终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他时常出去满街转悠,我默默跟在他身后,他时而指着桥头的枯树,说他离家之时,那树比我的个子高不了多少,每年春天开的花,半个小镇都能闻见它的芬芳。还有那座石桥,离开时,他的母亲伏在桥柱上哭了好久,说会等他回来,然而,不几年,他的母亲也踏过石桥离开了小镇,再没有回来。只有冰冷的桥柱还等在这里,等了无数个冬夏,等了无数个背井离乡的游子,等到的却是一季又一季更迭交替的烈日曝晒和风雨冲刷,等到苔藓攀上它早已风化的容颜,它失去双眼,看不见星辰,也看不见背弃了承诺的人……我跟着梅老先生走遍了小镇,走过了他儿时的记忆,走过了我年少的梦。
  梅老先生也住在荷塘边,与书院隔着一池莲花水相望。屋子比不上书院宽敞,仅一层青瓦砖房三面环抱,中间是石板铺成的小院。院门前有三级台阶,两旁生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与那一池荷花相比确是逊色许多,索性它们也就不与荷花争花期了,在秋末开得孤单却娇艳无比。
  我时常将院门敞着,书院屋主十天总有九天是往梅老先生这里来的,还有一天便是他约了梅老先生出去了。
  书院屋主送了梅老先生一张旧案几,我仔细擦拭了半天,也没能将那案几边缘雕花里的尘土擦拭干净,可梅老先生却格外喜欢着倒脏不净的东西。晴好的天气,他便叫我将案几抬放到院里,门外是错过了季节的枯萎荷塘,他看着,提笔点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夏的画卷:小荷才露尖尖角。藏于碧色荷叶之间的点点粉色,比那初绽芳心、暗生情愫的少女还要娇羞,惹人喜爱,倒是叫那水中的鱼儿看了去,醉了心神,忘了游走。
  我很是佩服梅老先生的画技,淡淡的水墨勾勒出淡淡的线条,山水楼台、花鸟鱼虫、甚至是花前月下的才子佳人,都是淡淡的。仿若岁月在宣纸上晕染开来,随着时间流逝,剥掉了它一层又一层的浮华,留下的,不过一缕淡淡的魂。
  
  听书院屋主说,梅老先生只有一个女儿,嫁去了北方,依着各种借口甚少回来。倒是他的外孙女冉湘,在南方上学,学的艺术,偶尔会来小镇采风写生。
  初见冉湘,是新年前夕。梅老先生一直盼望着那一天,盼着盼着,院门外的野花也枯萎了,盼着盼着,冬天便来了。不觉间又快到了年关,家家都贴上了新联,小河畔的长廊又挂上了火红的灯笼。梅老先生每天都从那里走过,阳光斜斜地打过来,红柱的影子将石板地分割成一块一块,时光在每一块上写上“儿时”、“年少”、“壮年”、“暮年”,梅老先生走过它们,走到小镇的另一头去等待。他走得越远,这样的等待便越少。终在年前,他期盼中的小公主来了。
  冉湘来时,已近黄昏。我刚欲开口劝梅老先生回去,她便站在船头,缓缓靠向了小镇西边的河滩,河面上升起了薄雾,她披着夕阳的余晖而来。梅老先生终于等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看得出了神,也如这般说不出话来。很久以后,我再想起那时的冉湘,亦可用“飘渺如仙”来形容。
  也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有冉湘的那些日子,怕是梅老先生余生里最快乐的时光了。
  回程的时候,梅老先生牵着冉湘再次走过河畔那幽幽长廊。夕阳的离去,扯掉了白昼的袍,夜幕降落下来。红灯笼亮了起来,映红了静静流淌的河水,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地,将两个人的身影吞没进去。
  我在后面,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重。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忽然感受到了孤单。这孤独的感觉,如同年味充满了整个小镇一样充斥着我的身体,我被它扯着,无处可逃。
  梅老先生和冉湘快到家时,不知谁家焰火升空,在暮色里开出大把绚丽的花来,映在冬日寂寞的荷塘里,比那夏荷妖娆。
  冉湘欣喜地抬头仰望。我说:“看,小镇在欢迎你呢。”她莞尔一笑,转身进到院子里去。
  留我愣在原地。我的心中本有一汪死水,清风不来,泛不起一丝漪沦。而此刻,不知是否那焰火太美,烟花绽放之后,那“花瓣”似飞进了我的心房,掉落在那一汪死水之中,激起久违的层层涟漪。这感觉微妙,让人不甚欢喜。
  
  早时,镇上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新联,唯独梅老先生的院门边还挂着旧时的春联,在寒风中,残破了边缘,褪尽了鲜红的底色。
  除夕那天,冉湘买了红纸回来。她与梅老先生各写了一副春联。梅老先生将冉湘写的那副贴于院门边,覆盖住旧时的联,逢人他便要炫耀一番:“瞧瞧,我孙女写得一手好字。”来往的人也都应和着,笑着点点头。冉湘则将梅老先生书的那副春联的墨迹吹干,裹着报纸仔细卷起来,收到她的那屋里去了。
  我趁着他们不觉察,悄悄将地上写废的春联藏了起来,在傍晚时,独自带回了镇西河边的家里。小镇的西边,这是冉湘来的地方,亦是我母亲去的地方。她走之后,大半年里,我几乎未回来过,回来面对这空荡荡的屋子,回来面对她的离开,回来面对我的孤独。纵然每次同梅老先生来这河滩时,我仍会偷偷往家的方向瞄上几眼,但也只是悄悄的几眼,便会刺痛我的心,让我再不敢靠上前去。
  我小心从带回来的那堆废纸里拼凑出一副春联贴在门边,只是我找了许久也未找见横联的句子,只得这么凑合着。在年夜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也不会有人在意了吧。
  我在床角摸出半根蜡烛,上面附着几丝被我扯断的蛛网,我索性将它们一起点燃。在这个狭小幽暗的屋子里,我坐在母亲床边,想着她还在时的模样,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有思念,亦有怨言,我生怕她听不见,又恐怕她真的会听见。
  那天,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红烛摇晃,还是多年前那个破旧的家,门前那棵大树还未死去。母亲清醒了混沌多年的意识,她站在河边冲我伸出手来,说要带我走,带我去远方。我欣喜着奔跑过去,还未抓住她的手,她却转身没入了那冰冷的河水里。我跪在河边,母亲的脸浸在河水里凝望我,她伸手向我,我也伸手去抓她,想救她出来,却在碰破水面之后,她的影子消失无踪。转头再看家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那旧屋子燃起大火。母亲的脸在窗户上一同被烧得熔化,她凄厉的叫声刺破我的耳膜,也划破了天空,星辰与夜色如同被裁剪的绸布,撕裂开来,变成无法修补的痕,太阳从这道天之痕中坠落下来,点燃了河水。河里的水鬼伸出被烧焦的手将我拉入炼狱,任我呼喊挣扎无济于事,我也燃烧起来……
  那焦灼的疼痛,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若不是冉湘,我恐已死在那场噩梦之中。
  冉湘将我从梦中叫醒时,我才发现半个屋子都烧了起来。她拉着我跑出火场,书院屋主和梅老先生才赶到这里,他们气喘吁吁地说着责怪的话。我惊魂未定地看着冉湘,她只是眨眨眼,然后笑了。
  
  我的家,在那场大火中毁了。天明之后,那里剩下的只是焦黑的残垣断壁,和留恋着、迟迟不肯散去的黑烟。
  那火烧掉了我额前的一撮头发,烧伤了我的手。处理伤口的时候,医生将我掌心嵌了大半年的木刺一并拔了出来。我忍着痛,看着它被丢进垃圾桶里,心绪繁复。我一直将那木刺当做霜儿留给我的东西,连同她的那句“懦夫”一起,这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我却格外看重珍惜。在她远嫁之后,我将心空了出来去置放她给的疼痛,还以为这样便是守住,这样便是满足,殊不知,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自虐罢了。而今,那“疼痛”也被扔掉了,我的心空空荡荡,仿佛站在旧时的戏台上,台下早已是人走茶凉,空余我愣在台上,以为戏未散场。
  我未曾发觉我竟流了泪,冉湘见了,以为我是受不了这疼痛,只一味地叫人:“轻点,轻点……”
  
  大火之后,梅老先生待我如一家人,他说他只有一个外孙女冉湘,还没有孙子,让我也可以跟着冉湘叫他一声“外公”或者“爷爷”。或许是习惯孤独的一个人了,我对这种亲昵的称谓很不适应,因此,我仍旧叫他“梅老先生”。他有些尴尬,却并未因此而讨厌了我。
  拆纱布的那天,冉湘送了我一顶灰色鸭舌帽,戴上它刚好可以遮住我额头那道丑陋的伤疤。我有些不好意思,想摘下来还给她,她丢下一句“很帅”便跑开了。我站在原地,看她兀自跑进屋子里去,似乎忘了那种感觉,那种痛苦的、失去的感觉。我生命中的一些人,仿佛她们从未来过,从未离开过。那些我曾以为痛不欲生的伤口,已经有人将它治愈。她的出现是上天的眷顾恩赐,似久未相逢的阳光,一下子照亮了我整个世界。也许我还会怀念已经过去的漫长雨季,但现下,我更想去珍惜这道彩虹。

   在老家,姥爷叫外爷。外爷已经去世三十余年了。时不时的会想起他。

   
外爷家离我家有十多里地,隔着一条河,河的名字叫渡洋河。河水流入洛河。小时候,河水清澈,鹅卵石铺满河床,野生的白条鱼成群结队,游戏河水中,夏天蛙声清脆,河边的树林,郁郁葱葱,林中鸟儿欢唱。知了不知疲倦的嗡鸣合声。草地上野花朵朵,蜜蜂流连往返,空气清新,蓝色的天空,纯净透明,飘着大朵大朵洁白的云彩。

   
母亲回娘家的时候,背着一个竹编的挎篓,里面放些鸡蛋,锅盔馍。用笼布盖着。母亲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路是乡间的泥土路,路旁是各种野草,黄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各种颜色的花朵点缀其间。有风的日子,路过大片大片的麦田,风吹着麦苗,起伏跌宕的麦浪翻滚着。

     
 步行三里多路,就要过河,河水顺着河道走势,弯弯曲曲,像一条蛇一样扭着身子。不发大水的时候,河水也就漫过大人的膝盖。母亲把裤脚卷起,背上我,一手拎着她的鞋子,一手扶着肩上的挎篓。我趴在母亲的后背上,两只手抱紧母亲的脖子。心里是一种无比的幸福,和踏实。母亲小心翼翼地探着脚步,水流潺潺流淌在母亲的脚下,清澈的河水亲吻着母亲的肌肤。母亲嘱咐我搂紧她。慢慢的淌过河道,到了对岸,母亲弯下身子,我从母亲的背上下来。母亲找一块儿大点的青石,把挎篓放在一边。抖抖脚上的河水,穿好鞋袜。我在一旁捡一些扁平的小石头,往河面上打水漂。蜻蜓飞来飞去,点着水面。过了河。走过河滩,从一个土坡往上走,路旁有许多柿子树,榆树,杏树。母亲拉着我的手,有时候田地的人们都回家吃饭休息了。四处没有一个人,太阳照在树上,庄稼上,照在母亲和我的身上。除了知了声嘶力竭的叫声,再没有其它声音。当我莫名害怕的时候,会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紧紧跟着母亲的脚步,从土坡上去,就是平坦的土路,母亲怕累着我,找一个树荫下,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快到外爷家时,路过一片树林,树和树之间的枝叶互相交错拥抱。树林里清凉舒适,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影影绰绰的落下点点明亮。

       
外爷家住在一个土坡的半腰上,开出一块儿平地,泥土堆成的院墙。木板做的院门。五个舅舅都住在新村里。那里交通比较便利。外婆在我一岁左右就去世了,我一点儿印象没有。只有外爷和小姨住在老院子里。小姨还年轻,没有找到合适的婆家。走进院里,左侧有三间糊砌墙的东厦子房。厦子房边上靠着土坡的地方,有一口土窑洞。里面放着一些牛的草料,是小麦的杆子压碎的。牛吃的食物。外爷喂了一头毛色棕红的母耕牛。往右拐,往里走就是外爷住的地方,面朝南三间正房。山墙是砖和石头砌的。其它墙面是土制的糊砌。正房的对面有一个土制的糊砌垒成的小房子。是外爷的灶火,做饭的地方。外爷没用风箱。他用的是吸灶。土垒的锅灶外,垒出一个高出小房子的烟筒。大铁锅,上面有一个大的木头锅盖。往灶台下,灶膛里放些干草引火,放一些干树枝,烟筒的吸力把火引旺。就可以做饭,烙锅盔馍或者蒸馍,蒸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