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皇妃帝宫沉浮

银啻苍眼底的余光看得到,水面,开始有一些小小气泡地浮上,隔着水面,他纵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但,这些小气泡,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住夕颜软软地,就要浸入水底的身子,这一扶,她没有避开他,这只让他更为担心起来。
而他亦更清楚地知道,轩辕聿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哪怕,仅轩辕聿一个人步进这隔阂。 哪怕,夕颜随时都有窒息溺毙的可能。
他也不能这么把她从水底提出来。
那么做,虽能缓过她这口气,无疑,不会是夕颜愿意的。
否则,她不会宁愿闭气,都始终不把脸探出水面一毫。
她不会愿意,现在这个场合,以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轩辕聿跟前。
因为,她爱着那个名叫轩辕聿的帝王。
除了,那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吻。
除了,那一次,为了她的命,不得不骗她服用的赤魈丸。
然,从他爱上她的那天起,他就只做过这两件与她心意相违的事罢了。
只是,他能就这么看她溺沉于水中么?
他一只手,蓦地把他彼时挂于一旁的银色袍衫一挥,那袍衫宽大的袖子被他的掌风带得撑起,宛如一道屏障横亘于他和轩辕聿之间。
随后,他迅疾起身,提着那快要溺沉水中的人一并起来,回身间,把她的身子牢牢固定在他的胸前,一手抵住她的后背,运自己的内力将她闭住的水慢慢逼出来。
银色的衫袍恰在此时,徐徐落下,覆于他的身上。
宽大的袍子掩去银啻苍裸露的身躯,也一并掩去,夕颜无力垂落下的手。
“皇上,请恕罪。臣沐浴完毕,因着裸身不雅,恐冲撞了您,故才回身避之。”银啻苍微屈身说出这句话。
轩辕聿沉默,沉默中,他蓦地转身,语音清冷:
“远汐侯,朕就不打扰你休憩了。晚上无事,休再去那旷野处,夜路走太多,终究是不妥的。”
随后,他大踏步走出隔间。
走出隔间的刹那,他的目光仍是落于几案之上搁着的一空空碗盏,碗盏里,显是之前盛过羹点。
他犹记得,远汐侯的习惯,用完晚膳后,是从不会用茶点的。
是的,这么多年为帝,他清楚另两位帝王的一切习惯。
知己知彼,哪怕不是为了百战不殆,至少,亦是从细节处,探知他的对手是怎样的人。
很辛苦,亦很无奈。 但,他也知道,百里南,对他和银啻苍必定同是了如指掌。
至于银啻苍,不管在以前的传闻中,怎样的暴戾、荒淫、好色,从他熟知他这些习惯的那日开始,就清楚,银啻苍的种种不过是种掩饰。
因为,一个人,能数十年如一日,拒绝用宵夜茶点,本身就说明,性格的节制。
那么所呈现出来截然不同的一面,不过是刻意的伪装。
这样节制的性格,倘有野心,会是十分可怕的事。但,加上这种刻意的伪装,或许并非为了宏图霸业。
只是为了自保于一方。
毕竟,这样做的代价,是会让部分的国民不满,对于一位有野心的帝王来说,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但,对于自保的帝王来说,却能起到让另两位国君忽视他的存在,以此求得暂时的安稳。
可,一切,终还是因了那一名女子起了变数。
即便他心里清明,当轩辕颛对他说出夕颜被银啻苍侮辱致死时,却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事实恰是,银啻苍深陷进了夕颜的劫里。 对夕颜造成伤害的始作俑者的却是他。
不过是成全了另一人的谋算。
那个人,恐怕连所有显于人前的细小习惯,都是伪装出来的表象。
这,才是最可怕的。 轩辕聿收回凝注于那碗盏的目光。
从知道那名小太紧进入营帐,久久不曾出去。
从他进来的那刻开始,看到那盏空碗开始。 他便推翻了之前的怀疑猜测。
能让银啻苍这么晚用下茶点的,绝不会是他身边那些扮作美姬的暗人。
亦就是说,今晚,银啻苍,或许根本没有来得及和那些人接触过。
这样,真的够了么? 若真的够了,他怎会失态地进入隔间内。
若不是银啻苍站起,他险些就要伤害到那一人。 闭上眼眸。
李公公已从营帐旁凑近身子,道: “皇上,膳房的小卓子,并未回去。”
轩辕聿似低低应了一声,又似没有,甫启唇时,只是:
“吩咐禁军,今晚替远汐送几名美姬入帐。”
李公公略有疑惑,但,还是躬身应命。
这野外,要寻几名美姬,并非易事,但主子的吩咐,再难,却都是要去做的。
轩辕聿径直行往明黄的营帐,月华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而夕颜如瀑的青丝同样长长地垂落在银啻苍的胸前,若非银啻苍以臂力扶住,她恐怕早就再次软瘫到了水里。
借着运内力相抵,她咳出些许水来,只是,神智还有些许不清,他将覆于身的银色袍衫取下,紧紧得裹于她的身上,因为,她身上之前披着裳袍,此刻也已悉数被水濡湿,然后,当打横把她抱起。
如同,那日,她第一次毒发时,他不管不顾地抱起她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现在,他不过是一个,她不愿再见,甚至于厌恶的人。
就是他这个她不想见的人,知道她的洁癖。在认出那小太监是她时,担心的,只是她再会回到湖泊边去擦洗。
刚坐完月子,犹忌凉水擦身。若她为了干净留下病患,他是无法置之不理的。
所以,哪怕再不方便,再会引人怀疑,他仍使了法子,让她得以用他为她准备的温水沐浴。
没有想到,轩辕聿不仅怀疑他的行踪,更一反常态地,步入他的营帐。
按着以往的惯例,再怎样,他的营帐是属于他私人的领地,轩辕聿会派眼线分布于他的营帐周围,却不会干涉到他的帐内。
这让他明白,轩辕聿带他随行的目的,怕不仅仅为了麾下的二十万斟国余勇,更多的,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他背后的那股势力,睿智如轩辕聿,怎可能会没有洞悉到些许呢?
是的,在用晚膳时,他于饭中嚼到一个小小的蜡块,打开看时,却只有一句话:
月上柳梢头,人约湖中央。 于是,才有了那一幕。
他游水过去,瞧得到湖中央,果真有一漂浮的浮萍,乍一看,没什么特殊之处,但,当整片湖面就惟有一片浮萍时,那确是分外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浮萍上有字,字上的内容,再次证明,纳兰敬德确实不简单。
但这份不简单,却意外成全了后来接踵而来,可以算是巧合的事。
或许,冥冥里,正是这些巧合,终是让他遇到了她,不早一步,不晚一步,走入他的生命,带起了他刻意尘封的感情。
而这份感情,不过是他一人的天长地久。
他抱着她,放到各见得下榻上,探了下她的鼻息和脉相,确定无虞后,注意到她的面具因浸泡温水时间过长,有些许的浮起,他俯低身,手势谙熟的将那些浮起处悉数恢复到如初。
从轩辕聿进入隔间,又允他不敬,从而离开,轩辕聿该已识出她是谁了。
但,现在,她应该仍需要这个身份做为掩饰。
她浓密的睫毛上犹沾水珠子,瑟瑟颤了一下,接着,睁开眼睛,看到他的刹那,他注意到,她的眉心颦了一颦,这一颦间,他已把她的面具最后一块浮起处恢复完毕。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沉默,只是沉默。
直到她欠身起来,他稍扶了一把,她欠身,眸底,满是不曾掩饰的疏远。
“先把身上擦干。你的衣裳湿了,也换下来,干了再穿回去。”
“侯爷若没有吩咐,奴才该回去了。”
她只做小太监恭谨的样子,哪怕,她清楚,他已知道她是谁。
而他同样清楚,作为纳兰夕颜的她,早不愿再与他相对。
是啊,若她不是小太监,又怎会听他的吩咐,做那碗甜羹呢。
恐怕,这一辈子,他也就只能用一次的甜羹。
“你这样子,能回去么?”他说出这一句,伸手取了一大块方巾递予她。
未待她说话,隔间外,突然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远汐侯,奴才奉皇上之命给你送赏来了。” 他眉间一扬,赏?
出去也好,至少,可以让她安心擦完身子。
他步出隔间,李公公手中的佛尘一挥,旦见,身后出来两位娉婷玉立的女子,容貌虽称不上绝色,但也算是秀色可餐
“皇上体恤远汐侯路途劳累,犒赏两名宦人伺候。”李公公笑着说话,对那两名女子道,“杵在那做甚么,去吧。”
银啻苍的面上带着一抹笑意,可这笑意,却仅添了他眸底的阴鹭之色。 轩辕聿!
何必逼人太急!
哪怕,他知道,这只是那名男子,不希望夕颜待在他帐内太久所赐的一个“恩赏”。
“多谢公公了。”他说出这句话,李公公笑着行礼,退出帐去。
帐内那两名女子,莺莺笑着贴到他的身子,若按着以前,他不介意演戏,毕竟,在沙漠那一次,他也在她面前,和一名美姬燕好不是吗?
可,今晚不同。 他根本没有办法演好这出戏。
离得那么近,他喜欢的那名女子就在隔间内,无论如何,他再做不出来了。
她已经对他没有一分的好感,他还有必要要将这戏演在她跟前吗?
亦或是,他不希望,她更瞧不起他。 是的,他不希望这样。
“滚!”他怒斥出这一个字。 哪怕是亡国帝君,至少,他还有最后的尊严。
至少,他还希望保留这些尊严。
那两名女子,被他这一低吼斥得慌乱奔出帐外,不管怎样,轩辕聿再计较,他都顾不得了。
帐内,恢复安静,安静中,他听到细碎的步声响起,回眸,他看到她,依旧穿着那身湿湿的袍裳站于那,除了把青丝拢进头巾内,她根本没有把自己擦干。
只是迅速地越过他,朝帐外行去,他想拦她,可,他有什么资格拦住她呢。
与他擦肩而过的那瞬,她的眸华似凝了他一眼,这一眼,他的心,终是不可遏制地染了些许欣喜。
那眸华里,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漠,仅是一种悲悯。
纵然,让一个女子对他露出这样的神色,真是可悲。 但,他却仍是觉到了欣喜。
因为,那女子在他心里的地位太重太重,重到,他甚至不会比昔日,他的父皇对那一名女子用情要少。
真是,孽缘! 在她离开的刹那,他仅低低说了一声: “我只是为你好。”
她没有说话,兀自扎进夜色里,急急奔回膳房的扎营地。
奔至那边,她才发现,连带去的托盘,都是忘记拿了回来。她想折身回去拿,却听到后面一声唤:
“怎么着,还想去哪呢?”
闻声望去,此刻,膳房的扎营地上,正站着膳房的掌事太监。
不仅坐着,看神情,还不太好。
那掌事太监一手揉着他那因油烟熏陶得粗肥的腰,一手指着他,道:
“你给咱家过来!” 夕颜步子一滞,却还是走了过去。 “这么晚了,去哪了?”
“远汐候要用夜宵,我刚给他送去。”
“哦,要用夜宵啊,这表服怎么湿了啊,用夜宵要去湖边么?”掌事太监阴阳怪气地道,一边招了下手,“给咱家过来,让咱家好好瞧瞧你。”
夕颜躬着身,慢慢走到掌事太监跟前,才至跟前,只听‘啪’地一声,眼前顿觉金星直冒,娇弱的身子己被扇得扑倒于地。
那掌事太监长得五大三粗,哪怕刚才受了李公心的责罚,挨了二十板子,这力气还是有的。
这一掌上去,蕴了十分地力,甭说是夕颜,饶是换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来,也非被扇得退一步不可。
“好你个白眼狼,念着你是徐公公安排来的,咱家才给你三分薄面,你竟不知好歹,鬼见你使了什么妖蛾子,竟让远汐候在皇上面前告了咱家一状,咱家这么多年伺候主子,可没受得这顿责罚,你是以为,把咱家责打了,咱家的位置就能由你顶了不成?”
“我没有——” 夕颜的话语方说了一半,忽听得李公公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小安子,今天责打了你二十板子,你竟不思悔改,还在这推给别人?”
李公公瞧到那名唤作小卓子的太监跌倒干地,显是被打了,及至走到跟前一瞧,小脸打得看样子不轻,嘴角都渗了血,可脸上一点红肿却都不见。
虽有些奇怪,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刚刚皇上明明安置了,突然吩咐,让这小卓子,照着方才奉给远汐候的茶点再给他端去一碗,他紧赶慢赶过来,却是发生了这桩事。
“李公公,我只是气不过,我并没对远汐候不敬,平白地遭了顿打,大家都是奴才,一个新来的,都这么背后使着坏往上爬,我若不打他,怎么服众?”
“行了行了,赶紧地,给远汐侯端的宵夜再做一碗来,皇上要用。”
“是哪种宵夜?”那肥肥的掌事太监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哟喂,你是打蒙了还是怎地,怪不得得罪了候爷,不管怎样,快去做了来,让这小太监送去。”
“刚才我都被您摁着打扳子去了,我怎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你们,快照着给候爷做的,赶紧再去做一碗来!”掌事太监喝着边上围的一群膳房太监道。
“是我做的,我去吧。”夕颜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下嘴角,默默地行到炕台边。
掌事太监虽面上有些不太活络,想要阻,但瞧到李公公狠瞪了他一眼,忙噤了声只顾揉着肥厚的腰部。
西米酪做来,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因为简单,她才学得会。
三日入厨下,洗手傲羹汤,这样的情形,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入了官,有些,仅是想想罢了。
她知道,轩辕聿定是猜到她是谁了,否则,不会有刚刚那些举动。
如今要喝这羹汤,岂不是和沙漠中,同银啻苍赌着那口鱼汤的气一样呢?
现在点名要她端去。 是直接揭穿她,把她送回去。 还是,其他什么呢?
不去想了,脸好痛。 长这么大,除了被陈锦打过一次,她还真没挨过打。
想不到,第二次被打,间隔得这么短。
西米酪做完,李公公虽催着她送往营帐,瞧她身上湿湿的样子,忙道:
“赶紧先去换身衣裳,快点!”
她应了声,回到车辇里,取出替换的衣裳,幸好那些太监因着李公公在,没人会进来,她倒是放心换了,本来被水捂得冰冰的身子,顿觉一阵暖意。
先前沭浴时,也是有这份暖意的,只是后来,这层暖,因着俩个男子的针峰相对变成了冷腻贴身。
之于感情,何尝不是如此呢?
走出车辇,李公公早把那盏酪放到托盘上,递予她,一边催促:
“快点,皇上等急了,你就不止打脸了。” 不止打脸? 她倒真的希望他能打她。
把她打醒了,她也就不这么执迷不悟地跟着他了。 是啊,真执迷不悟。
其实执迷不悟的人,何止她一个呢?
随李公公进得轩辕聿的营帐,帐上绘着金灿的云纹,华彩如日曌的光芒,直刺人心。
帐内,寂静无声,有一名太监瞧他们进来,躬下身子,剔亮地下拢着的纱灯,这些纱灯一溜地排开,每一足踏上去,便是一个光晕,散落开去。
“皇上,您要的宵夜来了。”李公公禀道。
明黄的帐幔垂下,轩辕聿该是已然歇下,许久没有声音,直到,悠悠传来一句:
“奉上来。”
李公公递了个眼色予她,她应声,半躬着身子,向前行去,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掀开那些纱慢,纱慢后,轩辕聿却是坐在席地铺就的褥子上,墨黑的瞳眸似凝着她,又似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参见皇上,这是您要的宵夜。”甫启唇,她觉得到嘴角的疼痛,刚刚那巴掌后劲却是足的。
她竭力定住自己的心神,躬下身子,双手越过头顶,奉上托盘。
离他那么近,近到,他的呼吸声,就萦绕在她周围。
于是,再怎样摒息定神,终究,是无用的。她的心,跳得很快,这份快,与其说是这数日来再次相见使然。
不如说,还是忐忑。
她不知道,再经受一次,他的冷漠绝情,她是否,还有力气坚持下去。
是的,面对任何的挫败,她都有勇气面对。
惟独,于他的冷漠绝情,却是比那些挫败更易让她困心。
但,今晚,他只是,淡淡地问道: “这叫什么?”
“回皇上的话,是西米酪。”嘴角又开裂一样的疼痛。
他的手伸出,在烛影下,曳着一层淡淡的金晖,她低下螓首,奉上盏碗。
只这一奉,他的袍袖已拂过她的后腕,触手间,不似昔日的柔滑,他眸角的余光甫一瞥,她的手上,因着这几日的膳房火计,却是添了几道小的伤口,想是生火,或者择菜时所致。
眉心拧了一下,他接过那碗盏,浅啜了一口,复问: “这是你做的?”
“是奴才做的。” “还有没?”他一气饮了,再问了一句。 她怔了一下,忙回道:
“皇上若还要,奴才这就再去做,只是,这西来酪虽是润肺清养的,安置前多饮,却不宜入眠。”
他的眸华随着这句话,从她低垂的脸上拂过,将那碗盏搁到她的托盘上,看似淡淡地道:
“明儿个起,你每日,都为朕做这个,其他的活,就不用去做了。”
“诺。”许是万才回的话长了些,这一个字,终让她的嘴角里又渗出些血。
“小李子。”轩辕聿唤道。 “奴才在。”李公公小碎步的奔进来。
“今晚就让他值夜吧。” “皇上是让小卓子值夜?”
“嗯。”轩辕聿应了一声,径直睡到榻上。
李公公忙伸手接过夕颜手中的托盘,一边轻声道:
“会值夜吧,就是主子半夜里要什么你得应着,千万别睡着了!当好这差,以后有你的好。”
最后这句话,李公公是压了极低的声音,这般说,其实,也是怕她一个小小膳房的太监值夜时出了差池吧。
“我晓得。”她低声,却只让唇边的血终于流了下来,她忙借着躬身擦去,一擦间,颊边倒是疼得紧,她下意识地摸了下面具,还好,没有浮起。
李公公接过托盘,速退出帐外。
她近前,低徊的眸华看到,轩辕聿已安然卧下,遂躬身立在一旁。
脸颊真疼,哪怕低着脸,那些许的疼,仍让她想伸手抚一下,只是,这一抚,万一弄出点动静来,倒是让他注意了。
这一念起,她稍抬了脸,瞧向他去,他只侧身睡着,根安静,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这让她觉得,他是不是没有睡着?
好困,她眼睛倒有些撑不住地要闭起,真的太困了。
难道,是这儿日疲累积蓄的缘故么?还是——
思绪陷入一片昏昏中,她下意识靠着后面的栏枉,身子软软地,却是抗不住地进入了梦境。
听到她身子落地的声音,轩辕聿翻身而起,香炉内,又拢了苏合香,寻常人闻了,只会起到安神作用,然,对于她,,因着血内天香蛊的作用,确是会陷进昏睡。
这样的‘伎俩’,他不是第一次对她用。 每次,却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对她顾全。
只是,如今,他的这份‘顾全’,是否真的是她要的呢?
他抱起她,目光自然没有错过她嘴角那块肿起的地万。 谁,打了她?!
谁,竟敢打她? 但,现在她的身份,谁都可以打她,不是么?
他轻柔地把她放到榻上,将锦被轻轻地替她盖好,手,覆到她的手上,纤纤玉指依旧,只是,触感,因那些伤口的存在,再不复往昔。
他取出一侧的药箱,取出一瓶透明的膏药,每每他能做的,只是如此吧。
小心地在她的伤口处涂上这膏药,不过须臾,就沁入她的肌肤内。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并没有把她的手放回被内,这些药,若沾到被子,无疑,是不好的。
指尖触到她的脸上,这张制作精致的面具,该是和银啻苍有关吧。
三国帝君,惟有银啻苍曾身为风长老,擅长易容之术。
但,他并不会因着这一层,有丝毫的愠意。 他懂她的心,一如,他信她一样。
隔着易容的面具,他瞧不清楚她的脸色,只是,唇边的伤口正因隔着面具,都这般触目惊心,想必,里面实是好不过哪去。
扮做太监,随军出征。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当然,她能以这个身份进入行队,该是有太后的‘功劳’吧。
哪怕面容能变,但,一个人的眼睛,却是始终无法彻底改变的。
所以,太后笃定,他能认出她来,并且,为了她,亦会安然地归去。
夕夕,他的手抚着她的脸,哪怕,曾经再多的伪装强硬,此刻,他做不到。
为了他,她已经放下了所有。 只是为了他!
如果说,以前仅是怀疑,那么现在,他确定,她的失忆,是假扮出来的。
为的,恐怕仅是放下最后的尊严,矜持,伴在他的身旁。
他再能做到怎样的狠心绝情呢? 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了! 容许他自私一次吧。
就自私这么一次,只当她是一名随队的太监。 一名,他额外照拂的太监罢!
心口一阵窒疼,今日毒性发作的时间,又提前了。
他习惯地从一旁取出药瓶,服下那药丸,没有用任何水过下去,因为已经习惯。
千机毒发得愈来愈频繁,或许,在某一次毒发后,连赤魈丸都不能控住,生命也就完结了吧。
即便这样,当今晚,察觉她就是那名小太监,并且在银啻苍的隔间内时,他仍做不到无动于哀。
他,真是自私。 他清楚,银啻苍对她用的情,不会比他少。
只是,他不会就这样,顺势,把她让给银啻苍。
她不是一件东西,可以任由他挥来送去。
倘苦,她心里有银啻苍,如今朝不保夕的他,应该会选择放手。
但,如果,她心里,没有银啻苍,他不能替她去做决定。
哪怕,他必须要放开她,也不代表,他再以爱的名义,为她—排下一段的情缘。
这么想时,她稍稍动了下身子,他把手从她的脸上收回。
径直起身,走出纱幔,早有值夜的太监上前: “皇上,有何吩咐?”
“让小李子去查下,卓子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然后,替朕处置了那个人。”直接吩咐出这句话,他面色铁青地退回纱慢内。
目光触到她的那一刻,他阴郁的脸瞬间,变得柔和。
她仍睡得根安静,以前,她的睡相总是那么糟糕,然现在,哪怕是锦褥之上,她都睡得不会再翻下来。
这一路,可想而知,连睡,恐怕她都习惯了小心翼翼。
他盘身坐于锦褥旁,只看着她安静地睡着,心里,有某些柔软的地方,慢慢地再无法做到忽视……
翌日,夕颜醒来时,却已是身处在一车辇内。
她有一丝惊愕,惊愕中,对上的,正是轩辕聿淡漠的眸子。 “皇上,奴才——”
“昨晚值夜,你竟睡着了,不过,念在你会做那碗西米酪的份上,朕容你这一次。”他说出这句话,只继续看着,矮案前呈上的折子。
京里,一切都安好。
他翻着,心下,还是牵念着杭京城内的情形,连日的战报,那里,实是不容乐观的。
包括云麾将军处,仅能和夜国的军队起到牵制作用。
这般想着,他眉心终是皱了一下。
看着他皱眉,夕颜不禁抚了下脸,确定脸上的面具没有掉落,其实,掉不掉落都是无所谓了。
显然,他是知道她是谁。
包括昨晚她陷入昏睡前,如今细想起来,恰是闻到了一种香味,那种香味太熟悉了。
只是她太累了,才在昏睡前,没有意识到那是苏合香. “皇上奴才——”
“朕要批阅折子,你在一边伺候着就行。”
他的语音虽仍是淡漠,只是,这份淡漠里,似乎,有些什么,却是不一样了。
她噤了声,躬坐于一旁,看着他执朱毫慢慢批着奏折。
不觉已是晌午时分,李公公在丰辇外躬身询着是否要开膳,轩辕聿只吩咐。
今日想用些口感清淡、稀松的膳点。
李公公应声去了,半个时辰,即奉上精致的菜肴。 是的,精致。
在行军途中,哪怕,不如宫内菜式繁冗,能用到这些菜式,却真的算是好了。
“你,替朕试菜.”轩辕聿吩咐道。
夕颜忙执起公筷,顺着他点去的菜肴,一样一样试起来。
是的,每样菜肴,他都让让她试了一遍,他自个却是看着她,并不用。
她只能每试一口,按着规矩,将试过的莱实布到他的碟中,他似睨看她,又似唇边含了笑,指了一下汤:
“那,也与朕试一下。”
她舀了一勺汤,凭着口感,她辨析得出这该是药膳熬制的浓汤。 难道——
她试完,复舀了一碗至他的碗内,他却道: “这些都再替朕试一遍。”
“皇上,这么试下去,就没了。”她忍不住,轻声道。
“朕突然没什么胃口,朕命你,把这些用完。稍晚点,给朕做碗西米酪就行了。”
果然,他是特意点了,让她用的,因为这些菜式,明显都很松软,无须多嚼,就能咽下。
他连她唇边的掌伤,都发现了。 他对她,还是好的。
心下,有淡淡的欣喜涌上,旋即,伴随的,却是忐忑——
他给她布置了这么多菜,难道,是待她吃完后,就送她回去么?
可,如果那样,他该先揭穿她的身份才是啊,不会再容她以这个身份随伺。
并且,他不是说,稍晚点,还要她再去做碗西米酪么?
心下百转,面上,仅是福身: “奴才谢皇上赏赐。”
轩辕聿只回身继续坐回几案前批阅折子· 这让她忐忑的心,稍稍缓和了些许。
这份缓和,终是一直持续了下去。
抵达杭京前,不仅试菜,逐渐发展到每日他沭浴前,都让她试水。
是的,试水,每晚沭浴,他都让她先试下水温是否适宜,然后再命人备了相同温度的水供他沭浴。
让近身的伺候的太监,哪怕李公公都匪夷所思的事,他却做得不管不顾。
然后,晚上,她都会闻到那香,沉沉睡去,翌日醒来,总在车辇之上。
她知道,之前,他是宁愿驾马都不愿意乘坐车辇,如今,明显是为了她。
毕竟,批阅折子,他可以放到夜间抵达驿馆再做。
毕竟,苦她一个人待在御用的车辇内,将引起更大的瞩目。
这样于细心处的默默呵护,无论从前,乃至现在,他都是如此.
可,这一次,分明又是不同的。 因为,他和她之间或许都有着顾忌吧。
只有她是太监这个身份,在彼此刻意默认,没有揭穿前,才有他和她这一隅宁静的相守吧。
哪怕这样,对她来说,仅会觉到丝丝的甜意,所以,每晚,她再不会刻意掩鼻不去闻那香,只是安然地接受他的一切安排。
但,总觉得,他一日比一日憔悴,这种憔悴不仅是面容上显现出来,仿佛,有些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而,她知道.他瞒了她的事,或许还远不止这些。 这又如何呢?
只要,他对她的情意是真的,那么,其他那些,是否都值得被原谅呢,被忽视呢?
彼时,她不知道,有些事,是忽视不得的。 一旦忽视,错过的,何止是一时呢?
可,陷进爱里的女子,就是这样不清醒。
这份不清醒,外人看来,是轩辕聿,为了一名膳房的小太监,命人将膳房的掌事太监剁去一只手,仅为了那只手打了那小太监一巴掌。当然,这只是一个开端。
自此以后,与那小太监同出同入,甚至共用膳点。
这些,都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帝王,或许,取向真的出了问题。
但这些,丝毫不会影响行队抵达杭京,也不会影响轩辕聿在军士心里的威望。
抵达杭京的那日,恰好,正逢骠骑将军又率军同夜国进行了一场战役。
双万互有伤亡,夜幕下,夕颜甫从车辇下来,跟随轩辕聿进入杭京知府的府邸时,远远地,能瞧见,硝烟弥漫,耳边,不时有震耳欲聋的撕杀声传来,鼻端,甚至都能闻到属于战争特有的血腥味道。
她的步子有些停滞,毕竟,做为女子,她对于这种杀戮,始终做不到淡定。
步子一滞问,银啻苍银灰的袍子出现在她跟前,她仓促回身,紧走几步跟上轩辕聿的步子。
这一路,自从轩辕丰调她近前伺候,她和银啻苍之间便再无交集。
这,是她所要的。 也是希望,能一直维系下去的。
因为她知道,那次营帐内的事,轩辕聿心里,该是有些许计较的。
包括,她脸上的这张面具,著不是依赖银啻苍的人,则是太后都不可能为她做到的。
只是,由于,他信她,才予以忽视罢了。 巽国,栖凰殿。
太后的肩辇停于栖凰殿前,本是只需通传就可进内,值夜的宫女,却在她仪驾甫停时,远远地就迎上前来,请安声,有些异常地响亮:
“参见太后。” “免了。” 太后径直就要往宫内行去,那名宫女只躬身于前,又道:
“太后,皇后娘娘安置了,恐不能接驾。”
“安置?皇上娘娘,每日都安置得这么早么?”
太后瞧了一眼宫内,正殿,隐亮着灯,西蔺姝究竟是安置了,还是,有什么不能让她瞧到呢?

旌旗飘,军鼓擂。 文武百官、后宫诸妃齐送帝驾于檀寻城正城门。
城门外,黄土壅道,只见迤逦的帝王御驾亲征的队列,连绵十数里,浩浩荡荡地押载着这几日,从国库以及临近各大城镇募集来的军粮,以及锱重、药物等一干用品,并随驾的帝王亲兵三万精锐。
轩辕聿爱文武百官跪拜如仪,启驾前,凝目于太后身上,太后的手中抱着轩辕宸。轩辕宸犹自睡着倒是不知离别的悲伤。
“皇上,龙体保重!”太后微笑着,仿佛,此时,不是送别御驾亲征的队列,仅是寻常的御驾巡游。
“母后也保重。”简单的五字,轩辕聿望了一眼太后手中抱着的轩辕宸。
太后把轩辕宸递抱予他,轩辕聿伸手接过,不知是戎装的冰冷坚硬咯到轩辕宸,还是这小家伙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睁开眼睛,墨黑的眼珠子望见轩辕聿,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这一哭,将原本肃穆的气氛恰是缓和了不少。
而轩辕聿则有些无措。轩辕宸一边哭,一边回了些奶,一旁莫梅忙用柔软的棉帕抚去轩辕宸嘴边的奶渍。
轩辕聿不知怎样去哄这个奶娃娃,太后笑着复把孩子接过,这一接,轩辕宸立刻止了哭声,小嘴一撇,似是对轩辕聿极大的不满。
是啊,宸儿怎会满意他这个父皇呢? 他,根本没尽到过做父皇的责任。
看着和他如出-辄的墨黑小眼珠似瞪了他一眼,他伸出手,轻轻地,捏了一下轩辕宸的小脸,只换来轩辕宸又一阵地啼哭。
太后宽慰的声音适时响起: “宸儿和皇贵妃,等着皇上回来。”
太后说出这句话,看到轩辕聿掩于戎甲下的手,轻微地震了一下。
轩辕聿的目光,越过她,越过她身后的官嫔,以及跪伏于一地的百官,向九重宫阙的方向望去。
只这一望,她知道,这一次,她的安排,不会有错。
“皇上,去吧,哀家会尽全力照顾好一切的。”
轩辕聿随着太后这一语,方把目光收回,凝注于太后的脸上,道:
“拜托母后了。” 她是他的母后,一如张仲所说,亦是现在,他该去相信的人。
血浓于水的关联,容他去信这一次。 把他最珍贵的东西,暂时的交付予太后。
太后轻轻地颔首,颔首间,一直站在身后的皇后西蔺妹近前几步,幽幽地道:
“皇上,臣妾和腹中的孩儿也等您早日凯旋归来。”
轩辕聿睨了西蔺妹一眼,这是今日,他唯一瞧她的一次,她的脸却是精心妆扮过的,但由于凤冠几日前被他的箭簇射破了夜明珠,是以,此刻她仅能用金步摇按品正装,两边各八支金步摇,映着旭日初升,煞是璀灿夺目,但,这重量,足以压得人颈部直不起来。
可,西蔺妹却依旧昂着她美丽的脸,柔情脉脉地凝注着好不容易瞧了她一眼的轩辕聿。
“皇后,保重。” 这四字的意味截然不同于先前叮嘱太后的五字。
只是,西蔺妹听不出来,哪怕听出些许,她亦是不要去懂的。
福身,她再次行跪拜礼,百官和诸妃亦随着她这一跪,纷纷,再次跪叩。
返身,轩辕聿跨上耶匹随他多年的汗血宝马。
持马缰,斥喝一声,径直往队列最前驰去。
在诸臣、后妃的跪别间,仅太后抱着轩辕宸站在那,她的眼角,淌出一颗泪珠缓缓地坠落。
这么多年她几乎已经忘记眼泪的味道。 也几乎以为自己坚强到不会再流泪了。
失去爱情,失去亲情,她都不会流泪。 可,原来,终是错了。
亲情,是的,为了亲情,她仍是会流泪,心,亦是会柔软的。
那颗泪坠落至轩辕宸的眉心,她的手,轻轻地抚到轩辕宸的眉心,轩辕宸的嘴一撇,这一次,不是回奶,只是,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小脸皱皱地好象难过起来。
亲征队列最前面,是一辆明黄的车辇,那是轩辕聿专用的车辇,然,大部分时间,他都会骑于马上,是以这辆车辇,有些形同虚设。
队列当中,押运粮草的车后,跟着两辆玄黑的车辇、六辆青布的车辇。
青布的车辇,载着随行的太医、医女,以及一些太监以及帝君日常所用的物什。
至于那玄黑的车辇,其中一辇坐着院正张仲,另一辇则是远汐候银啻苍。
这一次,轩辕聿不仅没有带一名后妃,连随伺的官女都未带一名。队列中,除了医女之外再无其他的女子。
这对相当于背水一战的巽军来说,无疑是好的。
此刻,其中一辆青布小车内,一面容苍白,身形瘦弱的小太监掀开帘子,回眸望了一眼,那烟尘弥漫中的檀寻城。
‘他’的眼底,隐着一些悲恸,这层悲恸自刚刚那声划破寂静的婴儿啼哭声时,就再无法掩藏。索幸,同车的几名太监都在磕着家常,带着难得出官的兴奋,并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异常。
‘他’向后瞧去,烟尘弥漫中,看得到的,仅是人影幢幢,却辨不得,那啼哭的婴儿的位置。
海儿,对不起,对不起!
‘他’心底默念着这句话,只把指尖抠进窗棱格子中,这样,才能不让脸上有更多的动容。
是的,‘他’就是夕颜。
今日卯时,由太后托着徐公公安排到出征的队列中时,她仅来得及给海儿喂最后一次奶,然后,不得不忍痛地随徐公公离宫而去。
她不知道,再次回来这里,会隔多长的时间。
她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回到这里的那一天。
她只知道,如果这是最后一役,或许也是属于他和她最后的时间,她没有办法不让自己追随着他。
而,这份追随最大的代价,就是她必须离开她的海儿。
她可以为了海儿坚强的活下去,哪怕曾经背负着足以压垮她的心结。
但,现在,她选择了离开海儿。 不是因为,母子亲情,输于男女之情。
只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去熬着。
再如何,都要在一起,再如何,她不放手,也不允许他就这么放了。
不就是一条命么? 她不值得,他看她看得那么重啊。
再看不到檀寻城墙的轮廓,她复向前望去,队列真是长,一眼望不到头,轩辕聿的驾辇距离她有多远呢?
现在,她只是一名最普通的膳房夫役太监。
也正是这个身份,她可以坐在车辇上,不必象士兵一样,长途跋涉。
太后对她是怜惜的,夫役太监的身份,让她不用做太多的重活,每日所耍做的不过是掌厨太监的下手罢了。
这样的安排无疑是好的。
最恰当的距离,才能在两军对垒关键的初期,满了她的心思,又不至于让他分心。
这当口听到边上一个太监道: “卓子,你干嘛呢,还想着宫里啊。”
她摇了摇头,另一个太监说:
“别逗他了,人家可是徐公公特意吩咐咱们好好照顾着点的。”
“那是,那是。卓子,过来,一起聊一聊,等会开膳前,可没得这么轻松了。”
她挪了身子坐过去,徐公公是禁宫里,级别仅次李公公的太监,这次,也是由徐公公安排她顶下一个生了急病的太监,进了随军队列。
所以,这帮太监对她自然算是好的。
毕竟,都待在宫里太久,哪怕有些许的心计,出了宫,倒也是不会再顾及了。
只是,这次出宫,面对的战争残酷,恐怕,他们知晓得不会很多。他们知道的,仅是大军凯旋之日,他们的品级都会着升两级,并能得到一次探亲的机会。
这也使得,随军出征的位置,变得犹为珍贵。
夕颜侧了身子,静静地听着他们闲聊,却并不多说一语。
他们只当她性格内向,也不见怪。
她脸上易容的面具,让她看起来不过是一名不起眼,身形瘦小的小太监。
而借着太监的头巾,她如瀑的青丝,以及耳坠上的耳洞,都得以掩饰起来。
太监的声音本是尖利的,她每每掐住嗓子说话,亦是听不出什么端倪,然,能尽量少说,还是少说为妥。
多说了,难免不露出什么纰漏来。 是以,一路上,她说得少,做得多。
由于行的是官道,除了晚间能抵达驿馆,用上驿馆的膳房外,午膳,都是要在野外就地起灶,这也使得,膳房太监每日准备午膳较为忙碌。
因她是徐公公特别关照的人,再忙碌,膳房管事太监安排下的工作,大多是洗菜、择菜等轻松的活计,对于她来说,并非不能胜任。
然,就这些轻松的活计,她一个人,确做足了两个人的量,并且,人手短缺时她干脆跑去帮助一起生火。
她很聪明,这些昔日不会的事,学几次,倒也做得头头是道。
金贵娇养如她,谁说,做这些活,就不行呢?
她知道这次随军的艰辛,将远远大于被时巽、斟两国交战,所以,她要尽快让自己嬴弱的身子,经过锤炼,足以承受任何一切即将到来的一切。
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拖累,从离宫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只当自己是个太监,再不是那娇养深宫的皇贵妃娘娘。
其实,让自己忙碌起来,何尝不是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他的一种方式呢?
沿途行去,她并不能近身伺候轩辕聿,只能偶尔,在他巡视队列时,低着头,看到那玄黑绣着金色龙纹的靴子,从她俯低的身前经过。
那时,躬身俯低的她,心里,是满足的。 这样,也很好啊。
明里他不知道,她就不必面对他的那些无情的话语。
暗中,她知道他一切安好,其实就够了。
纵然,她不知道,她是否能把这身份永久的隐瞒下去。
但,总归瞒过一日,好过一日,待到抵达抗京,即便被他察觉,也不要紧了。
她现在怕的,是他察觉她身份后,立刻送她回去。 她不要!
那样的话,她的情,何以堪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逐渐习赁了夫役太监的值,唯一不能适应的,是晚上就寝和清洗的问题。
因为太监,晚上到了驿馆,睡的都是大炕,这让她每每都会要求睡在最外面的炕铺,却仍是睡不踏实。
一来,她睡相一直不好,怕跌到地上,惹了笑话,反引人注意。
二是,毕竟那些人哪怕是太监,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是以,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直到启程的五日后,她决定每到晚上,干脆搬个简单的铺盖,自个睡到停着的车辇上,这样,总算是解决了睡的问题。
同行的太监问起来,她只说是车上睡舒畅得多,倒是唬弄了过去。
可,清洗的问题,始终困扰着她,这也是她扮做太监上路,唯一缺乏考虑的地方。
她毕竟,是个女子。
那些太监每日驿馆沐浴,都混在一个澡堂子内,她可以吗?不是没想过等到他们洗完后再去,可,那样,终究是不妥的,半道万一进来一个人,她就彻底完了。
且不说,她在胸前绑了好几层布带子,才让因诞下宸儿后,丰满不少的胸部看起来总算是一马平川。但,这也使得哪怕睡觉,她都不能脱去外衣,以免让人察觉里面的乾坤。之前未睡车辇时,她连靴子都是不能脱的,不然,定让人发现,她的足小巧得完全不似男子的样子。
后来独自歇于车上,总算可以更换外面的衣裳,可,端着一盐水到车里清洗,无疑只会让人觉得她的举止更加异常,实际上,她的行为已和常人不太一样,譬如,每晚都会煎一幅汤药服下。纵然,借着膳房之便,做这件事,不费太大力气,可一个小太监,一直喝药,不让人以为她是个病秧子,就得对这药起疑心。
但,她是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这是什么药的,只推说是一进春就易过敏喝的药,每每还得把药渣子妥善处理了方罢。
所以,她不能再行唐突之事。
饶是如此,她不能每日只洗下脸就算清理干净了,毕竟那脸还隔着层面具。
她是有洁癖的人,因坐月子,不能沐浴,都让她难受十分,更何况,这身上如今满满都是烟薰的味道呢?
这一日,因着天降大雨,行军受到了影响,因此,到了晚上,没能赶到最近的驿馆,第一次扎营在了郊外。
晚上,倒是晓雨初霁。
她在灶头帮着生火,旦见,掌膳的一名太监提了一条鲜活的鱼从不远处走来,边走边笑道:
“前面那竟有条湖泊,看,这鱼新鲜吧。今晚,倒是一道不错的加餐。”
所谓的加餐,是指他们这帮太监的加餐,除了皇上之外,任何人每日的餐粮都是做好定额的,这也使得,平时在宫里并不算起眼的一条鱼,如今看起来,是令人眼谗的。
而她耳中只听进了两个宇: 湖泊?
因驻营于野外,自然不会有多余的水供这些下人清洗,湖水太冷,一般人熬一夜就过去了,自不会去洗,对于她来说,待到夜深,借着那水,是否能让她稍稍清洗下呢?
她边生火,边动着这个念头,直到好不容易伺候上面的王子用完膳点,太监都钻进营帐内睡了,她瞧着夜色渐深,方拿了两条棉巾,朝吃饭时从掌膳太监口中套来的湖泊位置处行去。
扎的营帐连绵数里,松明火炬熊熊恰照得灼如白日,值夜的禁军在各营帐之间来回巡逻,甲铠上镶钉相碰发出丁当之声,这些声响里,是她轻微地向湖泊方向走去的步子,有禁军瞧见她,她说是身上腻得慌,想去湖边擦一下,那禁军没有拦她只嘱咐快去快回,明日得赶早路,才来得及晚上抵达下一个驿馆。
她应了声,一溜小跑奔至湖边,果真是个好地方。
这个好字,对她来说,只意味着,总算能简单清洗一下了。
湖边村影葱葱,大部分是近水的树木,枝杆兀自探进水中,包裹围绕间,哪怕躲个人进去,不近前,却是看不清的。
现在,湖边,很安静。
那些兵士,太监,累了一天,都睡得比猪都踏实,绝不会有闲情雅致到这湖泊边来。
她选了最远的一处树丛,那里,恰好背对着一座光凸凸的山壁,再往里,则是一望无际的湖泊。也就是说,她所需留意的,只是她行来的一侧是否有闲人前来,其余地万,皆不会有人过来。
小心翼翼地从略斜的泥滩上涉到水旁,刚下了雨,湿滑得紧。
她将一块棉巾挂于枝丫上,另一块棉巾用水濡湿了,将一只靴子褪去,放置于稍高的位置。
随后,掂起足尖,用手将那块湿棉巾稍稍捂得热了些,方将她莹白的足尖慢慢地擦洗着,纵然没擦洗下多少的污渍,但,直让她觉得畅快起来。
方擦完一只莲足,却陡然听得不远处传来步履声,确切说,是不止一人的步履声。
她听得男子爽朗的大笑声,接着,似乎有人跳入湖中,往这边游来。
她惊惶莫名,忙要穿上靴子时,不曾想,手忙脚乱间,那靴恁是从略斜的泥滩上滚落下水,幸好有树丫挡着,只在那回旋,并不漂往愈远处。
可,她并不能涉水去取回。 因为,那划水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能这般爽朗大笑的男子,莫非是轩辕聿?
但,耶声音分明不该是轩辕聿的,她将袍子盖住她的足,只听得不远处有人喊道:
“远汐候,别游远了,天寒,水冷。” 竟然是他! 银啻苍?!
她从树影间望去,那游水的人已游至她附近,他和她中间,仅隔着一圈的树影,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停了游水,精壮的身子,撩开树丫,蓦地向她划来。
他发现了她?
她下意识地退后,不料泥滩上的卵石极滑,急切间一个趔趄,扑通一声,趺坐在了地上。
不想见,却又偏见到的人,终是穿过那些树枝,游至浅滩,从水里慢慢的站起。
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华的照拂下,仿笼了层层的银纱。
然,那些银纱,却抵不过,他冰灰眸子中的华彩。
现在,这双眸子正凝定她,一个看似惊慌失措的小太监。
银啻苍凝定这张平淡无奇的太监脸,本以为是有人潜在暗处,常年的警觉,让他选择将这暗处的人揪出来,却没有料到,是这样一张脸。
很陌生,应该从没有见过。看‘他’跌坐于地的姿势,显然也不是个练家子。
只是,为什么,他移不开眼睛呢,甚至于,低下身子,有用手指勾起那张太监脸的冲动。
难道,这一路远离女色太久,他有了断袖之癖?
这一念头起时,那小太监紧张地在他的指尖离他还有一寸距离时朝后躲去。
那样的慌张,真的,很可爱。 看来,他的取向,确实有了问题。
他伸手一拉那小太监的袍子,带着戏谑地道:
“哪里来的小太监,看到本候跑这么快?”
那太监被他这一拉,瘦弱的身子,越犟着越是反冲力地坠进他的怀里。
他裸露的肌肤贴到那太监身上时,只让那太监慌乱地道:
“奴才是偷溜出来玩水的,不想被您看到,求您饶了奴才,奴才再不敢了。”
夕颜确是慌乱的,这个银啻苍,难道,发现什么了吗?
银啻苍抱住那小太监的身子,柔软娇小,竟让他有种莫名相识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让他凑近那张太监的脸,真的很普通,普通得差点连他都快被骗了过去。
但,当看到那‘太监’脸颊边沿一些几乎不易察觉的痕迹时,只让他的唇边浮起一抹笑弧。
妩心,他教了她很多东西,惟有这样东西,她学得最快,可,她自己制作面具时总是疏漏百出。
所以,每每只能戴他制好的面具。
想不到,其实,她的易容术竟是不在他之下了。
也就是说,她之前的疏漏百出,不过是故意的。
他不再去多想这份故意,现在,他的怀里,却有这份故意带来的最美好的存在。
原以为,这辈子,再没有机会抱住她,却不料,竟会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身份下抱住她。
但,也惟有这样,他才能容许自己,稍微地不自持一下。
毕竟,旁人看起来,他只是对一个小太监感了兴趣,对于他这样‘声名狼藉’的人来说,这些,算不得什么。
鼻端,能闻到,来自于她身上的馨香,臂弯,能拥住那抹娇软。
这样的人生,该是无憾了。
所以,纳兰敬德,这个老家伙,开出的条件,真的让他动心啊。
只是,动心,罢了。
今晚对他,无疑是意外的收获,这个收获,当然亦来自于那老家伙的临时相约。
难道,是那老家伙的安排? 他的笑意愈深。 只是,这份笑,很快便敛了去。
随着,一叠声的跪拜,他的手仅能放开怀里的人儿。 “参见皇上。”
月华如水的彼端,轩辕聿着一袭玄黑的行袍,袍上,以莹蓝丝线勾勒出云纹,在这夜色里,只让他周身如笼了一袭华彩的光晕,让人不可逼视。
银啻苍手一放,夕颜忙扑通一声跪于地,湮声于那叠声的跪拜中。
“臣,参见皇上。”银啻苍微伸臂,一旁早有随他出来的侍从替他罩上银灰的衫袍。
“远汐候,今晚,倒是好兴致。”
“这湖景太美,让臣不自禁地愿融于其中,皇上的兴致看来,亦是好的。”
轩辕聿冷笑一声: “这等湖景,朕自是不会错过。”
他怎会错过,那些隐于暗处的谋算呢?
径直越过远汐候,往湖泊那端行去,不知为什么,眼角余光,看到地上匍着一个小太监时,他的步子却是顿了一顿,一顿间,他看到,那小太监只把露于外的指尖都缩进袖盖下。
看装扮,该是膳房的太监,怎会在这呢? 他眉尖一扬,听得银啻苍道:
“看来,本候在尔等眼里,却是微不足道的。”
轩辕聿并没有出声,李公公早识得主子的心思,道:
“这等不中用的奴才,竟敢怠慢候爷,来呀,拖下去,仗责二十。”
夕颜胸口一闷,二十?
她知道是银啻苍帮她,毕竟,她出现在这,解释起来,也是颇多麻烦的。
可,她倘若被拖下去仗责,打得重伤不要紧,打完后总得上药吧,那地方,且不论能不能让那些大老爷们上药,光是她的身份,不就提前泄露,而且,或许还得栽个和银啻苍私会的名声。
但,她该怎么说呢?
不过是想清洗一下,偏偏天不遂人愿也就罢了,还招惹到银啻苍,以及那一人。
“李公公,慢着,本候说的,是那膳房的掌事太监,今晚的晚膳,用得臣甚不痛快。至于这个,不过是拎不清,出营前恰好碰到,让他端茶点到湖边,结果竟带来了茶巾。”
轩辕聿淡淡一笑,并未停住行往湖边的步子:
“看来,这一路,远汐候颇多不满。小李子,这事你去处置,务必消了远汐候的愠意。”
说罢,他不再说一句话。
湖旁,树影幢幢间,他的目光留意到湖里飘着那只履鞋,眉心略盛了一蹙,却并没有回身。
听得银啻苍的声音在后面传来:
“就不劳烦李心心,膳房的太监伺候好皇上即可,本候却是无关打紧的。只让这个拎不清的奴才,再替本候端碗茶点来罢。”
“瞧候爷说的,那膳房主事的太监,奴才定会好好责罚的。”李心心顿了一顿,冲着夕颜,复催促了一声,“还不快去。”
“诺。”夕颜俯身,行礼,怅惶地向营帐地奔去。
银啻苍睨和她奔去的步子,微徽地,唇边笑意愈深。
返身,他朝轩辕聿行礼后,复往营帐而去。
轩辕聿目光落在水里的履鞋上,手一指,顿时有太监会意涉水过去,将那履鞋取了过来奉至轩辕聿跟前。
银啻苍的营帐,紧临轩辕聿大帐,他一路行至营帐口,吩咐道:“替本候准备热水沐浴。”
“诺。”紧随他的侍卫应声道。
帐内,因着驻营野外较冷,还是拢了一盆银碳,此刻,只让帐内,温暖怡人。
他的营帐和轩辕聿的大致一样,只是颜色上有区分,他这一顶,是白色的,那一顶是明黄的帝王颜色。
但,都分内外两进,最里那进,是独立的沐浴隔间,放着一木制浴桶,享受这样待遇的,整个行队中,无非三人,还有一人,就是院正张忡。
院正张仲,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宇,颇有几分趣味地将烛台的芯火挑亮,挑得亮亮的,虽有些刺眼,却能让他更看清真实的想法。
一路上,院正有独立的一座车辇,这点,与他的待遇也是一样的。只是那座车辇,用玄黑的帘布遮的严严实实,恁谁都窥不得究竟。而院正也甚少出车辇,或者说,他没有看到院正露过脸。
或许,院正本就只负责轩辕聿的平安脉,当然,不会让闲人瞧见了。
也或许,车辇里,还有什么其他不可让人窥见的秘密呢?
灯芯挑亮间,有侍卫拎着几大桶水,将隔间内的浴桶倒满水。
他摒退一众侍卫,行至隔间,以手在桶沿探了下水温,觉到还是凉了些许,复吩咐侍卫再加进一桶刚烧开的水,一切甫停,听得帐外传来侍卫的通禀声,他知道,是那名送茶点的‘小太监’来了,只应了一声,吩咐让其进来。
夕颜端着托盘,躬身进来,银啻苍的营帐无疑是宽敞的,四面编以老藤,再蒙以牛皮,皮上绘以金纹彩饰,一眼望去,并不见得比驿馆差,帐内更铺厚毡,踩上去绵软无声。
只是,她不喜欢这种绵软,一脚上去,仿似触不到底一样的深陷。
她的足上匆匆换了一双靴,可才少了的那只,她唯愿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不然靴内的乾坤,终究是处纰漏。
低眉敛眸,她看上去甚是恭敬,银啻苍望了一眼她手里托盘内搁着的一盅东西倒不知是什么。
“过来。”他吩咐。 瞧见她的步子一怔,仍是俯身近前: “候爷,您要的差点。”
“这是什么?”他瞧了一眼托盘内的东西,问道。 “是西米酪。”
这会子近夜半,她回去时,掌膳的太监早歇下了,她没奈何,才自己下厨做了这个东西,她本王府郡主,从小,也是娇养的王,只这样,是陈媛幼时哄她吃药惯配的,亦是她挺爱用的,于是跟着胨媛学了来。
“你做的?” “是奴才做的。”
银啻苍端过那碗盏的甜点,浅尝一口,只觉齿颊留香,香软腻滑。
“不错,不错。”他连赞两个不错,一气喝了,方道,“也罢,既然你这么讨本候喜欢,本候可得好好嘉赏你才是。”
讨他喜欢? 这算是哪门子话,还是——
“伺候主子,是奴才份内之事,若候爷没有吩咐,奴才先告退了。”
夕颜说出这句话,只求快快脱身,眼前这人,当日,她也说过,再不要见到他不是吗?
如今,她的易容,是依仗了妩心才能有,被他瞧穿,怕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不想再有任何牵绊与他。
旦求脱身,亦只求脱身!
可,他还是缠上了她,他伸手就执过她的手,她惊吓莫名,手一抽,耶托盘便坠落于地,泠泠有声。
“候爷?!”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这两名侍卫是他的人,但,在这两名侍卫的外围,仍部署了轩辕聿的眼线,他若不离开营帐,那些眼线,便只远近地瞧着,可,若是他要离开,譬如万才,那些眼线就紧跟于他,再甩不开。
“无事。本候要沐洛了,尔等勿放闲人进来。” “是。”
“既然候爷要沐浴,奴才告退。”夕颜手用力一挣,却只让银啻苍拽紧她的手拖进隔间。
“候爷!” 她情急里唤出一声,银啻苍含了笑凝定她,道:
“我说了,要嘉赏你,这,就是。” 夕颜噤了声,他,让她在这里沐浴?
“本候突然不想沐浴了,这水若不用,却是浪费。”
“候爷,奴才洗过了,多谢候爷。”她惶乱莫名,只想步出这营帐。
“是么?你可知道,不要这嘉奖,也算违了本候的意思,到那时,恐怕就是一顿板子了。”
银啻苍说完这句话返身往外行去:
“快洗吧,时辰不早了,本候也想安置,你拖拉着,让本候不能早些歇息,亦是讨打了!”
说罢,他放下隔间帘子,厚厚的帘子,遮去彼此的视线,却并不阻断一些隐隐涌动的什么。
他识破她是谁了。 并且,也知道,她躲于那,实是由了想洗下日渐污浊的身子。
银啻苍,他的细致温柔,实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她没有心给他了。
被这样一个男子,无微不至地呵护着,却宁愿把伤口展现给另外一个人。
原来,喜欢和爱,终究是不同的。
她知道他的坚持,而她如果要快点脱身,洗完后,他应该会放她走。
并且,她确实需要这桶干净温暖的沭浴水。
她不担心他会在帘外偷看,相反,他会替她守着这一隅的安静。
褪下袍衫,裸露的身子,莹洁如玉,取下太监的头巾,青丝披散间,她踏进木桶内。
久违的热水,暖融地将她的身子包裹,是舒服的。
她执起一旁的夷子,尽快洗着,毕竟,这里他的营帐,他也说了,不要影响他休息,不是吗?
其实,身上不算脏,只是她的洁癖罢了。
但,哪怕,她洗得再快,终是比不过人的心思。
旦听得,营帐外传来,一声通传: “皇上驾到!”
她一惊间,夷子失手掉进浴桶,接着,她看到帘子掀开,那抹银色的身影闪进隔间内,她来不及惊呼,只把身子笼于浴水下。
她看到银啻苍迅速执起她褪下的衣服,劈头盖于她的头上,她接过,才发现,这个男子,竟是闭阖起了眼眸,她忙用这衣服匆匆裹起裸露的身子,甫要站起,他却睁开眼睛,将她身子复压了下去,接着,他跨身进入浴桶。
这一次,她在掩不住要惊唤,被他一手捂了唇,语音出唇时,只是:
“臣尚在沐洛,不能迎驾,还请皇上见谅。” “远汐候,湖泊很脏么?”
轩辕聿说出这句话,那步子分明是往隔间里行来,夕颜的心仿似要跳出胸口一样。
银啻苍凝了一眼,她的脸,隔着面具,瞧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她眸底的惶张,他不会错过。
他的手抚住她的发丝,夕颜明白他的意思,忙摒住呼吸,闷入水里。
一闷间,轩辕聿的步声,她听得到,咫尺之近。
“皇上,连臣沐浴,皇上都不放心么?” “朕对远汐候,恐怕真是太过放心了。”
“今晚,臣去湖泊游水,莫不是皇上以为,臣有什么计较?”
“远汐候,为什么,朕忽然觉得你,似乎,心跳得那么急促呢?”
夕颜的耳边,隔着水声,听得到他们言语的往来,除了这些言语之外,她闭起的眸子,怡是浮过一幕清晰的画面。
张仲抱着她从水里起来,接着,是伊滢慌乱的神色,她的罗裙悉数湿透,贴在身上,玲珑剔透,接着,有一处光亮渐渐地放大,放大处,赫然是纳兰敬德!
纳兰敬德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是的,十三载,她从没有见过的阴狠、怒愠!
接着,是谁的血溅出,她看不清了,因为,这画面的浮现,让她一口气回不过来,顿觉胸口一窒,画面中止,眸子张开时,看到,水底,银啻苍裸露的身躯
可,她不会脸红,也不会羞怯。
如果说,窒息前,人会有刹那的魂体出窍,她想,她现在就是了。
然,她并不能把脸探出水面,哪怕,只要轻轻一探,就会获得些许新鲜的空气。
但,她不能。 因为,轩辕聿! 若让他看到这样的情形,她辨无可辨!
那么,就这么窒息死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