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皇妃帝宫沉浮,第三十四章

慕湮后退的步子,措不及防已踩到地上碎去的瓷片,瓷片刺入脚跟,很疼。
然,这份疼,抵不过,心底,骤然剐过的疼痛。 “唉,国主对娘娘真够绝情的。”
彼时,梨雪的那句话,再再的映入她的脑海中。 梨雪口中的绝情是什么意思?
这个从小伺候她至今的丫鬟究竟背着她又知道些什么? 是那碗汤药吧。
那碗汤药绝对不会是一碗让她怀不上子嗣的汤药。因为,那样的话,称不上真够绝情这四个字。
那日小产后,她已拒了百里南,以后或许都不会待寝。
再者,他若不下旨迎她返回,上元节过后,她都未必能回夜国。
所以,绝情的体现,不会在这上。
百里南精通医术,若她猜得没错,那只是一碗让她慢慢中毒、待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突然毒发身亡的汤药吧。
做为夜国的凤夫人的身份,死在巽国,对于百里南来说,一来,可以彻底撇去她这个累赘。二来,巽国对此事,定是要予夜国一个交代。
而,这个交代,或许,亦会成为某种导火索。 这,都是帝王间的谋算。
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成为谋算中的一步棋。
她,下意识地,在屋内的人出来之前,迅速奔道一侧的角落里,角落中堆着一些稻秆,她身形瘦小,很轻易就从稻杆中钻了出去,可,她听得到,身后,传来梨雪的惊呼声:“娘娘!”
接着,似是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她奔来。
她纵借着夜色逃离,但,在漆黑一片中,她素白的孝衣是分外引人注目的。
那步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她踉跄地奔出稻杆堆,以为,那急促的步声定会追上她时,陡然,身前本黑沉一片的地上,俨然出现肆虐的光影。
稍回身,旦看到,那片黑色的院落,火,从那堆放的稻杆处蔓延开去,里面,依稀有人影憧憧,只是,瞧不得真切。
燃着稻杆的火势越来越大,火光照得半天天际都红透了去,那步声,却再是听不到了。
有庵里的姑子急敲钟救火的声音,也有纷沓的步子往那边奔去。毕竟,那处院落,相隔不远的地方就是藏经阁。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万一把那些经书悉数付之一焚,就是无法挽回的损失了。
至于她,留在那,亦于事无补。 她只往前奔着,逃离方才的一切。
或许,逃离的,并不是那碗带毒的汤药。因为,被那么汹涌的火势阻着,蔡太医和梨雪显见并不会再追来。
所以,逃离的,仅是她,不愿意去直面这份残忍。
夺去她的孩子,连她的命,都不放过。
百里南,三年的温柔,不过是镜中花水中影,皆为虚幻。
奔得久了,渐渐迷失了方向。
她奔进了一片深暗的松柏林,她虽到慕方庵有好几日,可,只在灵堂听着法事超度,对于周遭的一切,无疑是陌生的。
她的步子,在林外,渐渐停下来。
今晚是除夕,对她来说,莫过是另一种悲凉的味道。
这种味道那么浓,仅将她三年的那些过往,都一并地添上别样的味道。
他于她的看似恩宠、体贴,到头,不过是为了成全他谋算的筹划,铺垫。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放手了,只是想平静地过完这辈子,他都不肯饶了她?
她的孩子,她的母亲,都悉数地离她而去,他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发懵的头脑,被晚风吹得,并没有清明几许,反添了几分愈烈的抽痛,手抚住额际,方才奔得太急,她的头风病又开始发作了。
很疼很疼。 不能再这么奔下去了。 现在,是该回去么? 回去,又怎样呢?
那碗汤药她能拒绝吗? 这件事,她可以告诉父亲,让父亲再忧心吗?
父亲,对她是好的,但,这份好,却明显是会放在家族荣光之后。
她,首先是夜国的凤夫人,其次,才是父亲的女儿。
不知是头越来越疼的缘故,抑或,是其他什么。
她看到,眼前,又出现,方才引着她去往后院的白色身影。 真是母亲么?
她向那道白色身影走去,是母亲吧。
所以才会在刚刚,引着她去目睹这些藏在暗处的事。
“娘。”她低低唤出这一字,却发现,声音是哽在喉口的,除了嘴唇翕张,那一字,干哑生涩。
而,白影,又消失不见了。
松柏林深处,只有一处通体莹白的屋子,伫立在那,犹是醒目。
那白影是去了那处屋子中么?
她的足尖踩于铺积于地的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近了,近了!
那,不是什么屋子,分明,是一座祭拜用的塔房。
也是,巽朝皇室设在暮方庵中得享香火,法事的道场。
她看到,塔房前,竖着的高耸牌位上,就着不甚清明的月光,显出几个大字:孝仁德顺倾华皇后之位。
这,不是先皇后西蔺媺的牌位么?
后面那白色的塔房,该是安置西蔺媺衣冠的塔房,以及供每年固定日子,行法事时的道场。
平日里,这处地方,该有姑子守着,今日,前面那场火,看来,是把这处的姑子也一并引去救火,是以,这里,空无一人。
不,有人! 她听到,塔房内传来低低的喘促声,这种喘促声于她,是陌生的。
她慢慢走过去,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落进她的耳中,却是分明的。
“舒服么,比你那皇帝夫君强多了吧?”率先响起的,是一男子略带猥亵的声音。
“啊——”接着,是女子承受不住的吃痛声,只是这份吃痛声的后面,偏又曳出别样的低吟来。
“想不到,你的身段不比你妹妹差,真是滑若凝脂,不过,在床上的功夫,却是强过她不少。”随着清脆的声音吃起,像是有什么拍打在女子肌肤上。
“住口!”女子娇斥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悦。
“该住口的是你,这本来就是你欠我的!我现在赐给你未来的太子,你竟还叫我住口?这么多日,连母猪都该怀上了,幸好太后放你出宫,否则,我看你根本别指望能怀上巽朝的太子。”
“呸,怎不说是你的问题?若我在宫内,你不也会借着你那个怀了皇子的妹妹进宫来么?”
“好,我今晚再给你三次,你若还是得不了,就别指望其他了。”
“啊——”女子吃疼得紧。 这些声音悉数落于塔房外慕湮的耳中。
除去那对话声,其余的喘促声该是来自男女燕好时特有的声音。
只是,彼时,在夜国屈指可数的侍寝中,她从来都不会发出一点的声音,哪怕,旋龙谷的那次,她都是沉默。
所以,塔房内的喘促声,于她,是陌生。
但,这塔内对话的人音,她是辨得出来些许来的。
女子的声音,似曾相识,可,男子的声音进入慕湮的耳中,却并不陌生。
这男声,是纳兰禄的。
昔日,她曾伴夕颜于王府时,不止一次见过她的二哥纳兰禄。
这纳兰禄素来自负甚高,完全不同于他大哥纳兰文。
可,她没有想到,眼下,他竟会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
从他们的字里行间,难道,他们要偷梁换柱,混淆皇室的血统? 太子?
莫非,纳兰禄还要对夕颜腹中孩子不利么?
头好疼,疼得她的思绪都陷入了一片僵滞中。
她不知道为什么纳兰禄会如此,她只知道,突然,塔房内一点声音都不再传出,随后,一双阴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纳兰禄。
他身上着一件赭色的袍子,显然并非匆忙穿上,除了袍裾处有些许的褶皱外,连盘襟都没扣错一个。
而,他的身后,露出一张娇艳的脸来,这张脸,她不陌生,是侍中的千金,昔日,和她同年应选入宫的女子,西蔺姝,也是先皇后的妹妹。
“你,都听到了?”森冷如同夜魈的声音响起,她的步子往后退了一步,恰抵住那牌位,牌位以上好的玉石筑成,贴于手心,是没有一点温度的死气冰冷。
“你们——”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西蔺姝惶张的声打断:“怎么办?她虽是夜国的嫔妃,可万一传了出去,这是杀头的大罪啊!”
西蔺姝的身子掩于纳兰禄的身后,莲足甚至还是赤裸着。
“你怕了?”纳兰禄阴阴地笑道,“你是想自己掉脑袋呢,还是别人替你掉呢?”
“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当然很清楚,不想他们死,她,就必须死。
慕湮返身就要逃离,可,这次,再没有上次那般的幸运,觉得手臂一紧,已被纳兰禄拖扯回去。
慕湮用力挣开他的钳制,但,她的力气,在习武的纳兰禄跟前,根本是不值得一提的。
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 她还能倚赖谁呢?百里南么? 不,他正是想她死的人。
“我父亲马上就会到这了,你们若杀了我,我父亲一定会彻查的。”
“嘿嘿,你父亲是堂书令,明日就是初一,难道,他不需要呈表请皇上开笔,开玺?而皇上此刻远在颐景行宫,那里距这,需要一日的路程,你父亲哪怕知道你这般,都是来不及了。”
纳兰禄顿了一顿,一手重击在慕湮背部的某处穴道上,将慕湮或许会大喊的声音悉数摒去。
她再说不出话。
其实,她也没有准备大喊。喊得再大声,不会有人听到,因为,火势愈猛带来的喧嚣声,将一切掩盖。
他反扭住她的手臂,将她架在身前,对西蔺姝低吼道:
“还在等什么,拿我的佩剑,快!”
“我,我——”西蔺姝的身上,仅来得及胡乱穿上中衣,甚至连盘扣都来不及系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
“她不死,你就得死,到时候,什么都是空的!”
西蔺姝的手颤抖着,从纳兰禄的腰边,拔出佩剑,这把佩剑束在他的腰带上,连方才燕好时,衣袍都未褪去,自然腰带也不会解下。
他一直是防备心极重的人,包括对她,都是不会放心的。
每次燕好,他都会将她衣服悉数褪去,以防她过河拆桥,不过现在这四个字,还言之过早,更多的,该是杀他灭口。
只是,她自小,除了那日,将簪子刺入猫的腿部,从没有杀过生,也从没有握过剑。
此刻,握住剑柄的手,瑟瑟发抖,看着慕湮,哪怕为了自个的安全,她必须死,恁是这样,她都下不去手。
“快!”纳兰禄再次低吼一声。
“不,我不行,我不行。”西蔺姝的手颤抖地愈来愈厉害,显见那剑是要握不住了。
恰此时,旦听得‘噗’地一声,很沉闷,带着,剑切开肌肤的沉闷。
西蔺姝的脸上,有温润的液体喷溅而上,那些液体,带着血腥的味道,她的视线在这味道中,被晕染成一片血红。
而她手中的剑,正刺进慕湮的前胸,那里,就是这些温热液体的来源。
‘噹’是剑落声的声音。
慕湮只觉得身子被人从后一推,接着,胸口有寒冷的气体涌入,接着,在锥心的疼痛攫住所有思绪前,她依稀听到,纳兰禄在她耳边的低语:
“恨么?别恨我,夜帝让你死,无论你怎么逃,都是逃不过的……
这句话,好轻,却带着决绝刻进她的脑海中,在陷入黑暗前,她只记得,深深地记住了这句话……
与此同时,是一声凄利的喊声,不是来自于慕湮,因为,她根本无法发出一点声响,就软软地瘫倒在纳兰禄的手中。
这声尖喊,是西蔺姝发出的。
她仅来得及发出这一声尖喊,整个人,就被纳兰禄一手钳住,拖回了塔房。
“你叫什么,引来了人,我们都得死!” “她,她,她死了。”
“是,她死了,你,杀了她!”
“不是我,不是,我的剑没有动,不是我!”西蔺姝的牙齿咯咯地打着战,有些语无伦次地道。
是的,她的剑根本没有动,她甚至连握剑的力气都要失去,可,当她觉到那些液体油到脸上时,她的剑,竟刺入了慕湮的胸中。
“是你杀的,你,也必须杀了她,否则,她告诉尚书令,我们的命,就都不保了。”纳兰禄似提非提地说出尚书令三个字,只让西蔺姝更加的恐惶。
“怎么办,她父亲是堂书令,她又是夜帝百里南的妃子,她死在这,夜帝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不会!”
“你错了,她并非死在这,而是死于那场火中。”纳兰禄淡定的说出这句话,睨了一眼,另一只手抄住慕湮,道:“当然,倘若尚书令,仍在其位,一定比夜帝更不会善罢甘休。以尚书令的老谋深算,怎会让为家族带来荣光的女儿,白白地就这么牺牲呢?
“你,是什么意思?”
“皇上不会彻查此事,因为涉及两国的交好,定会想个最冠冕的法子应付了夜帝,但,尚书令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的意思,是尚书令,也得死?”西蔺姝说出‘死’字,眸底,是更为恐惧的光芒闪出。
“别忘记,你的父亲,也是侍中,虽与中书令关系微妙,可,终究是侍中啊。”
“你想让我父亲起奏弹劾尚书令?”
“你,果真,还是愚笨,身为未来太子的母亲,即将母仪天下的太后,想问题,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呢?好吧,既然你已是我的女人,有我在,我会替你好好谋算,你只需记着这恩情就行了。”
西蔺姝望着眼前的男子,他,简直就是一个恶魔的化身!
如果,不是那晚,在雪崩落后,形成的凹处,看到那具尸体,现在,她也不会委身于他,任他挟持。
不过,或许,也不能说是挟持,应该是说,同恶魔的交换。 如此,罢了!
“主上,请问这如何处置?”恭谨的声音,绯红的劲装,回荡在空阔的殿内。
“带下去,交给菁。” 森冷的声音从殿内的高处传来,犹如从地狱中发出的一般。
一个充满恨意的女子,往往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工具。 然,只是工具。
任何一切对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工具。 “是。”
那绯红劲装的男子退去,消失在唯一一扇门后,也包括男子手上抱着的一抹秋水绿的身影。
一切,复归平静。 这,是一处,没有任何轩窗的殿宇。
挑高的殿宇,四周,竖着八根金龙华表,正中,是一金灿灿的由九条浮龙盘成的宽大椅座,椅座后,雕刻着一朵怒放至极致的莲花。
这朵莲花,遍体血红,这份血色,映衬着殿内的金灿生辉,有些许的不和谐。
可,也让这朵血色莲花,成为,殿内最瞩目的唯一。 胜过,金灿代表的皇权。
现在,这朵莲花前,伫立着一高大男子的背影,一半月白,一半墨黑的袍子,将他的背影,切割成两半。
在这两半的中央,同样绘着一朵血莲,这朵血莲的颜色更为鲜艳,红得,仿佛似人血染就一般。
对,人血。
他慢慢地向血莲后走去,血莲后,截然是与前面完全不同的一个地方,晶莹剔透得,仿佛是冰雪筑就,在这份冰雪中央,环着一道银色的沟壑,沟壑里,绽着朵朵血色的莲花,沟壑中心,是一座九层高台。
他踏着沟壑中的血莲,来到高台下,随后,沿着台阶一径往上。尽处,也是整座殿宇的最高处,放置着一具透明的水晶冰棺。
棺枢的底座,簇拥着最美的血色结晶矿体,这些矿体凝固于棺枢的底座,绽出的样子,仍宛如一朵盛开的血莲。
他的手抚到棺枢的边沿,就这么抚着,好象,能抚到躺在棺枢中的人一样。
可,他知道,再怎样,哪怕得到了一切,终究,永远失去了她。
她,就躺在棺枢内,容颜虽如往昔一样,绝色倾国,只是,那双明媚的眸子再不会睁开,蝶翼的睫毛就这样闭阖着,纹丝不动。
永远,都不会动了。 水晶冰棺隔去的,不止是空气,还有,时间。
颐景特产的水晶冰棺,这种冰棺也为巽朝的皇室专有。
但,百年间,能让尸体永不腐烂的冰棺去仅有一副。 这,就是那一副。
“滢滢,看,这天下,为你所乱,也会为我所得,你看得到么?滢滢……”
她听不到了,她永远只躺在那,穿着一袭红色新娘嫁纱,墨黑如缎的发丝柔和地垂于她娇美的脸畔,仿佛,她,只是在新婚的那夜,先行睡去。
可是,这睡,只是永世的不会苏醒。
“滢滢,滢滢……”他的眼角,仿似有晶莹的泪光一闪,不过须臾,只剩犀锐的目光隐现。
目光停驻处,是冰棺旁一水晶鱼嘴瓶。 那里,是世上,最噬心的寒毒——千机。
千机,苗水族之毒,本用来惩罚叛族人所用,十年噬心,痛不欲生。
可,最终,却因毒性太过狠厉,解毒太过霸道,被前任族长下令彻毁。
但,却有三瓶,被火长老,瞒着前任族长,偷偷藏下。
而,这一瓶,是最后一瓶千机。
千机,饮之,如水,没有任何味道,却是最烈的巨毒。
能在十年内,一寸一寸地噬夺人的性命。 这,最后一瓶千机,是他留给自己的。
因为,千机的毒发,或许,并不需要十年。
也惟有千机能让他的心,在最后的时刻,彻底被寒冷麻木。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事,没有做完。
犀锐的目光转尔变得阴暗,这份阴暗,他的手指用力撑住冰棺,豁地一下,从伏着的状态直立起身。
三国,仅余下,巽、夜两国。 这两国帝王间素存的芥蒂将很快被引燃。
纵然,晚了三年。 可,终究这一天,还是到了。
世人贪欲的根蒂,哪怕,帝王,都不会免俗。
他的喉间发出声如夜魈的笑声,这种笑声长久的回荡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殿内,很久很久……
那日,慕湮因其母骤然辞世,晕阙于承欢殿内,夕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好友痛不欲生。
她看着太医将慕湮恢复清醒,清醒后的片刻,慕湮仅对着她,说了一句话,一如三年前,那个王府遭受绝杀的那晚,她对慕湮说的话一样。
“颜颜,今日家门突有变故,不能陪你了,改日,再聚。”
又是一句改日,真的还会有改日吗? 心里,是对慕湮命运悲凉的伤怀。
失子、丧母,这样的创伤,接踵而至,是会让人崩溃的。
面对生离死别的痛苦,她深深体味得到,可,也正因此,她知道,她能做的很少。
这种痛苦,只能靠自己走出。任何人的劝慰,所能起到作用,终究是小的。
所以,她唯一做的,除了,默默于心中,替慕湮祈福外,再无其他。
轩辕聿刻意隐瞒着慕湮小产一事,不让她知道,定是怕她再劳心伤神,累及胎儿,不是吗?
他对她的心意,她看得明白,即如此,在他的面前,她不能让他担心。
慕湮由宫人扶着,离开殿内后,她倚进他温暖的怀里,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流泪。
在他的眸底,她愿留下的,仅是她的笑靥。
翌日,轩辕聿的御驾仍是照着预定的行程安排,启驾前往颐景行宫。
他只带了她一人,后宫其余诸妃,都未曾带,留下的名义就是陪太后于宫内共度除夕家宴。
太后率诸妃送出两仪门时,仅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他一句,愿皇上圣体躬安。
轩辕聿象征性的告别,并没有多说一句话,返身,从暖椅上抱下她,往十六人抬的宽大轿子上登去。
这种轿子,坐于上面,如履平地,他把她抱得很紧,紧到,仿佛,他在怕着什么。
她安然于他的怀抱。 比起慕湮,她真的得到了太多,太幸福了。
当年的阴差阳错,成全的,是她的幸福。
‘慕湮’,她的心里吟出这俩字,只听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洞悉她心思的锐芒:
“不是你的错,一切,与你无关。若有错,也是朕的。” “皇上——”
“好了,这个除夕,是朕陪你度过的第一个除夕,在这段日子里,朕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开心,她可以吗?
“别多想,生死由命,都是注定的。”这一句话,莫名带了一点悲凉意味,一如,他手心的凉意,渗进她披着的厚厚坎肩内,让她愈紧地贴近他的身子,汲取来自于他身上的温暖。
不知为何,除了他手心冰冷之外,他身上的温暖,也比不过她的。
即便如此,贴近他,她的心底,是暖意温融的。 这,就够了。
抵达颐景行宫时,已是深夜。
从点点的宫灯照拂间,她知道,这座环绕于湖泊中央的行宫,是美丽的。
不同于禁宫巍峨的美丽。
他们的轿子,停在行宫内的一处殿宇门口,上书三个苍劲的大字:“天曌殿”。
他抱着她进得殿时,她略仰了小脸凝着这处殿宇,只轻声嘟囔出一句:“连名字都照搬。”
“天曌宫,是朕的寝宫,天曌殿,是你和朕的寝殿。”
她的身子在他的怀里欠了一下,低声:“臣妾不住这。”
犹记起,太后曾让她叮咛着皇上,时常去看看那六位后妃。
如果,她住得离她们近一点,是否,更能顺便劝劝他呢?
因为,眼见着,他对她的宠溺,是再容不得别人的宠溺。
这,是幸福,也是不安的源头。
老天,不会容许一个人这样幸福太久,这样的幸福,会遭嫉妒的。
容嬷嬷从小,就这么告诉过她。 “不住这,你还要去哪?”
“那六位后妃住哪,臣妾就住哪。”
他的面色一沉,不由分说抱着她径直入殿内,话语在她的头顶传来:“直到你诞下子嗣前,都必须住在这,哪都不能去。”
“霸道。”她还了他一句,随后脸缩进银貂毛的襟领中,避过他的目光。
“越发不得了,还懂得和朕顶嘴。”
“你宠的。”回得极快,快到,她似乎能看到他被噎到的样子。
只容许他孩子气,偶尔,她也可以啊。
当然,这份孩子气的代价,就是他抱着她的手,用力的抱了一下她,道:“看来朕把你宠得越发重了。”
他清楚她在意自己愈渐丰满的身子的,也知道,这是她目前的小心思。
哪怕,这份丰满,是因为孕育了一个生命所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可,她还是隐隐地在意。
“臣妾可以自己走。” “从现在开始,除了朕抱你,你不能自己去任何地方。”
他宣布出这句话,已把她抱到了那张宽阔的龙榻上。
她的手,在触到锦褥的刹那,仍是紧紧地勾住他的颈部,丝毫不愿意放松。
他被她勾住,薄唇,轻点她的绛唇,将这夜晚结束在旖旎的缠绵中。
当然,这份缠绵,最大的限度,也不过是他抱着她入眠罢了。
接下来的四日,他抱着她在正午阳光最暖融的时候,几乎走遍了这座行宫,惟独,正中那处被朱红高墙围起来的殿宇,他不曾带她进去。
高墙外,守着几名护卫,即便如此,那斑驳的红漆门上,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显见是许久未曾开启过。
她对这处神秘的禁忌地并没有多大的好奇,若说她唯一的好奇地方,也仅是诺大的行宫,见不到一朵花朵,除了,因着季节,光秃的枝干外,有的就是那些松柏的常青。
仿佛,这里,花朵,才是真正的禁忌。
因为,除夕,寒梅绽蕊,是宫里最常有的一道景致,可这里却没有。
其余六位嫔妃是单独隔开住在相近的六处殿宇内,这六处殿宇,从内到外,都设了好几重的守卫,当然一应的用度,譬如膳食,汤药,也是分了六处单独煎熬。
六处膳房,设在各自的殿宇之后,汤药的煎熬点,则于司药处,另分了六处煎炉,由专门的医女煎熬。
这样的形式,可见,他对这皇嗣,是看重的。 毕竟,那,才是他真正的孩子呀。
她倚在他的怀里,走过这些地方,心底,哪怕有酸涩,不过是浅淡的。
这层浅淡,哪怕在除夕家宴,面对那六名后妃里,都没有深浓一分一毫。
纵是家宴,因着只有这几人,不如宫里的热闹。
虽然,戏台上,唱着喜庆的大戏。 虽然,宴席上,用不尽的珍馐佳肴。
因着,他的神情淡漠,其余五位低位后妃也是胆怯的。
唯一高位的后妃周昭仪,亦不如以往温婉善言,眉宇间,仿佛凝着些许的惆怅。
这份惆怅凝在她的眉宇间,夕颜瞧过去时,她似乎对夕颜有些欲言又止。
只是,眸华凝了一眼旁边的轩辕聿,仅是拿起面前淡淡的花酿,浅啜慢饮。
宴过半巡,殿外,燃放起漫天的焰火,那些焰火绽开于行宫墨黑的苍宇上,将那些清寂的氛围一扫而空。
也在烟火初放,守岁钟声即将响起时,夕颜措不及防地被轩辕聿抱起,她身子腾空间,看到,与宴那些后妃的目光里,是浓浓的失落,周昭仪的目光里,只蓄了更深的惆怅。
她来不及拒绝,亦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在一片恭迎圣贺的声音里,他抱着她,径直走入被漫天焰火照得通亮的甬道上。
突然明白过来,今晚的守岁,他要陪着她一起,而不容任何人在旁。
焰火的绚丽,映在他耀着碎星的眸底,也映于她莹白的脸上。
她的手,勾紧他的肩,低声: “皇上,带臣妾去哪?”
“闭上眼睛,等朕叫你睁开,再睁开。” 记起他曾说过,许她的惊喜。
这,就是吧。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他抱着她,似乎绕过许多弯,越走越远。
耳边,有风声,也有焰火绽放前最后的响声。
这些声音,绘成,她在这个除夕最美印象的序曲。
直到,他停下步子,他的唇烙到她的眸上,低语:“到了,睁开眼睛。”
不知是外面太冷,将他的唇一并沾染地冰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只觉到,他的吻,再不似往日的温润。
在这份冰凉下,眼帘微动间,他适时地移开他的唇。
这一次,睁开眼眸,她睁地极慢极慢,因为,忐忑,也因为,突然,有种想看,又不敢这么快就看的,关于惊喜前的期待。
真是矛盾。 “睁开眼睛。”他复说了一句。
终是随着他这一句话,快速地睁开眼睛。 天!
她看到,眼前,一片的漆黑,带着点点莹光闪闪的夜色里,遍开着夕颜花,独一无二的白,甚至于,那抹白上,还洇出些许的晕红之色,盛开出一种极致的美。
夕颜花的上方,氤氲出淡淡浅浅的白色雾气,这些雾气笼于那一大片夕颜花上,仿若仙境一般。
比那晚,在夕颜山,看到的,夕颜花,开得更让人难忘。
因为,此刻,她目可及处,除了夕颜花,还是夕颜花。
“夕颜,不会只是一夜花,这里的夕颜花,不论昼夜,都会绽放。”
“皇上,您,违背了花期,未必,是好的。”她凝着眼前的美景,心里是欣喜的,可,却还有一种莫名的忧伤。
夕颜的花期,本是夜间绽开,昼里,百花争妍时,它安静的凋零。
可,如今,不分昼夜,真是好的么?
彼时,他的承诺犹在耳边,不过半年,他终究是办到了。
做为帝王,他可以做许多事,哪怕,违背了自然规律。
这,也是昔日,王府那花匠,终办不到的吧。
“朕说过,它的绽放,是不受任何限制的,无忧无虑的绽放。”他在她耳边说出这句话,“因为,这里,永远只会是属于夕颜花盛开的环境。”
“这里,永远没有白天?”她问出这句话,这才看到,所谓的夜幕,并不是真正的苍穹。
“是,这里,是药泉的源头洞穴,四季温暖如春,但,阳光根本照不到。而,那些药泉,可以提供这些花常开不败的生长环境。朕也是想起,颐景行宫的这处地方,才命人,在这半年内,移栽了,所有可以找到的夕颜花的品种。”
“所有的?”
她这才看到,在那清一色的白中,确实花瓣的形状是不尽相同的,一拢一拢交替栽种着,泾渭分明。
他淡淡的笑着,轻击掌,四周亮起一排光亮,原是宫人手提着宫灯站成一围,此刻,同时点亮。
她这才发现,轩辕聿抱着她的这块地方,略高于四周。
而那些,夕颜花上莹莹闪亮的地方,恰是坠下的根根透明水晶棱柱,这些切割的柱体曳折出霓光,加上药泉口隐隐喷出的白色蒸气,一并,缔造了这处的仙境。
但,惊喜不仅仅于此,那些夕颜花,摆设的位置,从她的角度望去,正是拼成两个字:
‘夕颜’。 “皇上——谢谢……”
他确实做到了,在不违背花期的前提下,让这些花自由地绽放。
一如,他想让她自由绽放在这深宫吧。 花意,本是相通。
他抱着她缓缓坐下,身后原是置着一软榻。
柔软的软榻,长夜里,守岁,看花,这,是他和她第一个相伴的除夕。
她倚在他的怀里,这一刻,若能地老天荒,该有多好呢?
可,这些,不过是天永十四年,巨变前,最后的宁静。
除夕的大钟被敲响,隐隐传来时,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这一吻,冰冷。
哪怕,她用回吻去暖,始终,温暖不了他唇间的冰冷……

折子上,寥寥数语,加盖着尚书省的封印,及慕风的铭章。
亦是这寥寥数语,读得李公公战战兢兢。
恰是,西侍中心怀叵测,蓄意制造暮方庵失火一事,离间两国关系,夜国已发国函,不日即起兵伐巽。是以,尚书省携六部恳请清君侧,肃宫纪。
数语听完,轩辕聿只绝然地说出四字:“起驾,回宫。”
回宫,回的,是那檀寻的禁宫。 亦是回到,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浪涛核心。
“皇上?”李公公有些惊愕于皇上这个决定,但,旋即问道,“那太后和诸位娘娘?”
未带轩辕聿启唇,周遭是宫人悉数跪叩于地的声音:“参见太后。“
太后扔身着今晚出席赏灯时绛红华裳,头戴朝冠,徐徐前来。
“皇上,哀家与你一同回宫。“ 轩辕聿沉默。
“不论何时,只要皇上需要哀家的时候,哀家都会和皇上站在一起。“太后断然说出这句话,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是的,无论是十四年前,还是现在。
他们母子,哪怕,再有隔阂,面对骇浪惊涛时,都会一起共同面对。
不管怎样,这是母子亲情的天性使然。 也是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维系。
夜深沉,李公公遵着皇上、太后的吩咐,连夜摆辇,返回檀寻。
喜筵倚在榻上,听得殿外行仗离去的声音,这座行宫,突然间,空落起来。
连带她的心,也空落得摸不到底,好像有什么直坠下去,却是听不到任何的回音。
“茶。“她轻唤了一声,想要一些什么,填满心内的空落,茶,该是可以吧。
蜜恬听得殿内唤茶时,掀开层层纱幔,奉茶近前时,夕颜的眸子凝向殿外,轻问:“外面是什么声音?“
“娘娘,是皇上和太后连夜回宫了。“
蜜恬说完这句话,又忙补了一句:“娘娘,您虽暂留行宫。估摸着,是皇上怜惜娘娘的身子,这回宫的路上啊,少不得要颠簸的。”
是么? 先前,她有着七个月的身子,不都来了吗?
恐怕,远不止‘怜惜’这么简单吧。
她知道,先前颁的旨,是待御驾回宫之时,祭拜太庙时,即册立太子。
也就意味着,杀母立子的规矩若是真的,她的命,就在那时结束。
所以,他肯定会延到三月才回的。 因为,他,显然不想她死。
是以,不会就这般带她回宫。 而今晚走的这么急,分明,宫里该是出了大事。
至于这大事,走马灯的爆炸,莫过是个导火索罢了。
但,不论再棘手的大事,她相信他,以他的能力,都会处置妥稳的。
只是,他和她…… 不去想了,耗费心力,也徒添了没必要的心思。
“嗯,我知道了。“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静静地复卧于榻上。
下意识地将身子挪到他方才躺过的地方,那里,好像还有他的温度。
她稍侧了身子,将手抚过身下那处锦褥,将锦褥上的褶子一点点地抚平,然后,那些残余的温度印进手心时,心,柔软疼痛。
现在的她,终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惟有等待。 等待,他的放手。
只是,等待么?
闭上眼睛,将脸蕴贴在那被抚平的锦褥之上,依稀,仿佛,他还不曾离开。
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怕过。 死,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他就这样放了手,将她送走。 那,才是让让没有办法承受的罢。
因为,脸最后一面,都不复得见了。
其余诸妃,除夕颜和五名怀有身孕的嫔妃之外,则在翌日皆悉数启程回宫。
五名嫔妃会在行宫静养到诞下皇嗣,至于夕颜,仿似轩辕聿没有记起来,抑或是刻意的回避,独独没有说,她需在行宫待到几时。
倘若永远不提,那这行宫,对于她来说,会不会又是一个暮方庵呢?
然,三年的清修,她没有任何人伺候。
现在,至少,还有着宫人伺候,境遇看上去是大好的。
并且,皇长子轩辕宸仍陪在她身边,轩辕聿以皇长子体弱,暂不易行远程为由,留了下来。
可,哪怕有海儿相伴,都抵不去她心底,愈来愈深的空落,以及,不可名状的忧虑。
只是,即便这样,也都仅在不可示人的暗处,表面,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异样。
天永十四年正月十六日,巽帝御驾返抵檀寻,檀寻四门却皆未开。帝以龙印令城门守兵皆已换为辅国将军亲兵,唯听命于辅国将军之虎符,称不弑西待中,难以平军怒,拒不开城门。帝遂退至城郊四十里处,暂驻营。
辅国、骠骑两将军,为巽国两员大将,但,巽国的兵力大部分掌于骠骑将军手中,辅国将军则是统帅檀寻城内的禁军,兵力虽不及骠骑将军,人数却是远远高与轩辕聿亲随的兵士。
而,彼时,骠骑将军于除夕后就拉练新编制进巽军的归降军于距檀寻较远的校场,未及赶回。城内兵士,皆为辅国将军亲兵。
天永十四年正月十七日,西侍中请帝赐其一死,以清君侧,平军之怒。帝不允。同日,帝命禁军都领殇宇率帝之亲兵破城。两军对垒,帝兵寡,而辅国将军亲兵较重。破城无果。
天永十四年正月十八日晨,一青年将士策马至营帐,自称有既破城,又不伤及无辜百姓之妙策,该青年将士正是本于暮方庵替亡母守灵的襄王纳兰禄。帝准。
天永十四年正月十八日晚,利用夜色掩护,百姓大多于家中之时,纳兰禄将帝亲兵分两路,一路兵从正城门进攻,引开守城官兵的注意。另一路,挑选轻功绝佳的兵士,从檀寻城的环山处,用硕大的风筝,绑住士兵的身子,借着当日的东风,从山顶驰下,空降于城中,纵有部分军士未安然降于城,绝大部分终是按着既定的目的,包抄夹功城内守兵。
天永十四年正月十九日凌晨,纳兰禄守城将领手中亲取虎符,令诸将开城,帝御驾进城。
尚书令慕风被擒,辅国将军于破城时不知所踪。
至此,仅维系三日的以‘清君侧’为名由的‘政变’终宣布结束。
荣王及三省其余重臣皆往行宫赏灯,与此次‘政变’,倒是悉数拖了干系。
帝命人将慕风押往天牢,严加看守,除帝之外,任何人不得审讯,及探视。
尚书省及六部,见慕风下牢,一时间,再无人敢擅提‘清君侧’之事。
前朝,看上去,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的祥和。
但,正是这份看上去的祥和,只让人更能嗅出异样的味道。
殇宇率亲兵查处慕府及尚书省,在慕府的书房内,查到了夜国的国函。
函文内,是百里南亲书的内容,大意是,凤夫人之死,乃慕风所迫,借此,栽祸于夜国太医身上。若轩辕聿事先并不知情,就凤夫人慕湮一事须做出明确的处置,即诛杀慕风。否则,两国定兵戎相见。
正月十九,早朝如常进行,帝对处置发落慕风一事,三缄其口,对群臣呈递的弹劾折子悉数撂下。只着令通缉辅国将军归案。
此外,嘉赏了破城有功的纳兰禄,将辅国将军麾下的左前军划于其为亲兵。其余军士归入辅国、镇军大将军亲兵。
正月十九晌午,帝亲临天牢,昔日三省最高长官,尚书令慕风,如今,被铁链吊垂于牢中,慕风垂落着脸,听得步声,略抬了眼睛,眼底,并不见有多深的恨意,只是,轻声道:皇上,您终是来了。“
“是朕来了。“
“皇上,这次,臣是错了,但,皇上为了两国的安好,将臣送去顶罪,臣却是不甘心的。“
“朕并没有想要将你送去顶罪的意思,实是你自己心太急了。”
轩辕聿知道,慕风口中所说的顶罪,是关于那封函文的。
只是,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因由,才让慕风铤而走险。
“臣或许是心太急了,可臣不甘心去顶这无妄的罪责。”
慕风顿了一顿,再启唇时,一字一句说得,分外艰涩:“臣并非有意私看那封函文,接到国函的那日正是上元节前,臣本准备命人将国函以及早前就送到的走马灯一并送至行宫,可,辅国将军却突至臣处,说此国函,并不能立刻呈予皇上。因为,同在那一日,边疆驻守将领的急件至京,称夜国的兵士齐调至边境,恐是两国国情有变。所以,辅国将军认为,国函的内容并不简单。那封国函虽盖有夜帝的章印,里边的内容,若要窥得,亦不是不能。这般说着,辅国将军取起函文,对着烛影一照,臣只窥得最后那几字,诛臣,予凤夫人之死一个交代。”
辅国将军素与慕风的私交素来不错,这点,前朝人人都是知道的。
但,这不错的私交在此时,却构成了慕风获罪的缘由。
慕风费力地说完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苦涩:“凤夫人之死,本是交于刑部查办此事,皇上碍着两国的交好,却转交由夜国的使节彻查,而梨雪那丫鬟一见夜国的使节,就说有凤夫人罹难前,臣亲自交予凤夫人的信函为证。臣猜想,夜国要皇上处臣死,也定于此有关。但,皇上,臣并没有修过任何书函至暮方庵,梨雪之语,定是受人唆使。梨雪陪同臣女省亲回京,除了尚书府外,只陪去了暮方庵,而当日暮方庵中,西侍中之女蔺姝恰实在的,并且她的厢房距离臣夫人的灵堂,相去却是不远的。”
那封书函,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事,又岂会以书函相告呢?
不过是,有人蓄意给的一个证据,一个师出有名的证据。
只可惜,这层蓄意,加上人为的唆使,终让慕风上了套。
慕风牵了下被吊着僵硬的脖子,抬起头,正望向轩辕聿:“这前后种种联系起来,连辅国将军那样的粗人都能瞧出不妥,更何况臣呢?先前,辅国将军一再让臣小心西侍中,说此人一直对臣不满,暗里,没少说是非,臣不以为然,如今,果真是应验了他的话语。所以,臣暂时没有将国函和急件叫予皇上,只将走马灯送至行宫,不曾想,又发生走马灯爆炸一事,伤及了皇贵妃娘娘,臣知道,西侍中断不会错过此事,定会在皇上跟前先进谗言,让皇上以为,臣一再地离间两国的关系。果然皇上彻夜命臣往行宫,臣自知凶多吉少,连夜递了折子。想求皇上一个明察!”
“你仅凭他人之语,以及自己的揣度,就称西侍中居心叵测。又联同辅国将军以拒开城门相胁,到头,只是让自己深陷囹圄。”
“皇上,臣请皇上诛杀西侍中,并非是臣的私心,也并非臣的妄揣,而是此人真正是居心叵测,今日,他能设局,陷害于臣,他朝,难免不因着一己私欲,再于前朝兴起事端!”
“慕风,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这里无人,大可说予朕知。”
“正如臣的折子上所说,是西侍中蓄意制造暮方庵失火。因为,刑部早先查处时,曾从主持大师口中得知,火势起时,生怕殃及无辜,特命人将临近的房内的施主迁离,可,独独不见姝美人。”
“你是怀疑,姝美人不仅私会了梨雪,与这场大火,也脱不开关系?”
“是,但因为皇上不允刑部彻查此事,臣并不能查到更有利的证据。”
轩辕聿眉心蹙了一下,道:“慕风,为何不早点禀于朕知,你如今这样,非但于事无补,反坐实这谋逆之罪,这点,难道,你为官多年,都忘了么?”
“皇上已将此时都交由夜国使节去查,臣的女儿,自远嫁夜国那一日开始,不过早就舍去了,只是,臣不甘心,平白担了这种离间的顶罪!”顿了一顿,他复道,“臣只是希望皇上清君侧,绝无谋反之心,臣也是后来才知晓,辅国将军以此为由,拒不开城门!臣不曾让他如此,臣知晓时,原以为他是一时义气,担心臣被处死才如此大胆妄为,不曾想,他根本拒绝见臣,只将臣阻,直到皇上破城,他也没了踪迹。如今回想,臣真是愚笨至极啊!”
是的,辅国将军现在行踪全无,分明是让幕尚书令坐实了罪名。
“慕风,朕知道了。”轩辕聿起身,并不再多说一句话,返身,走出天牢。
将慕风囚于此,虽看似危险,实际却是最安全的所在。
甫出牢,轩辕聿就看到,太后独自一人,站在牢前的一小隅庭院中,想是已站了很久,却并不进内。
“母后。”他微欠身。 他知道,慕风的事,太后不会不管。 “皇上,他还好么?”
“现在还好,将来,就不知道了。”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往外行去,“母后这次执意同朕一同回宫,为的,该是他吧?”
“哀家一是为了皇上,二才是为了幕尚书令。”太后跟上轩辕聿的步子,问,“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慕风?”
“夜帝发来了国函,要求诛杀慕风,否则,定兵戎相见。现在,夜国的大军都已部署到了边境一线,若朕要护短,这一役,避无可避。”
“理由呢?”
“若真要兵戎相见,所有的理由只是表面上的。这点,母后该比朕更清楚罢。”
“皇上,真的要杀了慕风?” “不,朕不杀他。” “皇上的意思是?”
“这场战役,哪怕避得了这一时,难道,还能避过多久呢?夜国根本不会容朕休养生息,没有人比朕了解百里南,他等这天,该是等了好久。也知道,朕若处置了慕风,不论按何种罪名处置,必会将国函一事带出,这样,仅会让人以为,朕是迫于夜国的施压,进行的诛杀,无疑,更会失了前朝的人心。”
“哀家明白了。”太后的语音沉重。 之前对战斟国,她也是这般的沉重。
彼时,帝王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一次,她是否也能借着这红颜,让帝王再次为了那人,即便如何,都要赢着回来呢?
“皇上,慕风一事,哪怕不处死,怕也不再适合前朝了罢。”
“朕自有分寸,这里毕竟是刑部大牢,母后还请回宫歇息吧。” “好。”
轩辕聿目送太后离去,这一场战役,他要面对的,该不仅仅是百里南,还有,朝中那些潜伏的暗手。
譬如,辅国将军的身后,到底又是谁呢?
所以,这一次,回避面对斟国时,更为艰辛。 但,这样,更好。
天永十四年正月廿日,慕风居功自恃,妄涉朝政。贬去一应官职,流放闵南。
另发布告示:辅国将军居心叵测,挑起事端,着令全国缉拿,若有举报者,赏银千两。
同日,宫外暮方庵传来,姝美人喜怀龙嗣两个月的讯息。
太后大喜,亲下懿旨,赦其清修,接姝美人回宫。
天永十四年正月廿一日,轩辕聿颁下另一道圣旨,中宫不可一日无主,西侍中有功于社稷,着令礼部择吉日,册封姝美人为后。
天永十四年正月廿二日,夜帝发楔文于巽国,告文曰:我之祖、父,愿与巽国永世修好,然,巽帝为其霸业,竟以昔日联姻公主,凤夫人省亲之际,指使其父暗中谋划,借凤夫人失子之痛,归国行刺帝之事,凤夫人不愿,其父狠下痛手,欲栽祸于太医,导致凤夫人枉死,我欲还凤夫人公道,对已洞悉之事,念在两国素来交好份上,不愿多予计较,巽帝置若罔闻,并不念及情谊。弑妻之痛,孰不能忍,故昭告皇天在上,两国情谊至此终结,集兵五十万,兵分两路,于南、西两处边境,征战伐巽。
同日,巽帝亦发楔文于夜国,告文曰:我之祖、父,愿与巽国永世修好,然,夜帝为其霸业,不仅堕我联姻公主,凤夫人之子于先,并于省亲之事,欲借太医之手谋害凤夫人,捏造假函文,假货我国于后,被凤夫人察觉,遂玉石俱焚。我对已洞悉之事,念在两国素来交好份上,不愿多予计较,然,夜帝并不念及情谊,其心叵测,孰难再忍,故昭告皇天在上,两国情谊至此终结,集兵五十万,迎夜国不义之师。
边境战火重燃,巽国派云麾将军、归德将军亦率五十万大将,兵分两路,分别迎战夜国两路军队。
这五十万,耗费了巽国大量的兵力,除檀寻驻守的二十万军士外,再无更多的兵力。而夜国,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到底有蓄积了多少兵力,却实是未知之数。
两兵交战十日,互有胜负,然,二月初一,战争的形式因着漠野之战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漠野毗邻巽国南大门重城杭京,正是左路归德将军迎战之地。
两军于漠野交锋,夜军的诱敌,佯败后撤。归德将军眼见交战数日间,难得扬眉吐气,不问虚实,立即率军二十万实施追击。
当巽军前进到夜军的预设阵地后,即遭到了夜军主力的坚强抵抗,攻势受挫,被阻于坚壁之下。
归德将军欲退兵,但为时已晚,预先埋伏于两翼的夜军两万奇兵迅速出击,及时穿插到巽军进攻部队的侧后,截断了出击巽军与杭京之间的联系,形成对出击巽军的包围。
另有五万夜军精骑也迅速地插到了巽军的杭京之间,牵制留守杭京的那余下的五万巽军,并切断被包围巽军的所有粮道。
与此同时,夜军将领下令突击部队不断出击被围困的巽军。
巽军数战不利,情况十分危急。
云麾将军纵有二十余万兵士,但在西面,与夜军同样进行苦战,援救不急。临近杭京的数城的驻守军士,纵曾试图突破夜军的精骑,将粮草送予被围的归德将军,同样因识单未果。
到了二月中旬,被围巽军断粮已达十余天,内部互相残杀以食,军心动摇,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支部队,局势非常危急。
逼不得已之际,轩辕聿惟有将巽国京城檀寻剩下的军士抽调十万,加上灭斟时收编的斟兵二十万,悉数调集起来,着骠骑将军亲率,解杭京之急。
这也意味着,檀寻城内守兵,仅剩最后十万。
其间,归德将军组织了四支突围部队,轮番冲击夜军阵地,希望能打开一条血路突围,但都未能奏效。绝望之中,归德将军孤注一掷,亲率巽军精锐部队强行突围,结果仍遭惨败,连他本人也丧身于夜军的箭镞之下。
巽军失去主将,斗志全无,遂不复再做抵抗,二十余万饥疲之师全部向夜军解甲投降。夜军终于取得了空前激烈残酷的漠野之战的彻底胜利。
此时,云麾将军的西面,也面临着巨大的危急,若夜军分部分兵力至西面,则,意味着,敌众我寡的局势,将使西面的重城同样失守。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夜帝百里南,突然亲率三十万大军,从南路御驾亲征,务求尽快结束此役。
这就意味着,骠骑将军率领的这三十万临时凑出的将士,将迎战高于自己一倍兵力的夜军。
并且,夜军,还是御驾亲征,在士气上,又高出了一筹。
轩辕聿终在此时,做出决定,五日后,待备齐足够的粮草后,随护送粮草的军士一起,亲征杭京。
此时,骠骑将军的前锋战士,已抵达杭京,同城内驻守的五万士兵一起,迎接夜军的又一次攻城。
而前朝,请求皇上在亲征前册立太子的折子便一道一道,呈了上来。
册太子,无疑,是他亲征前,最好平定前朝的法子,况且,今年也是他即将年满二十五岁之际。
太后晓得他的犹豫,但,现在并不是为这件事,在犹豫伤神的时候。
她遂暗中命纳兰禄往行宫殿去接回夕颜。
毕竟,纳兰禄再怎样,也是夕颜的哥哥,眼下的情形,交由纳兰禄去接回,却是放心的。
整座行宫,自轩辕聿离开后,仿佛,就与世隔绝般的冷清。
除了五名远在其他殿宇的怀了身子的嫔妃,及留守的宫人外,再无其他。
离秋的伤势渐渐好了,也能下床走动,但夕颜仍命她多加休息,平日里伺候她的,仍是蜜恬和燕儿二人。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二月末。 彼时,夕颜正倚于贵妃榻上,逗着海儿玩耍。
张仲不愧为当今天下第一神医,在他的调治下,两个月大的海儿,除了瘦小些,看上去,并无其他的不妥。
而她的身子,经过月余的调理,也大好了不少,气色亦不再苍白,至于千机寒毒,更似早就离她远去一般。
她抱着海儿,努着嘴去亲海儿的脸,海儿撇着小嘴,用小脚不停地蹬她,象在她腹中时一样的顽皮。
这样温馨自在的兙,被行宫外,响起的一阵不和谐的脚步声所打断。
她望向殿外,恰是纳兰禄一身戎装出现在彼端时,他径直步进殿内,目光阴鹭地瞅着她和海儿,皮笑肉不笑地道:“臣奉太后之命,特来迎接皇贵妃和皇子殿下回京。”
她没有拒绝,现在,不仅她失忆了,更由于,她确实是想回宫。
不管这,是否是他要送她出宫的前兆,她希望能再见到他。
这一月的分离,只让她觉得心底,满满都是无法挥去的思念。
原来,思念,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是会愈来愈浓地渗进心底每一处柔软,密密匝匝地,让人无法拒绝这份柔软。
“有劳了。”她淡淡说出这句话,在纳兰禄伸手要接过海儿时,她只收手抱紧她的海儿,丝毫不愿意松手。
“娘娘果然心疼皇子殿下。”
“嗯。”她应出这一声,余光看到,张仲的面色似有些不对。
她抱紧皇子,随着纳兰禄出得殿门,却听见纳兰禄冷声道:“娘娘,哪怕生了皇子,最终,这中宫之位却不是册封娘娘的。臣真为娘娘觉到可惜。不过也好,免得他人以为,襄王府要靠娘娘的庇护才有今日的势力。”
她只笑着,并不做任何的回答。
纳兰禄,她和他的兄妹情份,其实,早在西蔺姈出事那晚,就该是尽了。
如今,再多带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都伤不到她。
而至于那皇后之位,从来都是高处不胜寒的象征。
她甚至一点都不好奇,现在又是谁坐上那个位置。
现在的她,仅想抱着孩子,回到轩辕聿的身边,哪怕,这次回去,即是最后的分离。
分离? 这刹那,她有一些犹豫。 这丝犹豫,是关于她怀里的海儿。
这一去,到檀寻时,已是深夜。
肩辇抬着她直入冰冉宫,海儿早在她的怀里甜甜地睡着,她本想陪海儿一并安置,不曾想,太后的身影却出现在了殿外,她仓促起身间,太后轻拂袖摆,示意她坐下说话。
“参见太后。”
“不必多礼。一个月未见,你的气色,确是太好了。”太后望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道,“莫梅,先把皇子殿下抱去偏殿休息,哀家和皇贵妃说会子话。”
莫梅近身,夕颜有丝踌躇,却还是把海儿交予了莫梅。
毕竟,只是抱到偏殿,并且,太后和她说话,万一吵醒了海儿,这大半夜,估计,又难哄他睡着。
莫梅出殿时,殿内其他宫人均一并退出,并关上殿门。
“得行宫药泉和院正汤药的调理,是大好不少。”她少了以往那份谨小慎微,只语音如常地道。
“不知,颜儿的记忆,可曾有些许的恢复呢?”太后说出这句话,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犹抱着海儿的手。
她的手没有丝毫的退缩,只道:“院正虽替臣妾不时针灸,可,过去的一些事,始终回忆起来,都是模模糊糊,不甚清楚。”
“其他记不清,都不要紧,记着皇上对你的情意就行了。” “太后,您的意思?”
“皇上已册姝美人为皇后,她如今也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加上西侍中不惜冒生命危险,揭发了前任尚书令,这,也算是皇上对西家的一个恩赏。”
“嗯。” 她颔首,谁为皇后,与她都没有关系。她从来不会计较这个。
“哀家知道,无论以前或现在,这些对你,都不是回计较的。而皇上会在不日后祭拜太庙时,册封宸儿为太子。”
“太后,若皇后有孕,立太子一事,是否不急于一时呢?”她看似无意地说出这句话,话里,自有她的试探。
“我朝自开朝以来,都是立长不立嫡,这规矩,是不会变的。但,哀家瞅着,现在的皇上,倒在立太子一事上一直有所踌躇,若非前几日,群臣上了折子,齐请皇上尽早于御驾亲征前册立太子,恐怕这事,还得搁上一阵。”
“御驾亲征?”这两字比其余的话,更进得了她的耳,她复吟出这两字,眸底,终是做不到继续平静若水。
这一月间,她对这些,都是一无所知的。 只此刻听了,心底,不可避免的攫紧。
前一次的御驾亲征,尚历历在目,这一次,三国中仅剩下夜国,难道—
“是啊,和夜国这一战,却是难以避免了。夜国送来的走马灯险危及龙体躬安,加上凤夫人之死,与夜国又脱不开干系,这一战避无可避。”
“太后,您说什么?”夕颜的顿觉轰地一声,复问出这一句,哪怕带着不敬。
“看来皇上瞒着未告诉你。对,凤夫人慕湮除夕那晚,罹难于暮方庵,慕尚书令因爱女离世,性格大变,不惜政变谏言,本来该是死罪,皇上念着慕尚书令昔日保驾有功,只做了流放的发落。”
太后的神情有丝黯然。
毕竟,慕家,是她一直要保,却到如今,根本保不得的地步。
夕颜的唇瑟瑟发着抖,再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除夕那晚,是了,初一那会,李公公象是要回些什么,可她彼时只顾着贪念于自个的温情蜜意里,却是根本没有顾及其他的。
闭上眼睛,慕湮,去了?
她没有办法去接受这个事实,哪怕,这已是不容质疑的事实。
这件事,是否,又能看成是帝王间的谋算呢?
从慕湮最后一次来看她,不经意露出的那份落寞,她又岂会记不清呢?
她说,没有孩子,就是解脱。 现在,死,是否才是真正的解脱呢?
而这一切,若非那晚她取了那支夕颜花簪,或许,一切就都不同了,至少,没有不会死吧?
心,痛到辨不出任何其他的味道。
想流泪,可,眼底生疼的,竟是一滴泪都流不出了。
“颜儿,哀家没有想到皇上连这都瞒了你。但,你要知道,他哪怕瞒你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了她好。 纵然,曾有过怀疑,曾有过伤心。
只是,基于深沉的爱罢了。 “颜儿,哀家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地回答哀家。”
“嗯。”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只用力点了下螓首。
既然失忆,对于过往的事,她若表现得太过在意,乃至失态,只会让太后瞧出端倪吧。
止了瑟瑟发抖的唇,唯有心底,眼底继续痛着。
“虽然你现在失去记忆,但这句话,由着你的性子来回答,不必去想过往,也是好的。哀家问你,若许你出宫的自由,和永远留在宫里,你选择哪一样?”
终是到了这一天了吗? “太后,要听臣妾的心里话么?” “当然。”
“若是失忆以前,臣妾想,应该会选择自由吧。毕竟,身为世家女子,从小缺的就该是自由。但,现在,既然失去了以往的记忆,臣妾所以记忆的开始,就是从宫里开始的,若出宫,反倒不知怎样使好了。所以,臣妾想留在这。”
这句话里,多少带着言不由衷。 他回答太后的话,又有哪一次,不是如此呢?
太后是聪明的女子,对这样聪明的女子交心,无疑是最愚蠢的。
毕竟,她对太后来说,只是后宫制衡的一枚棋罢了。
从三年前,太后传她回宫开始,就是这个意思。
“哀家知道了。好孩子,不枉费皇上待你。哀家希望,你能随军伴皇上出征,毕竟,这一役,或许会很快结束,或许,会耗费很长时间。但不管怎样,该是你唯一能出宫的日子,既然你今后选择留在宫里,这份出宫的自由,是唯一的。”
“臣妾也想,只是,皇上不会允许的。”淡淡的说出这句话,却并不能让心里骤然生起的疼痛减少一分。
“他会的,只要你提出来,他一定会允诺。”太后意味深长地道。
“太后的意思是—”她只说了半句,并不往下提。
其实,也是因为,此时,她根本没有办法多去想一下其他的事,心里,脑中满满都是慕湮的事。
“你想见皇上么?”太后反问出这句话。
“臣妾自然是想的。”她脱口而出这句话,不知是因为想着慕湮的事,抑或,这本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你想就好,哀家会安排你明晚就见到皇上。也希望你不要错过了哀家这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