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劳无希冀,地藏的故事


  我总觉得时间大约从五六年前开始就不走了,大概是走得慢,感觉不出,也可能是太快了,回不过神,光觉得晕。刚才我对面第二排铁轨上飞过一辆动车,刷的一下,就是这样。那感觉有点像量完房间抽屉的皮尺刷的一下收进壳里,心里毫无缘由地替某一根手指生生地发疼,脑中浮现血的形状。这种迅疾无边的恐怖总能让人想起老师握着粉笔头的指甲划过黑板的一下,飞快翻书时手指被某页割破的一下,紧绷的橡皮筋突然断了狠狠弹在你脚踝上的一下。那辆不停靠的动车,吸完八方嘈音,刷的一下,伴着脚下的长久的振颤——即便你有所准备,还是感到一股承受不住的震惊和余悸——对面第二排铁轨重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有点在晃动,两条细长的被蹂躏干净的弹簧瘫软地伏在地表,像没有被蹂躏过一样。枕木是好的,看过去却有一口滚烫的气往上舒。
  这时我有点庆幸自己是从一辆拖拖拉拉的绿皮车上跳下来的。只有它窝囊的外形和旧火车站过时的标语让人感到日子离过去并不太远。
  走出车站,和以前一样,贴在公交站牌的柱子上,有一看没一看地看着车和人。每望一眼,都能想起从前在这里生长的样子。不远处热闹的水果摊子和鱼目混珠的美容院,容易发生小事故的转弯路口,摩托车飞驰而过总会溅人一裤脚管的泥水,公园后门霸占着石桌子打牌的老头随时可能发生简单的争执和推搡,乞丐睡在银行大楼前石狮子的屁股后面,我吃着早饭等公交,我在房间偷听隔壁夫妇吵架,我在睡梦里反复做白天考试的题目,我淋着雨不想回家,我按时吃饭,我早起早睡,一心一意地写着包括有每日电视新闻的日记。
  时间好像不太走了。
  这时已临近下班放学买菜烧饭的钟点。公交车的门窗紧贴着校服和书包,红绿灯交替的频率开始让人心急,各个路口正在摆开长长的龙门阵,一些清闲的大楼早已悄悄在规定时间的前几分钟内扫地关门。我不急,即使是回家,我已全不再有任何需要匆忙的理由。在另一个匆忙的大城市里疾行疾去,损耗去我太多的气力和耐心,然而那焦灼的奔忙并不能在哪怕一分钟里燃起我想象中哪怕一簇来自新生活的热情:无处可寻的生计,无疾的恋爱,无尽的苦闷和不解,每一回无可招展的故事,变成换季时的一盆盆冷水,加速灭着我的口。以为冷水澡能浇醒人的斗志,结果却被浇得四肢麻木起来。这么想着,便觉得不如回来这里停一停,停在大约五六年前的永远贫瘠的旧世界。
  
  二
  “小王啊……小王……”近处传来一声老太太的轻微叫唤。探出头,正瞥到前面有个男青年转过身应答,就没再理睬。不想过了几秒那声音又喊起来:“小王……小王啊……”感觉到这股微弱的气息正在朝我游来,要再探出头去,眼前竟突然多了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她愣愣地看着我,脸有点熟。不待反应过来,那声叫唤已落到跟前,她一手挽着小孩书包,一手提着杂货,背弯得极厉害,和小姑娘只差了不到半个头,“小王啊……”。一老一小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流露出那种我已许久不曾遇到的由欣喜引发的惶恐,迫使着我尽快做出反应。“姐姐,”小姑娘又补了一声,“你很久没来看我了”。
  我这才想起她们是高中老师的女儿和母亲。小姑娘长高长大了,模样依稀还在,她的外祖母却是单从脸庞叫我无法辨别了。不过几年功夫,竟老得变了个样,头发全白不说,脸上颤动的鼻翼和喊着小王还没合上的嘴型,透露出一种强忍住的凄苦。最是那个深重的驼背,是我印象里从未有过的,脑中迅速闪过,她应该也才六十多岁吧。
  “小王,你怎么回来了?”她眼神里持续传递着罕见的渴望交流的善意。
  “我……回来休息一阵。”并不能答上什么有用的话。
  “哎小王,你大概已经毕业了噢,哪里工作了吗?”
  “恩……再看看……”
  “我晓得,我晓得你们学美术要找个稳当的饭碗是难的,你不要急,你慢慢来,找找看总归会有的。”
  “嗯……”
  “你们老师以前也是最担心这个,说是学画画总归不是什么正当的事体……哎——”可能是意识到表现得太悲观,她立刻收住了自说自话的评论,
  “小王啊……真是好久没见你了呀。”
  随后她又问起了家里的情况,问起以前班级的同学好不好,一个人在外地过得怎么样,一个个扑面而来的充满热度的提问,并不能得到我任何充沛的回应。我答不上来,试图转移话题,却发现没有什么可问的。本想问问她最近身体好吗,可是望着她身后山一样隆起的弧度,又不敢再开口,只能对着不知道她们中的哪一个:“文文……现在读几年级了?”
  “四年级,”小姑娘抢过了话茬,老人在旁边略带自豪地点着头,嘴边笑出两弯皱纹。
  “姐姐,你很久没来看我了,你很忙吗?”小姑娘主导着我们三人间略显失调的对话,见到我似乎让她显得十分高兴。
  我看着她黑瘦的身材,十分健康活泼的样子,心里十分高兴。小生命确实厉害,不管多大的伤痛,总能恢复得不留痕迹。
  
  三
  老师出车祸的时候,我并没有来得及赶回去。被她牢牢压在身底下的女儿侥幸保住性命,下肢受了重伤,不久被送往我那时读书所在的城市动手术。那一阵我每天都去看她。出院后的几年,每个假期我都会去老师家里,陪小姑娘吃饭读书看电视,给她带公园里的花草,看看她能走动了吗,伤口愈合了吗,伤疤结口了吗,心里还有阴霾吗。如今看来似乎毫无后遗了。
  “姐姐很忙,大人要工作阿,跟姐姐说空了就来家里,把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一起叫过来,外婆还跟以前一样做好小菜招待大家。”老人然后拉着我说,“小孩也是平时没人跟她玩,你空了来,陪她吃吃饭也好。”
  “好。”我看了一眼小姑娘,心里并不是很有底气地答应着。
  我第一次见到老人也是在老师家里吃饭。那时我是个高中生,老师家住得离学校近,放学后五六个成绩差的同学就跟过去补作业。那时的小文文还在家里抓着纸飞机到处乱跑,而她像个精明又勤快的管家仆,带小孩,搞卫生,做饭菜,各事招待周全。她买的西瓜特别大,一到休息时间,大家就冲过去抢西瓜吃,最盼望的就是下雨或者题目做不完,便可以赖着在老师家吃饭。小文文叫她外婆,我们也跟着叫。外婆不和我们一道吃,她总是安排好吃喝,然后端着一碗隆起小山坡的米饭坐在厨房间的小凳子上独自吃起来,脚踩着垃圾桶的翻盖,一边吃一边把剔出来的扔进去。问她为什么,她说几十年在乡下灶头习惯了,上堂上饭桌的样式不喜欢,吃快吃饱才好下田干活。有时她会差使某个人下楼去买个酱油,也会在休息的时候跑上来说说闲话,讲老师小时候的事。老师嫌她烦,总是要把她赶去厨房或阳台,她嘴上说着不走,过一会就默默出去做自己的事。
  高中毕业后再见到她,是在老师的葬礼上。大概哭过了好几天,在她脸上已不大看得出有什么异样的神态,只是望着地上,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前,微微弓着背。那天出席的人们,一些顾着自己哭,一些牵挂着仍在昏迷的小文文,一些安慰着老师的丈夫,不大有人注意这个平时像佣人一样的瘦小的老人。告别遗体的时候,她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哭声,伏在棺木前不肯放手,嘴里反复嚎叫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几个吃过西瓜的同学上前拉扯她,“外婆你别这样,小文文还需要你来照顾。”
  
  四
  手术之后的小文文,就是在她这样悲痛后的照顾下康复起来的。大学假期里再去老师家,她已然恢复了管家的角色,买菜烧饭搞卫生,多了一项以前老师的任务:接送小孩。她常去庙里烧香,小文文不愿意跟着去,她就找一两个以前的学生来家里陪小孩,再等她回来一道吃个饭。我每个假期都会过去几趟,却不大与她交流,她不像以前那么多话,也许只是手里的活变多了,也许是心里的难过真的积得太厚。
  然而我并没有料到,这难过在近几年里会厚重到彻底压弯了她的背。
  “哎,小王。”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把书包背到肩上,腾出一只手,伸到另一只手里抓着杂货的布袋子,掏了一会摸出一把香烛,“小王啊,今天是地藏王菩萨的生日噢,地藏王菩萨你晓得的,就是在地下那个,他保佑我们的。地藏王菩萨过生日,我们这些地上的人就要给他点香,给他祝寿。他知道了会保佑我们的。”她看着我,握香烛的手摇晃着其中一端指向我,“地上的东西,统统都归他管,你们开车的也好,走路的也好,种田的,扫地的,谁不在地上?谁都要敬他,你是画画的,也要敬他。回去点上。”我不太明白画画的和地上有什么关系,然而我很快明白这是一件不能推辞的任务。
  我立刻回想起来,差不多每到这时节的某一天晚上,小区的地上忽地种满了香和蜡烛,整片整片地闪着火光。烟气弥漫,恍惚间还以为天地翻了个身,好像脚下踩着星点银河,头顶倒变成了人间。
  “小王啊,今天吃好晚饭就出来点上,有用的,要敬的,晓得吗?”
  “好。”我伸手去接的时候,突然发现她左臂上挂着黑臂章。怎么……怎么?
  那黑臂章在她举着的手上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好在有别针把持着它。
  “小王阿……”她示意我快点接过她手里攥着的香烛,香是干涩的,蜡烛摸起来很顺滑。她把背上的书包重新挽在手里,嘴里面突然像吞了一口滚烫的开水,下巴整个地蠕动起来,“小王啊,是我阿妈……是我阿妈……”说出字来简直像要吐出一个个玻璃球似的艰难,“我造了孽,造了孽啊……女儿被车撞掉,阿妈也被车撞掉,叫我一个人送两个人,叫我一个人送两个人……”嘴里面的沸水开始从眼睛里掉出来,滚烫滚烫的一颗颗,要烧起浑浊的眼球,“我阿妈捡可乐瓶……我阿妈喜欢捡可乐瓶拿回去卖……车就撞过去了啊……”
  她把头埋在极低处,弓着的背一跃高过了她的头,这座小山也随着滚烫的嘴而颤抖起来。我没有话可以回应,连一句“外婆”都喊不出,我没有见到那天外婆的阿妈和她的可乐瓶被撞飞的样子,也没有见到那一年老师在下班路上被卡车碾压过去的样子,我只见到了外婆,她还活着,她在哭,她的背高过了她的头。
  但她的哭很快收住了,小姑娘不大有表情地看着她,也许她已经见过很多回了,她急着要回家——她扯着外婆的袖子叫,“车来了!”
  她重新把书包背到肩上,吩咐我回去给地藏菩萨点香,吩咐我有空来家里吃饭,小姑娘和我挥了挥手,搀着外婆向一群人围堵着的前车门走去。
  老人哭得有些脚软似的,脚跟都不太着地,佝偻着背,这背却看起来不像硬壳,反而让她像软体动物一样无力地蠕动着。我想不出她在这一次的葬礼上有什么样的行为表现,会不会趴在棺木上哭,人们会不会再次拿“你要好好地照顾外孙女”作为安慰的理由。我想不出,这样的苦痛我想不出。我感觉自己也像软体动物一样,倚靠着冰凉的公交站牌,目送在走向马路的活着的两代人,至于另外两代人,我看不见。
  那背上的小山,到底是如何一天天隆起来的。
  
  五
  这个时候,马路上的龙门阵逐渐开始散乱,红灯堵住了一个转弯车道,一辆车堵住了公交车道,几辆公交车接连堵在车站停靠的地方,上车的人们围堵在前车门,而下车的人由于太挤而无法从后门下来。转弯口的交警吹着不能更尖利的哨声,他没有站在马路中间探照灯下的圆台上,所以显得并不伟岸。这样拥挤的马路中间,依然穿梭着小小的行人和灵活的电动车,滚动着人们边走边喝扔下的塑料瓶。分辨不出哪些场景是过去就有的,哪些是新发生的。
  这座城市好像游离在世界之外,我总觉得大约从五六年前开始,时间就停在这里不走了,大概是走得慢,感觉不出,也可能是太快了。就像刚才我对面第二排铁轨上飞过一辆动车,刷的一下,回不过神,光觉得晕。然而有一点是确切的,离开南方的这几年,这座四季分明的小城的四季越来越不分明了——之前穿过地道的时候,凭空一阵冷风吹得我脚踝塌软,一个踉跄差点迈不上通往出口的最后几个台阶。夏天和秋天没了渐变,秋和冬失去了差别。有时候一阵风一场雨,气温就甩开了按部就班的日历大幅跃进,人们永远来不及带上明天下班路上要披的外套,街头总是杂乱地游动着各季衣物的厚薄深浅。我只能属于穿得保暖的那一路人——每次回来,我都尽可能多地把脏衣服穿在身上,以减轻行李的重量。其实流浪汉也是这个道理,而他们通常没有行李。
  我不反对这样非此即彼的四季,热与冷,要像有和没一样,易于区分。对流浪汉来说,夏天和冬天的区隔仅仅在于赤膊还是把破布全都套在身上而已。温和的春秋,只会引来一群闲得无聊的人带着桌布和帐篷来瓜分他们所依附的公园和草地,大树和长椅,阳光则不会。对我而言,无非是在那些过渡的日夜里凭空多了几趟头疼和感冒。
  我不太想回家,怕被堵在某个地方。然而我穿着好几层脏衣服,手里攥着那一把香烛,香是干涩的,蜡烛是滑滑的,地藏王菩萨的生日就要到了,我去点上,我去敬。
  
  六
  在公交站牌边靠了很久,我决定走回去。车道在渐渐疏通,天暗下来。我路过几个小区,看到了那儿的满地火光。这个菩萨该有多老了,老得没有人说得清他的岁数,老得地上所有的蜡烛加起来都拼不满他的年纪,人们却每年都记得他的生日。这时节的傍晚,风是很凉的,每个人都用手挡着风点起蜡烛,点起一根又一根为地藏王菩萨祝寿。有的人点完就回屋了,继续做自己的事,吃饭,打牌,或者看电视。有的人刚点着就迫不及待得许起愿来。有的人许完愿站了一会也回屋了。地上有那么多人在许愿,地藏王菩萨保佑得过来吗,谁又来保佑他呢?地上有那么多故事,地藏王菩萨听得过来吗,他会记得清死了的是谁的阿妈,谁的女儿吗?不过据说,死去了就都归他管了,地藏王菩萨总在地下,他们离得他近。
  我并不能想明白,只能看着地上种满了的香和蜡烛,整片整片地闪着火光。烟气弥漫,恍惚间还以为天地翻了个身,好像脚下踩着星点银河,头顶倒变成了不知快慢的人间。我手里攥着要给地藏王菩萨的寿礼,我并不能想明白。

《黄昏少年》第一部》第一卷》第五章:妻儿不及愤,家主再遭灾


柯大中把林紫山带出来上了车,就这样押走,甚至连旁人的注意都没引起。和第一次差不了多少,只不过这一次真正是生死未卜,这一次李晓蝶真正是彻底坠入绝望的黑暗深渊。

不远处的张大爷还有那位孙奶奶正在和别人说着话聊着天,自那天惜文被打以后他俩也认识了,走得也近,跟惜文一家也熟悉了,林紫山上次出事之后便时常来看望他。惜文他在这里是没有亲戚的,他唯一的亲戚也就是远在广东的外公外婆和几个舅舅们,可惜文他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比陌生人还陌生的亲戚。惜文一家只有邻居,而走的最近的也是楼上大姨一家和楼下婶婶一家,但现在又多了两位,张大爷和孙奶奶。

张大爷和孙奶奶正在谈话,押扣林紫山的车子从他们面前驶过,都亲眼看见他在车子里,还有三个红卫兵。开始他俩还不确定,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想着那林教授不是已经被带走了一次吗?但当看见车里的林紫山同时正在看他俩,就知道了,坐在里面的,戴着眼镜的确实就是那个叫林紫山的中文教授。意识到肯定又出事了,于是一同快步走向惜文家。匆匆忙忙赶到家里来的时候,只见惜文站在门口,靠着墙壁,表情呆滞木讷,手指头拨来撩去。

“你妈呢?”孙奶奶双手抚搭着他的两肩。

“妈妈她……”

惜文目光有些涣散,奶奶不问他,快步进去一看,妈妈头发脏乱,坐在地上撕报纸,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李晓蝶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暂时陷入了痴呆之中。

“晓蝶,娃儿他妈!”奶奶走过去拍拍她,妈妈没有动静,还在撕报纸。

“阿弥陀佛,你可不能有事,娃儿他妈!”

妈妈转过脸来看孙奶奶,那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顿时让妈妈哭出声来。

“妈妈!”惜文跑过来,抱住坐在地上的他的妈妈。大爷捡起一张报纸看到林紫山的新闻,“大姐,我们也是不闻不问的人呐!也不舍得买份报纸看看,你看,教授他……”

奶奶这才看看林紫山被批斗的报纸,深深皱眉起来,“哎呦,难怪了,这下可怎么好?”这时候李晓蝶叫了起来,一手推开惜文,“叔,孙妈妈,怎么办?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又趴在地上大哭起来,孙奶奶吃力地扶着妈妈起来。

“你可是说什么糊涂话?你要是死了,文文怎么办?他还这么小!”奶奶捂住惜文的小手,李晓蝶是看惜文伤心,不看更伤心,只把头转向窗外。

“现在要菩萨保佑,别真出什么事情啊!”孙奶奶担心又害怕的样子。

张大爷用力一捶桌子,愤怒又无奈,“好人遭殃,坏人享福,是个什么乱的!”

“我要去找他的。”妈妈安静下来说道,然后站起来便要出去,张大爷赶忙把她拉住,说,“要去的话也不差这会儿,先等一会儿,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吧。”

见大爷如此热忱帮助,妈妈嘴巴歪抿着,说不出话来,只眼泪还在流。孙奶奶也要求一同去,大爷劝道,“大姐,你别去。你个七十多岁的人,万一奔波伤着累着怎么办?”

孙奶奶把眼睛睁老大,“谁说的,我身体那硬朗着呢,这么多年来从没生过病!”

妈妈收住她的悲痛,也来劝说,“孙姨婶,你不用去,不然晓蝶是受之不起的。如果不介意的话,明天我们出去后,您帮忙带着惜文好吗?”

孙奶奶想了一下,觉得这样也好。她的腿脚要真跑坏了,还没人驮她去医院治呢。

“好,你不说我也会,这么懂事的娃,谁不喜欢,偏偏那些兔崽子还打他。”

李晓蝶听这话,不免又伤心落泪,把惜文搂在怀里,惜文很紧地抱住妈妈的腰。

“你别难过,我家里供了观世音菩萨,这么些年全靠着菩萨保佑,我身体一直没有毛病呢,等我回去给菩萨烧香,保佑保佑林老师。”

张大爷和孙奶奶帮忙妈妈整理了一下房间,然后各自有事就都先离开。

李晓蝶一个人又坐下来,不说话,眼睛也不转,窗外吹来的风把她本来就乱的头发吹得更加乱了。风中合欢花的香味很浓,但纵使再浓,惜文也闻不到了。惜文跑过来,握紧妈妈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静静地,突然冒出一句话,“妈妈,你会离开我吗?”

李晓蝶惊讶地眼睛一眨,“怎么这么问?”

“我是从你肚子里生下来的吗?”

她更加吃惊地愣愣地看着惜文,“对,怎么了?”

惜文轻轻摸着他妈妈的肚子,蹲下来,将自己的小脸蛋贴在妈妈的小腹上,睁着他宝蓝色的眼睛注视他的妈妈。

“在那么多人之中,你选择了我?”

李晓蝶惊讶自己的小儿子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可这句话给自己的感觉是那样的舒适和慰藉,心中的悲恸似乎暂时消失,她将惜文搂入自己怀中,亲吻他,“对,妈妈选择了你。”

“是因为我的眼睛是蓝色的么?”

“不是。”

“那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

“因为你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啊!”

惜文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他更加搂紧妈妈,“你要答应我,你和爸爸都不能离开我的。”

“妈妈答应你,等所有事情全过去以后,妈妈就让爸爸搬到别的地方去,只有我们一家人,开心地过日子,好吗?”惜文抬起头亲吻着妈妈的额头。

“你饿了吗?妈妈给你弄吃的吧。”妈妈正要起身。

“别弄了,妈妈,我要你抱着我!”惜文小手搂着妈妈的脖子。李晓蝶看着惜文,她的乖儿子,眼睛一酸,鼻子一抽,眨眨眼,再一次惜文抱进怀中。

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李晓蝶没吃没睡,但是却精神饱满,和惜文在家坐着等着大爷还有奶奶来。不一会儿,他们过来。

“叔,可以走了吗?”大爷点头说可以。她转身向奶奶说道,“麻烦您了!”奶奶点头。惜文拉起她的手,“妈妈你要早点回来。”她亲了亲惜文的脸,便和张大爷下楼。

透过窗户,惜文看见张大爷骑着自行车带妈妈朝着教育局骑去,惜文突然觉得他妈妈的身子原来那样单薄。蔚蓝色的眼睛眨一眨,睫毛湿润了。

“走,上奶奶家去。”

奶奶便拉着惜文出去,把门锁好,然后去她家。到了孙奶奶的家,打开门,里面却是昏昏暗暗的,打开灯后也不像自己家明亮,但是屋里面却有一股很怡神的檀香味。

“奶奶,你家里很香,什么味道?”奶奶笑道,“菩萨在奶奶家呢,当然要香喽!”

“菩萨?在哪里?”

奶奶带着惜文去了她供菩萨的那件小室,进去后扑鼻的檀香味刺激惜文的鼻子,惜文看到一尊很大的观世音菩萨像,还有金童玉女,两边有香烛,中间烧着檀香,两侧墙壁上挂着许多的大红锦带,地上有一暗黄的蒲团。奶奶拿起一根檀香点燃,给惜文,“惜文,向菩萨许愿,保佑你爹平安无事。”惜文便拿着香跪在蒲团上,向菩萨跪拜。

“菩萨菩萨,你要保佑爸爸妈妈都没事才好,惜文不能没有爸爸和妈妈,小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妈妈的,菩萨菩萨你要保佑!”他恳切地念叨。磕了三个头,插了香,然后起来。

奶奶也向菩萨拜拜,虔诚地恳求道,“林教授可是大好人,现在被人冤枉,大慈大悲观世音要保佑他没事才好!”行过礼后奶奶带惜文出去。奶奶给惜文拿了一个苹果,洗好之后放在惜文手里,惜文却放在衣袋里面。孙奶奶问他怎么不吃,惜文只说吃不下。

“放着吧,留着饿的时候吃。”

惜文见着孙奶奶不大的房间,问她,“奶奶你一个人住吗?”孙奶奶点头。

“您有孩子吗?”

孙奶奶轻轻叹了一声,“奶奶本来有三个孩子的,后来因为各种事情都没啦。”

惜文先惊讶了一下,然后说,“奶奶你也好可怜。”

孙奶奶听到这话眼泪都快要流出来,惜文知道自己说错了,忙道歉。

“没事儿,没事儿!文文,奶奶家不好玩,奶奶带你出去玩。”

于是惜文又随奶奶出去。还是一样,奶奶带着惜文到公园去玩,一路上看见许多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惜文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公园玩得不是不高兴,而是根本玩不起来。街上时不时有红卫兵队伍游街贴大字报,一看到他们奶奶都有意识的回避。

这一边张大爷和妈妈来到了市教育局大楼门口,门是半闭着的,里面也看不到几个人。进去之后,全没有了一个国家建筑的那般整齐干净,布置有形,虽不说乱七八糟但也是连个平常人家怕是也比不上了。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二位有什么事情吗?”

“林紫山是不是被你们抓了?”

张大爷没好气地问,满脸凶神恶煞,那人显得很紧张,“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妈妈着急着说。

“他不在这里了。”

“怎么不在?他不是被你们的人抓去了吗?”大爷叫道。

“我们教育局是搞文化教育工作的,怎么会胡乱抓人呢?”

“放你他妈的屁!还教育局呢,简直就是整人局!”

“你们把他关在哪里了?”妈妈问。

这人见大爷怒气横生,而李晓蝶却是满脸的悲哀,他也无可奈何地长声叹气,感慨起来,“嫂子,我们也是受害者呀!近来红卫兵的势力越来越大,中央领导都支持他们起来造反,前几天把我们教育局闹得,说什么来宣传毛主席的思想,分明就是捣乱的。昨天晚上他们又说借我们会议大厅开个会,原来是个批斗会,我看就是您的丈夫吧?也不知里面情况怎么样,足足三个小时,后来出来,听说带去了公安局了!”

“公安局?”妈妈吓了一跳,瞠目结舌。

“是啊,你们去公安局找吧,他可能在那儿。”

“王八羔子,乌龟王八蛋!地方政府也都被他们搞乱了!”

张大爷现在除了愤怒,说脏话也不能做什么。

“走,我们去公安局!”大爷对妈妈说。于是又匆匆跑出去,大爷骑着自行车带着妈妈直奔公安局。那个人站在门口,叹声,“这样的事情,不只你们一家!”

不一会儿,来到了公安局,里面的人倒是挺多。妈妈和大爷急急忙忙才得以挤进来。

“请问你找谁?”

“你们把他关哪里了?哪里了?”

李晓蝶急得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看见是个干事的人便问。

“是谁?”工作人员问。

“还会有谁呢?市大学的中文教授林紫山!”大爷对他们吼。

他们一听也是顿时紧张起来,“你们是?”

“我们是他的家人。”

“你们还是走吧,他现在见不了你们的。”

“为什么?”妈妈也叫起来。

“因为他已经被监禁了!”一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人走出来。

“他是公安局长,你们有什么事问他吧。”

妈妈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你们为什么要把他监禁?”

“因为他已经是一个危害国家社会的人了!他是潜伏在文化界的资产阶级的反动学阀,如果不及时揪出来,就会危害我们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发展。况且,昨晚的会议上林紫山坚决不承认错误,还没见过这么固执的反革命分子,这样我们更不能放他走了!”

“什么??”眼珠不转,嘴巴微张,她又变得有些木讷,手也松开了。

“胡说八道!”张大爷骂道,“我看你们也是被红卫兵整怕了吧?怎么人人都说他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分子,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

“叔,你还是回去吧。老实说,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如果他肯承认错误,向人民请罪,我们都考虑让他回去,可是他一点悔改之心也没有。”

“他没错,悔改什么?”张大爷又骂起来。

“我不想和你们扯了,本来你们是他家属,或多或少也和他有牵连,我们考虑到事情严重性没有对你们进行调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不要自讨苦吃!”局长说。

“你别再我面前逞威风!你们当官的不一样被另外的红卫兵扯住了小辫子么?”

张大爷便要冲进去。于是几个工作人员便和大爷干起来,他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几个人,妈妈见大爷处在弱势便向局长说,“你叫他们停,我们走就是!”局长便让他们停下来。

“惜文妈,你别求他,求他更让他张狂,我也没老呢!”

“什么时候他能出来?”李晓蝶神情恳切又悲哀地看着他。

局长见妈妈如此可怜,把她拉到一边,静悄悄地对她说,

“嫂子,说实话,谁不知道林教授他是冤枉的呢!这全是红卫兵在作祟,他们就是针对林教授的。22号中央下了通知,不准我们镇压学生运动,就连他们打了我们,我们也不能还手!你说说看,我们可不要供着这帮小祖宗?现在我们的权利都快被剥夺了,一不处着他们便拿毛主席来压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呀,我希望你能体谅我们!”

妈妈眼里流出泪水,哽咽抽泣道,“那谁又来体谅我?”

局长看着这个可怜的妻子一脸伤心,两行泪痕,自觉羞愧,“林教授正在受审,如果他能认错的话,我相信情况会好起来的,你先等等吧。”

“等,等到什么时候,那时恐怕他已经……”

局长听到这话也是无语,只是仰天叹气。妈妈看着他一会儿,没说什么,走过来。

“叔,我们回去吧。”

“回去?林老师还没出来呢!”张大爷叫道。

妈妈哭着,哽咽着,眼睛红肿,“回去吧,以后再说。”

硬拉着大爷出来,两人说了两句话以后,大爷就带着妈妈走了,工作人员关上了门。

“愿老天保佑吧。”局长看着他们远去,无奈的说了一句。

奶奶带着惜文回来,她的嘴里嘀咕听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抱怨公园里面没有人理他俩吧!回来路上一个人叫了惜文一句,是个女孩的声音,惜文回头一看,是同班的月月,就在他们十几米之远,还有小胖儿,都由他俩妈妈带着。于是惜文跑过去,“你好。”惜文说。

“你去哪,惜文?”月月问。

“回家呢。”

“这么快就回家,和我们一起玩会儿吧。”

这时她妈妈瞟了她女儿一眼,惜文也知道了,“不了,我要回家,你和小胖儿去玩吧。”

“哦,那好吧。现在也放假了呀,你也到我家来玩呀!”

还没等惜文开口呢,这时她妈妈说道,“好了,话说完了吧?”就要拉月月走。

“哎,阿姨,等一下!”惜文拿出奶奶给的那个苹果,放到月月手上。

“谢谢你,惜文。”月月很高兴,惜文笑笑。

“好了吧,好了就走吧!”于是拉起月月就走。

“妈,你这么急干嘛呀?”看着惜文,嘟嘟嘴,“惜文,那我先走了啊。”

“嗯。”惜文应着。

月月和小胖被他俩妈妈硬拉着带走,似乎惜文成了瘟神一样挨不得靠不得。这时候奶奶才赶过来,问惜文,“怎么回事?我刚来他们就走了?”

“奶奶,我们回去。”于是俩人继续往回走。

月月那边,她吃着惜文给她的苹果,很是满足,看得那小胖嘴馋,“妈妈,我也要吃。”他妈妈看月月那幸福的吃样,就冲小胖吼道,“吃什么吃?这种苹果你能吃吗?”

这话可让月月妈妈听着不舒服,“什么叫这种苹果吃不得?”

小胖妈妈便说,“谁都知道那惜文的爸爸现在可是遭了祸的,谁也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的,你月月吃他苹果,这让人知道了不见得是件好事情!”

月月妈妈有点生气了,“不就一个苹果吗?又没和他走在一起!小胖他妈,我们好歹也是邻居,你不会乱说话吧?”

小胖妈便笑,“我是那样的人吗?咱两家那什么关系呀,只不过月月她还这样吃着……”月月妈妈明白,一把夺过月月手中还有一大半的苹果,把它扔个老远,月月一下子哭了。

“吃什么吃?想吃苹果妈妈买给你就是,以后不准和惜文说话!”月月无语,只是默默地流泪,小胖的妈妈一脸满足的得意表情。

时间快近中午,奶奶带着惜文回到家中,却看到妈妈已经回来,屋里面有一大群人,有张大爷,赵大姨和方婶婶,还有楼上楼下的一些人。惜文很吃惊,跑到妈妈跟前。

“妈妈,爸爸怎么样?”

李晓蝶这时表现出异于平常的冷静,“惜文,别担心,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开始大家还担心妈妈会痛哭一场,情绪失控,这会儿也不必去安慰了。

“是啊,”赵大姨笑道,“文文,你爸爸没事的。来,大姨大妈婶婶们都拿了饭菜来,你也饿了吧,来,我们吃饭。”惜文不理她们,跑到妈妈怀里。

“妈妈……”水汪汪的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瞅着他的妈妈。李晓蝶轻轻笑起来,说,“惜文,婶婶阿姨们都拿饭来了,你去吃吧。”惜文还是一样的强硬,“妈妈,你吃我就吃。”

“那好,妈妈陪着惜文一块吃。”

于是大伙递上饭菜,惜文见妈妈吃起来,自己也就吃了。这边,奶奶把大爷叫过来,“怎么回事呢?林教授他怎么样?”大爷叹着气,“别说了,被关押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啊?”奶奶惊叹。

大家在惜文家屋里坐着,看他们吃饭,陪他们聊天,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也慢慢散去,屋里又剩下惜文和妈妈两个人,冷冷清清,夏日的热气到他家也似乎变凉了。娘俩坐了大半个下午,转眼又到了晚上,李晓蝶一直表现的都很平常,

“文文,你饿了吗?妈妈给你做饭去。”

“妈妈,妈妈!”惜文急得叫起来,“我不要再吃饭了,你别总吃饭吃饭的了!”

他跑过去抱住李晓蝶的腿,一脸忧愁,“妈妈,爸爸会回来吗?他会回来么?”

李晓蝶顿了一会儿,蹲下扶着惜文的双肩,“会啊,怎么不会,妈妈今天和张大爷去了,他们说爸爸过几天就回来的。”

“是真的吗?你别骗我!”

惜文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妈妈。而妈妈也注视着惜文的眼睛,蓝色的小海洋里好像透露出一丝幽怨。妈妈亲一口他的额头,把自己脸往惜文小脸上贴。

“别多想,文文!无论如何,妈妈一定要照顾好你的!”说完便去厨房。

惜文落寞的走向窗台,两边的路灯昏昏沉沉,街上只有几个老太太弓着走路,腰背上系着蒲扇。天空隐约几颗星星,亮光也是浑浊的,月亮还没出来,一阵凉风吹过来,吹着惜文额上的头发飘起。忽然,一朵合欢树的伞花飘落在惜文的小手心里,惜文愣愣地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