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生的女人,竹韵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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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夏天,王五像平时一样上班,早出晚归。见院子里种的黄瓜一夜间似乎长大了,顺手掰了一个,哼着小曲走出了大门。还不忘回头大声对着屋里的老婆说:“晚上多烧点好吃的,别忘记买蛋糕!”
  话说,这王五不喝酒不赌博,就是好吃。只要回到家嘴是闲不住的,看他那大肚子就知道了,跟怀孕五个月似的。因此也得了个外号“王胖子”。
  王胖子走后,老婆小刘也睡不住了,小刘不上班,就在家照顾孩子,还有那二亩田地。王胖子收入还算乐观,家里不愁吃不愁喝的!
  今天是儿子王小宝的生日,小刘准备早起给儿子买蛋糕,再多买些菜。还准备把家里养的两只公鸡宰掉一只,当家的早就盼着吃那俩肥壮的公鸡!
  “小宝,你在家别乱跑。妈去给你买蛋糕!”小刘对还在床上懒床的小宝说。心里还抱怨小宝懒,昨晚还说好的一起去,今天又赖床。
  “妈,等等我,我也想去。”小宝揉揉眼睛坐起来。
  “你继续睡吧,好不容易周末可以多睡回。我买了就回来。”小刘心想,等他起来弄好都几点了,早市的菜才新鲜!
  
  小刘买了很多好菜,最后去蛋糕房去做蛋糕,小刘在心里感慨着时间过的真快啊,一年又一年的,一转眼孩子都九岁了。
  小刘刚回到家,就听到小宝在哭,哭得哇哇的…小刘把东西放进厨房,跑过去问蹲在院子里小宝怎么了。“妈,咱家里来贼了,我刚才去门外的厕所解手回来家里就变成那样了!”小宝指着堂屋。
  小刘走进堂屋看到处乱七八糟,怎么会招贼呢?她忽然想起她的结婚戒指项链什么的都在床头的抽屉里。她慌忙打开抽屉,只见凌乱一片,就是没有自己的金首饰。
  “王五,你快点回家吧,家里招贼了……”小刘赶忙给王胖子打电话。王胖子请了假就赶紧回家了,报了警。家里多少年也没招过贼,这是第一次,这谁这么大胆敢大白天的偷东西,王胖子猜想肯定是熟人,可是又不敢乱猜是谁偷的。捣鼓了一天也没弄出个结果,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傍晚了,小刘伤心地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王胖子倒是想的开:“别伤心了,该吃吃该喝喝,今天还是咱小宝的生日呢,项链没了,明个咱再买!”王胖子拿起刀逮了其中一只鸡抹了脖子,鲜血就流淌下来了。王胖子破例自己烧了一大桌的菜,小刘见当家的这样,心里也就好受多了。吃蛋糕前,小刘让小宝许个愿,小宝闭上眼睛许了好大一会。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到底是什么人偷了东西,也没个什么结果。小刘还给家里的门换了好点的防盗锁,为了避免在招贼。
  可是从那天起,王胖子家开始频繁招贼,一年要被偷好几次,家里东西大大小小值钱的都被偷了,就差那笨重的彩电了。王胖子看了看家里那两米高的墙头,个子高点的一用力就爬过去了。如今小偷的技术也很高啊,偷成隐了就控制不住了。
  最终,王胖子和小刘商量把这房子给组出去,搬到单位分的新房。虽然小,一家三口也能住。刚好有一家从外乡来的人,他们就便宜把房子租给他们了。
  
  第二年春天,王胖子偷偷地抱着个东西走进屋,小刘见了问那是什么,他说,他和单位里的人找到一处宝藏地,挖了几个宝物,几个人平分了。王胖子拿块好布,擦了擦那个瓷瓶,偷偷地高兴自己没选错,还很完整,一定值不少钱。
  “王五,这样能行吗?国家不是规定这样是犯法的吗?”小刘虽说有些惊喜,但更多的是担心。
  “犯哪家王法啊,你忘了咱村的老刘穷了一辈子最后挖了个宝物洋楼都盖起了。只要没人知道就行了。回头再找个出高价的人偷偷卖了!”王胖子得意地拿着瓷瓶看了又看,心想村后那块荒地还真是宝地,改天得再去寻摸下!
  小宝在一旁看的出奇,王胖子瞪了小宝一眼说:“傻儿子,可别跟人说咱家有个宝物,谁也别说,就是你最好的同学也不行,听到没。”小宝乖乖地点点头,这儿子从小就乖,虽不太说话,却也不爱惹人生气。
  王胖子转身,把瓷瓶用滑布包好锁在柜子里。
  又一天,王胖子高兴地抱着正在做饭的老婆说:“老婆啊,咱这下要发一笔了,同事小陈的那个铜碗竟然卖了20万啊,咱明天也赶紧拿去卖吧,东西在手上不实在!”小刘点点头,高兴得多烧了几道菜。
  菜烧好了,听到敲门声,一定是小宝回来了。小刘打开门,一看是几个戴着公安帽的警察,心里一下慌了:“什么事啊?”
  “我们进去说行吗?”其中一个说。小刘打开门他们进来,看了看王胖子说:“您就是王五吧?”王胖子点了点头。
  “您儿子王小宝涉嫌非法交易国家禁止文物,请您跟我们走一躺做个调查。还有,好好教育你们家孩子,才12岁,整天跟着一批社会青年混!”
  王胖子当时就傻了,被带走后,小刘拿钥匙打开柜子见家里的瓷瓶不见了,扑通坐在了地上,一下子明白了这几年家里的贼是怎么回事了!
  
  

  王皮匠的老婆要坐月子了,早早晚晚地赶着上鞋子,允诺人家的鞋子要在老婆坐月子前交货。王皮匠早早地约定下放户老张的老婆接生,还准备好了糖果烟酒熟鸡蛋,恭候外面第一个来家里的人,就是踩生的。王皮匠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这一胎像个小伙头子,老婆的肚子尖尖圆圆的偏在左上头,接生的老娘婆摸过说肯定是个有把的。王皮匠一高兴,光溜溜的脑门上热气直冒,上鞋的锥尖连着在油光晶亮的脑门上划着优美的弧。
  王皮匠老婆费了好大劲好不容易生下了,果真是个带把的,全家人喜滋滋的,只等踩生人。王皮匠一夜没睡好,他在盘算着估摸着,谁会是第一个来家的人呢!踩生是小孩前程的预兆。俗语说男踩女,凤飞起;女踩男,龙出潭。踩生的人是小孩来到人世第一个引路人,会将自己的脾性、身世和阅历附至小孩身上。小孩的前途全压在踩生人的身上了。
  庄东百十户人家全是外来户,洋话叫移民。村子里的人家拐着弯的全是亲。同姓的碰到一起,赶忙序序家谱辈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时,哈哈笑一声,五百年前一家人!这话不是瞎说,确实如此。庄东人要是追溯他们的祖籍,还是苏州昌门呢,都是明朝洪武赶散下来到这黄海滩上烧盐垦荒的,周围不远的村落地名就有六垛、津哨、新灶等。王皮匠家的祖籍却是兴化,三年自然灾害要饭过来的,在庄东没什么至亲,预约不到一个体面些的人为孩子踩生。顺其自然要是来个不咋样的心里头就有点憋屈了。这事也容不得王皮匠选择,看老天赐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吧,千万千万呀起码来个五官端正,肚里有点墨水的,脾性好的人吧!要是庄上的公丫头第一个来就坏兆,成天偷鸡摸狗的,孩子将来是个害二手呢!
  天麻花亮了,王皮匠开了门。晨曦投进堂屋来,溶溶的光亮,浓浓的树影里早起的喜鹊喳喳叫唤呢。王皮匠深深地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舒服。村口的大路上,来了一个女人,背着一只粪兜子,慢慢地捡着路边的狗牛鸡鸭的粪便。王皮匠的头皮有点发麻,关门吧不作兴,让她来吧又有点不是滋味。王皮匠在家门口徘徊。这老天爷咋就派来个拾粪的来给他的儿子踩生呢!王皮匠故意转过脸去。王大爷早啊!拾粪的女人清脆的招呼着。王皮匠一边答应着转过脸来:是冯三姐啊,来家坐坐啊,吃块糖啊。你婶子夜里生了啊!冯三姐迟疑一会,放下粪兜:恭喜恭喜!王大爷不会在意我这个拾粪的吧。哪里话,哪里话!快请快请!
  王皮匠把冯三姐引进家门,敬茶吃糖。冯三姐看了小宝宝,说,这孩子一脸福相,肯定大富大贵。王皮匠和老婆听来心里头痒痒的好舒服。冯三姐说着话,撸下手上的玉镯子,放在小宝宝的怀里头,说道,难得今天我碰上了这喜庆的事,难得王大爷不嫌弃我,我只有这个手镯还算是个吉祥物,借给宝宝存到满月吧!王皮匠夫妻二人再三谢过。
  其实,王皮匠心里头明镜似的。他没指望儿子出世能有个玉镯子伴月子。庄东人都知道,冯三姐手上的玉镯是她家祖传的宝贝,是她的老外婆留下的,冯三姐的老外公原是清末的一个秀才呢。冯三姐绝少会抹下来给人看,更不要用说存在哪家一个月了!这个冯三姐却是庄东村的一枝花呢。二十三四的大姑娘,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还算村上少有的高中生呢,知书达理,家务事庄稼活计样样不差。就是个成分高点,富农。按说应该谈婚论嫁了,做媒的左疯子不知跑了多少腿,论定要吃她的喜酒,就是高不成低不就的。
  庄东的年轻人大都在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里修地球,至多是学个三脚猫的手艺打发农闲过日子。体面的事情就三样:当兵教书做赤脚医生。冯三姐家是富农成分,这些体面事做梦也做不到的。本来学了个裁缝手艺,但是庄里头学大寨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不准冯三姐做手艺。做体力活三姐力气不支,要苦点工分就要做些巧工了。好的巧工临不到她,冯三姐只有参加积肥专业队,说白了就是拾粪。冯三姐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一年下来工分比别的行当高的多,也就不当一回事了。积肥专业队就冯三姐一个女人,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
  庄上的闲人在人前背后指指点点,远近全知道庄东有个长得花骨朵样的拾粪的冯姑娘。冯三姐拾粪不到地头去,她说,拾地里的粪交工分不地道。庄上的小学校有个露天的大茅坑,天天有人偷,校长亲自逮,但从没看到冯三姐。离庄东十几里就是一个国营农场,农场的猪粪在冬天堆起来发酵,一个冬天过后连臭味也没了。庄东人去农场拾粪是不用粪勺的,积肥队的男人们每天天麻花亮就骑着脚踏车,驮两只粪桶去农场的野地里偷猪粪,带个破脸盆用手扒,装满两桶驮回来交工分。但是每次都会被小知青们追着打。
  庄东偷粪的人一手扶车龙头,一手抓粪球砸向追赶的小知青,那场面就像游击队追打溃散的逃兵。冯三姐也去扒过粪,却从没有被追打过。农场的小知青们看到冯三姐来,都不要她动手,帮着给她装粪,每次都满载而归。小知青还把农场家属院介绍给冯三姐,家属院内鸡粪全给她掏。年终结工分,冯三姐比谁都高,男子汉也挣不过她。十里八乡的大小伙子们也不嫌弃冯三姐的家庭成分,争着送礼请左疯子做媒,冯三姐却左右看不上。有人说冯三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冯三姐也不理会,她相信是颗珍珠就会镶在皇冠上。
  王皮匠家生了个男丁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庄,听说是冯三姐踩的生,个顶个吃了一惊!来看王小宝的女人们都在议论说,王小宝水灵,有着冯三姐的影子。不过,听说是冯三姐踩的生,女人们又议论开来。
  咋叫她撞上的,一个拾粪女!
  她家的成分又不好。
  将来当兵怕不要。
  漂亮顶个屁用啊,能当饭吃啊!
  听说冯三姐祖传的手镯留给王小宝一个月,格外地惊讶。这可是全庄人人皆知的吉祥物啊!都想来摸一摸,王皮匠的老婆却不肯,怕摸上邪气不吉祥。
  啊呀,这个镯子是个宝物呢。
  听说她外公是个秀才,镯子就是她家老外婆传下的。
  我们家祖上就没有传下一件好东西来,穷鬼一个!
  王小宝满月了,王皮匠请人喝酒,第一个想起冯三姐。冯三姐却不在家。一打听才知道,冯三姐就在几天前去县城中学参加高考了。王皮匠心里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难道世道真要变呢,上大学不问家庭成分了吗!说不准冯三姐就远走高飞了呢。王皮匠把冯三姐的手镯仔细的包好,等她回家还过去。
  过了个把月,王皮匠在上鞋子,忽然广播喇叭响了,公社里那个哑哑的男声广播通知:请庄东的冯春华去县招生办领取大学通知书。连着广播了三遍。王皮匠自言自语嘟哝着,庄东哪个叫冯春花的呀!王皮匠的老婆提醒说,不就是冯三姐嘛!王皮匠打了鸡血似的一下子蹦起来,连声说好好好!我家的儿子有说法啦!王皮匠说,大了肯定是个文曲星!他赶紧的找出冯三姐的手镯,擦了又擦,用手帕包好,交待老婆弄几个小菜,自己去还冯三姐手镯,顺便请她来家里吃顿饭送行!
  冯三姐考上大学了,十里八乡的人全听说了。庄东人的议论有些改变,说的最多的就一句老话:仙家还是仙家做,哪有凡人成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