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龙锁绮凤,始是新承恩泽时

55402是不是永利网址,夕颜瞧得到安如的脸上的神情,满是不情愿地一步一挪着。
房里这位估计亦是不会情愿的,这不,她的足尚未迈过门槛,已听得房内传来轩辕聿素来淡漠的声音。
“带去伺候远汐侯。”
夕颜的步子一怔,安如显见是不会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磨蹭在那。
旦听得,李公公在房里轻声道:“皇上,您不瞧一眼再送?”
“小李子,是不是一出宫,你就忘记规矩了?”轩辕聿冷冷地说出这句话,接着,是往里行去的步声。
他,今晚,还有其他的部署安排,不会因任何事贻误的部署。
夕颜忙紧走几步下得台阶,被他以为她故意拖着不走,听人耳角,并不好。
却听得身后传来李公公似喃喃自语,又似对安如道:“唉,瞧着你长得也有几分形似皇贵妃娘娘,可惜啊,皇上却是不要。来,随我带你去远汐侯那吧。”
本是知府见白日里把女儿生生地往皇上跟前带,都不得皇上瞧一眼,于是晚膳前辗转来求他,做个引荐,他本是不愿多管这事,却见那知府女儿确张的眉眼有几分相似皇贵妃,想着,皇上这一路来,身边一直没个女子伺候着,如今虽逢两军对垒,但也没明限着必须要远离女色。
而今晚,眼见着皇上不要一直随伺的小卓子值夜,倒不如就让这女子晚上伺候皇上,至于蒙不蒙得圣恩,全看这女子的造化了。毕竟,私底下议论皇上好断袖的谣言纷纷日上,他哪里管的住别人的嘴,暗里,哪封得住呢?
只是,看来,今晚这趟安排,远是不得皇上的心意。
“唉,你,带安如去远汐侯那。”李公公轻唤夕颜。
夕颜本往偏房行去的步子稍停了一下,李公公早走到她的跟前:
“杵着干嘛,快去,皇上不要值夜,其他事你就不用做了?”
李公公心里不止为这个小卓子误了皇上的清名恼着,也为前任掌膳太监一事窝了一肚子气,听说今儿个哪怕安如给了银子打发他走,也是一路骂着出去,当然,骂的都是他李公公的祖宗。这事,说到底,还不是这小卓子摊给他的?
“诺。”夕颜转对安如道:“请安小姐跟我来。”
安如一点头,反正今晚把她送哪伺候都差不多,交代过老爹那关就成了。
非要她换上节日才穿的衣裳,用了口脂水粉,还说什么下半辈子振兴家业就全看她的了,让她好好伺候着皇上,皇上要她做什么,都不能拂了皇上的意。
她愣是听得一头雾水,哪怕那皇上,长得确实还挺俊的,但只是让她觉得俊而已。
随着李公公过来皇上的厢房外,又打发了出来。但,既然老爹说了,皇上要她做什么,都听得,那去远汐侯那,她自然亦该听得的。
“李公公,请问远汐侯的厢房在哪?”夕颜才要引着安如往银啻苍那行去,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步子问道。
进府她就紧跟上轩辕聿,避开银啻苍,自不知道他歇于哪。
“出了院子,往左那院,就是了。”
夕颜听得出李公公口气不好,不再多说什么,只带着安如往银啻苍那行去。
两院离得很近,一会,也就到了,心里倒思忖着,眼见着安如该是被知府老爷安排着去接近轩辕聿,如今被轩辕聿推出来送去银啻苍那,虽说银啻苍并非是外表那样独喜女色的,但有一点,李公公说安如眉眼似她,那这些许相似,会不会——
她止了这份念头,不再让自己想下去。其实,也没有时间再想了,面前,已到银啻苍的院落。
曾说过不想再见到他,可自出宫后,却两次不得不见他。
这样,对谁,实都是不好的。 只愿,他快快打发了她和安如才好。
院落的正房内由亮着灯,想是还没有就寝。
值门的侍卫见夕颜取了腰牌,是皇上近身太监专用的,忙去通禀,不一会便让夕颜进房。
甫进房,只见银啻苍站于窗前,兀自仰首,在瞧着什么。
“侯爷,皇上吩咐奴才,带这位宫人来伺候侯爷。”
她行礼,话语里特意加重皇上吩咐这四个字,若不出意外,他对于轩辕聿给他安排的一切都该是抵触的。
银啻苍并不回身,然,亦并没有让她们退下。
“侯爷,您在瞧什么呢?”安如口快地问道,她随他的目光朝窗外望去,除了那散开硝烟处,犹是昏沌一片的夜色,其他,则再看不得真切。
夕颜却随着银啻苍的望向处,心里稍滞了滞,不远处,悬着几面巽军的旗帜,该是粮仓的所在。
难道,银啻苍对这粮仓也感兴趣,还是另有计较呢?
她知道,今晚轩辕聿一定会命人暗中将大部分军粮转移,只留了表面的粮草去引那些归巢的雀鸟。
而银啻苍毕竟昔日是斟国的国君,与轩辕聿哪怕表面恭谨,心里总不是臣服的。
如今,二十万斟兵编入巽军,又将他随军带着,不过是种挟持。
若他心底起了些许别的计较,恐怕,从巽军的粮草着手,恰是最直接的。
“今晚应该会有陨星。”他的声音甫起,仅是这么不轻不淡的一句。
“原来侯爷要看陨星啊。那您在这,肯定是看不清楚的。那硝烟哪怕停了仗,没几日都不会散去,这么昏沌,连星星都瞧不清呢。”安如快嘴地道。
“哦?”银啻苍转身,凝向安如。
安如看着银啻苍转身,脸,突然地,就有些红,然后,眉眼弯弯地一笑:
“侯爷真的确定今晚会有陨星么?” “你知道哪里可以看到么?”
“嗯,当然我知道。”她顿了一顿,复道,“长这么大,我只听姥姥说过,有一种星星会带着绚丽坠入凡间,那种就叫陨星,可我真没见过呢,但,我可以带你去一个,最适合看星星的地方。”
“是么?” 银啻苍冰灰的眸子微微地眯起,这一眯,安如的脸更加红,猛点头道:
“是。” “那就由你带本侯去吧。”银啻苍说着,返身,往房外行来。
夕颜下意识地往前阻了一阻,她并不能确定,银啻苍是真的要看什么陨星,抑或是他实是发现了粮仓的异样,借着安如去确定?
银啻苍瞧到她的动作,微微一笑,笑里,满是蛊惑的味道:
“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你,是否要跟着?”
这话出自他唇,她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让安如和他同去,无疑是一只小白兔落进大银狼的嘴里。
“侯爷若要奴才跟着,奴才自会跟着。” 只是跟着罢了,又有安如在,不会怎样。
并且,她也能看他是否对粮仓存了心。 银啻苍的笑意愈浓。
本说好,要放手,只这一晚,容许他再不放一次。
几日的星相异变,根据史册的记载,或许,今晚该有千年间最大的陨星雨,他想带她去看,又不知寻什么借口。
想不到,老天,始终还是眷顾他的。
安如瞧银啻苍和那小太监嘀咕着什么,倒也并不在意,只往门外行去,却听得银啻苍道:“从这出去,外面人多,他们跟着,反倒瞧不见陨星了。”
“好啊。”
安如见银啻苍一指窗台,丝毫没有忌讳率先一个蹬踏,爬了上去,身手敏捷地翻到窗外。
窗外,是后花园的一条小湖,边上有着花圃,确实人迹罕至的地方。
夕颜皱了下眉,这知府家的千金果真是豪迈啊。她如今的身份是太监,总不能反扭捏得不像个太监样,她的手撑住窗台,才要将足跨到窗台,只觉身后被一只手一提,顺势将她抛出窗外。
接着在她跌到地上时,那手又轻轻的一扶她,她倒是轻盈盈地落在了安如的身后。
她没有回身,她知道,是银啻苍。
安如蹦跳着带他们从花叶间行去,那样子,让她恍惚似回到了王府那一夜,瞒着家人,仅带了碧落潜出府去。
终是那一夜,什么都变了。
一路纵偶尔碰到佣人,皆是见到安如都均福身请安,除了那些佣人外,因着是知府后院的小路,只碰到一队禁军,也让他们闪躲了过去。
从小后门出去,沿街,仍有着未曾散去硝烟味道。
街道两旁,除了一家客栈还开着门,其余家家户户都门庭紧闭。
这些百姓,若有家业在城外的,之前,就该是避难去了。
留下,不过是最无力去往外地的人,和巽军共这一战罢了。
是以,不论白天黑夜,闭关着自家门户,于被战火燎及的城中,无疑是最妥当的做法。
街道中,没有一人。若不是那家客栈,以及不远处,犹亮着灯火的一处营地,这座杭京城,充斥着死寂的味道。
夕颜望向那处亮着灯火的营地,步子稍顿了下,却被银啻苍轻轻带上她的腰部,往前行去。
那地方,该是安置伤兵的营地。隐约的,有痛苦的呻吟声传来,只让人不忍再听,恨不能离开逃离这种氛围。
他不希望夕颜去目睹这些,从彼时,斟、巽两国对战,他就知道,她的心很软。
这份柔软,于疆场的无情,实是没有任何益处的,反会成为一种束缚。
她避开他的手,迅速跟上安如的步子,穿过那条街道。
安如走得很快,带着他们,拐过几条街道,走过一小片林子,便来到一处台阶前。
那台阶,长长地延伸上去,仿似一眼瞧不到头一般。
“喏,就是这里了,杭京陵。以前不打仗的时候,晚上啊,这里都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可现在,这城里,除了士兵,百姓哪怕留下的,都闭门不出,自然这里也没人了,我们爬上去,那上面,是杭京最高的地方,看星星好清楚的。”
夕颜望上瞧去,这台阶少说得有几百阶吧,隐隐地,只能瞧见台阶最上方,有石望柱矗立着。
银啻苍的目光微微流连于夕颜的身上,才想着,是否要带她掠上去,突听安如一边轻快地走台阶,一边道:
“听姥姥说啊,这台阶,总共有一千零一层呢,一步步地走上去,当中不停的话,在老槐树下许什么愿,都是会灵验的。对了,今晚如果真的看到星星陨落,是不是许下的愿会更灵验呢?”
没有人回答得了这个问题,夕颜只是默默地走上台阶,她走得很慢,知道自己的身体底子,她不能求快,既然,要不能停歇地走到台阶顶上,惟有缓,才能连贯吧。
只是,倘若感情一味地求缓,则必会在经年累月中蹉跎掉所有的激情。
这一念起时,她突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今晚到底怎么了?
是因为看到战火的残忍,慨叹起生命的无常?
还是,源于对战役的担心,想要牢牢握住些什么吗?
银啻苍随着她,一并走上台阶,这么高的台阶对他来说,并不会很辛苦。
只是,跟着她走,每一步走得,都是那么辛苦。
然,再辛苦,却是没有任何怨尤的。
走了一半,一直遥遥领先走在前面的安如已经就地坐下,嚷着:
“不行了,不行了,我是不要许愿的,太累了。从小到大,我就没一口气走到台阶顶的。”
其实,安如离最顶层的台阶,不过只剩下百阶不到了。
夕颜淡淡一笑,依旧保持着很缓慢的速度,而,她的胸腔内,呼吸,却是愈来愈急促。
真累啊。
看着,那石望柱仿佛近在眼前,可,每走一步,却觉得,那路似乎并没有缩短一步。
腿象灌了重重的沙担一样的沉重,偏是凭着一股执拗的气撑着。
什么时候,她竟会相信,一步不停,在老槐树下许愿就能成真呢?
哪怕仅是种慰藉,却让她如今,甘愿去试。
是的,她想要许一个心愿,关于未来的心愿。
好累,真的要停了,一口气感觉,快要喘不过来,真的好累。
手方要抚到胸口平下那口气,募地被人一牵,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人,步履轻快地往台阶上行去。
对,步履轻快。
仿佛,那些台阶不是台阶一样,她的足尖只点到台阶的边沿上,便很快地迈上下个台阶。
不用顺着牵她的手望去,她就知道,只有他。
他牵着她,用他的轻功,带着她跃至最上层的台阶,身后,传来安如清脆的声音:
“哇,你们不累啊。” 接着,是安如不假掩饰气喘吁吁地接着奔上来。 确实不累。
夕颜的脑海中浮过这个念头时,忙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这一抽离,迅速,不带一丝的留恋。 他看着手心的空落,其实,早就习惯。
除了唇边漾过一丝笑意外,他不会有其他的动容。
“哪有星星陨落啊,连星星都那么少。”安如的声音打破一隅的静寂。
夕颜环顾四周,台阶之上,两根雕刻着祥云的石望柱后,是一棵很高很高的老槐树,这么高的槐树,树龄该有很长了吧。而这老槐树的每根枝丫上,都挂着一些璎珞,每个璎珞下,皆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筒子。
安如瞅见她不解的神色,笑道:
“这个竹筒里呢,装的就是许愿的纸笺了呢。”安如随手从地上捡起一个竹筒,道:“倘若这个愿望,老天爷没法帮你实现,这个竹筒就会掉下来,如果一直能挂在树上,那么,这个愿望,终究是能实现的,待到实现愿望的那天呢,要再回到这棵树下,把这竹筒取下来,就算是还愿了。”
老槐树下,零零散散的,确实有不少的竹筒不知是被风吹落,还是本身系的不牢,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人世间,真的没有许成的愿望,就这么少吗?
是的,相对于书上那密密麻麻悬着的竹筒而言,散落的竹筒相对太少了。
“小姐有在这许过愿么?”夕颜轻声问了这一句。
“我?才没许过呢,首先,长这么大,似乎没啥值得我许的,其次每次来这里,我没一次能一气走到台阶顶的,不过是好奇和无聊罢了。但是,假如今天晚上能看到星星陨落的话,我突然很想许一个愿望呢。”
安如随意找到一处老槐树下的空地,倚在树身上,头歪歪地靠着,望着皓渺的夜空。
夜空中,有隐约的星星闪烁着,可,连月华都是看不到的。
四周,是黑压压地一片树,除了这些之外,视线能看到的东西实在有限。
真的会有陨星坠落么? 她怎么也想这个呢?
目光,落到系于树上的璎珞,密密地垂着,大部分下面都悬挂着竹筒,只有很高的接近树冠部分,还有几根孤零零地飘着。
眸华流转,看到,离老槐树不远的地方,一座井池旁,是一处小小龛室,该是很久没有人打理的缘故,里面散落着一些纸笺,还有干涸的墨块。
有纸,有墨—— 也就是说,可以许愿。
收回目光,她望向银啻苍,他仅是斜靠于树杆,仰望着穹宇。
或许,他真的仅是对星陨有兴致吧。 或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她低下脸兀自缩进树影里,步子,想往那龛室移去,甫要移去,突听安如道:
“好困啊,怎么还没有,我太困了,先睡会,麻烦侯爷看到有星星陨落,叫我一声!”
“嗯。”银啻苍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一语,夕颜知道,她不能去到龛室,银啻苍定是注意到她了。
不知为什么,她怕他洞悉到她的心思。 停了步子,当是随意地走着。
只越走,她越离他远一些。
“你,也休息会,等有星星陨落,我喊你。”他仿似对她说,但,仍是背身向她。
“奴才多谢侯爷。奴才对这并不感兴趣,只是,奉命伺候着主子。” 主子?
银啻苍不再说话,她有她的坚持,而他的坚持,哪怕是有,也是隐于她的坚持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颜有些担心,这么晚回去,是否会引起轩辕聿的注意,开始踌躇时,突然,银啻苍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
“快看!” 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调说话,很嘹亮,一扫以前的低沉。
夕颜不自禁地随着他的话,往天上看去,旦见,那漆黑的天幕中,有一道闪亮的光弧滑过,接着,又是一道,渐渐地,越来越多,仿似雨一般的滑过,却带着最绚丽的光亮。
那些光亮,将昏沌天际勾勒出最美的一幅画卷。
那幅画卷,只要看过,这一辈子,终是无法忘却。 她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除了震撼,惟有震撼。 震撼中,夹杂着丝丝的欣喜。
原来,今晚,真的有他口中说的陨星,这种,只有在史册里记载的景观,真切的展现在她的眼前。
她觉得腰部一紧,还没有来得及惊唤出声,足尖是离开地面的感觉。
他挟着她,往上飞去,这一飞,仿佛,那漫天散落的星辰触手可及。
漫天的星辉间,他带着,宛如天人一般地往上飞去。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飞跃的感觉,彼时,上元夜那次,那一人,也是这般带着她掠过东城,足下,不过是场绝杀。
一如今晚,她除了看到漫天的滑过的陨星,眸华稍往下,越过斑驳的树影,远眺间,恰是疆场的满目疮痍。
那些疆场,即便在夜色里望去,在苍茫的一望无垠里呈现出整片诡暗的紫色,那该是凝结的鲜血染就吧。
她可以想象得到战役的悲怆,这种悲怆,只将彼时陨星滑落的惊愕欣喜尽数地冲淡,他觉得到她神色的暗淡,足尖轻掂间,带着她稳稳落至树冠之上。
“这是千年难得一见的陨星,在这个时候许愿,该会是最灵验的。”他的语音温柔。
有刹那的恍惚,让她仿佛就要以为,她身边站着的,是轩辕聿。
只是,勾住她腰际的手是温暖的,而轩辕聿手,除了冰冷,惟有冰冷。
她没有说话,站在树冠上,身子是不稳的,使得她必须要靠他的相扶,然,她却并不喜欢这种相扶,稍避身欠开,未曾想,身子一晃,眼见就要栽落下去,他一急,猛地把她一提,她收势不及,身子差点栽进他的怀中,忙用手去一挡,他却不由她再躲,反手扣住她的身子:
“我只想带你看这一场陨星,我知道你心里有些结放不开,也有些事一直担心着,这样下去,你能撑得到几时呢?”
夕颜冷声道:“难道,侯爷认为对着这种陨落的星星许愿,真的能让人得偿所愿不成?它自己就是一个最悲哀的逃兵,如若还能全得了人的心愿,那倒真是稀罕了。如果侯爷没事,还请放奴才下去,奴才不习惯站这么高,只怕万一跌了下去,却是不值得的。”
为什么,对着他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心底,突然会有一丝的搐痛呢?
是不是因为,在说这句话时,她对着他的眼睛,没有逃避的原因呢?
那冰灰的眸子,曾几何时少了那些轻佻、少了那些桀骜,有的,竟是这样的一泓平静呢?
这,还是昔日那个银啻苍么? 他的改变,让她仅觉得那样的搐痛。
“让我下去。”她低下眸华,不再去瞧他。
“颜,如果真的那么难撑下去,或许,我可以帮你。”
“不!”她断然地拒绝道,“你别害我就行了。” 说出这句话,谁的心,碎了呢?
只是,这样碎了,总归能再复合的吧。
倘若说,之前因着赤魈丸的事,她对他有过计较,那么,现在,真的再没有了。
她知道,他能帮她很多,可是,她不能再自私到要他去帮什么。
二十万斟国收编的军队,哪怕她不说,她明白,他都不会从中做梗的。
所以,就容她不再说吧。
她不想欠他太多,多到,她会觉得,这是她心里最深的障碍,最无法回报的亏欠。
“三日后,轩辕聿会第一次正面和百里南交锋,这一战,不会是最终的决战,但,却随士气至关重要。如果你有什么担心,与其憋闷在心里,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他,连这都知道。
她抬起眸子,他的眸底,依旧是平静无波:“我虽然知道这些,可,我不会做任何暗中的勾当。他和他之间的战役,我做不到帮谁,我也不回去害谁。今晚,你愿随我来,是不是,就是担心我,动了粮仓的主意呢?”
他,瞧穿她的所想。 她在他的跟前,真是太狭隘了。
越来越多的星星从他和她的身旁陨落,他和她站在树冠上,哪怕彼此相望着,只不知这份相望,是否会随某一个节点变成遗忘。
如果能遗忘,人,是不是真的会比较快乐呢?
或许,她真该许下一个心愿,哪怕,那些逃跑的陨星并不能实现她的心愿。
她现在所想的,该仅是,战争能尽快平息,还两国百姓一个安宁!
即便一统天下又如何,不过是用人的性命做为祭奠换来的。
而,这一统,终将随着时间的流逝再次分开。 谁,都做不到千秋万代。
她闭上眼睛,许出这个愿望,他凝着她,心底里有一个愿望,只是,再是许不出。
“今晚,我只想带你,看这一场坠落的陨星。一千年,才有一次的陨星雨。”
他拥着她,他的声音,那样的轻柔,轻柔地,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这陨星一并的归去。
饶是这份轻柔,她拒绝不了,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然,只是这样,只不过是这样!
“颜,倘有来世,一千年后,下一场陨星雨的时候,你会不会选我一次呢?”
这句话,问出口,心下释然。 这句话,听入耳,胸口悲凉。
惟有,沉寂在下一刻蔓延。
“啊!真的有星星陨落啊!”树下传来安如的声音,终是将她和他的之间蔓延的沉寂打断,“侯爷,侯爷!”
安如急急唤着,银啻苍手轻轻一带,终是带着夕颜落于树下,安如的身后。
安如回身的时候,他和她早已站两旁,一如来时一样。
“真的有星星陨落呢,真的太神奇了!”安如喊跳着。
星陨,成雨,来得快,消逝得,也不算慢。
当,天际恢复墨黑一片时,只间或,还有几点闪亮滑过时,安如突然想起什么,她跑道龛室前,选了三张比较干净的纸笺,再从一旁的水井里提了些许水,把干涸的墨块用力地转开,道:“你们快过来!”
她转身冲他们扬着手上的纸笺:“今晚既然能看到星星陨落,我听姥姥说呀,是最有福气的象征,许什么都会灵验的哦,所以,我决定破例,许个愿望,你们也许一个吧!”
“小姐,奴才就不许了,反正也没什么好许的。”夕颜往后退去,避开安如冲她递来的纸笺。
“不可以,做奴才也会有愿望的,你呀,好好想想!今晚,我们不仅要许,还要照着咱们这的土方子,写下来,一会,我把它们都挂到高高的槐树上去!”
安如停了一停,似是给自己某种信念地道:“我相信,这一仗,我们巽国一定会赢的!等赢了以后,你们就该回到京城去了。但,我们今晚许的愿望却会在这里哦,等到愿望成真的那天,我希望你们还能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把这竹筒从书上取下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如下意识地望了银啻苍一眼,却把纸笺塞进夕颜手里。
接下来,是要个银啻苍了,对着他的时候,她没有这么一塞,而是,就这么一递,脸发红地低下去。
银啻苍伸手接过,安如早返身,率先在自己的纸上写下几个字,叠好后,把沾满墨汁的笔递于夕颜,夕颜接过笔,眉心一颦间,行至于龛室前,写了一行字,回身,她把笔递给银啻苍,银啻苍接笔时,仿佛笑了一下,但,没有谁看清,这是否是笑时,他转过脸,背对着她们,好像写了些什么。
这当口,安如已找到三只竹筒,把三个人的纸分别放进竹筒内,再在竹筒上写下属于三人的记载号。
她自是一个如字,银啻苍选了一个汐字,夕颜则是卓字。
做完这一切,她奔到树下,寻找优空的璎珞。
银啻苍见她找来找去,较低处却都是再找不到那些璎珞,遂在她身后,道:“给我。”
安如略回身,如水的眸华凝着银啻苍,只把手里的竹筒递于他: “麻烦了。”
这三个字,却带着少女的羞涩意味。 这一递,她的指尖,轻触微温。
年少的懵懂青涩,谁都会脸红心跳。
夕颜站在旁边,看着银啻苍复掠至树冠,把那三个竹筒仔细系在最高的三根璎珞下。他系得那么慢,好像,用力地在把它们系紧。
这样,不掉到树下,一定会实现愿望吧。
那些璎珞,荡啊荡啊,不知道迷了谁的眼,仅知道,这一晚,这三个竹筒内,许的愿望,若干年后,当她再次回到这里时,一一打开,心中,只有愈浓的感慨。
彼时,她终是登上做为女子,最荣光的位置,彼时,她终是让纳兰夕颜这个名字,成为一种骄傲。
可,彼时,她展开纸的刹那,才知道,这一晚,不仅迷了谁的眼,亦将心,一并地迷住……
再回到知府府邸时,已是夜半时分,街道上却并没有来前的寂静,除了隐约地打更声,还有些许的嘈杂声。
她听不清,这些嘈杂声在说着些什么,城墙上的光亮却是耀目的。
哪怕人人都在酣睡,之于城墙上的守兵,在这样的时刻,却是丝毫松懈不得。
安如甫带和他们从原来的门进去,夕颜却稍停了步子,推门的刹那,她看得到门内灯火通明。
而,骠骑将军带着一干士兵正站于彼处,威严地盯着他们。
“参见将军。”她躬身打了个安。 “这么晚,远汐侯不知是去哪了?”
安如清脆地道: “是我带侯爷往杭京陵去看陨星的。”
“哦,看陨星,是看陨星,还是另有所为呢?”骠骑将军冷哼一声,目光凝注在夕颜身上,“你,实话实说,今晚,只是去看陨星吗?”
“回将军的话,奴才确实陪同侯爷、小姐,去看了陨星。”
“好一个奴才,来人那,把这奴才先给本将军打二时板子,再问!”
骠骑将军语音一厉,喝到。
一旁早有几名禁军上得前来,押住夕颜往长凳上按去。
她怎么忘了,骠骑将军定是忌讳着远汐侯呢? 现在打她,无非是杀鸡儆猴吧。
哪怕,她是皇上的人。
骠骑将军碍着轩辕聿,不能直接动远汐侯。打的,自然仅是她了。
况且,她以小太监身份整日伴驾,于骠骑将军眼中,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意味呢?
彼时的嘈杂声,她想,她知道是什么声音了,该是,三日后的出征,由于御驾亲征,加上早几场战役,巽军需要调整,该要用到这二十万编制的斟国士兵。而,眼下,这几仗打下来,巽军的局势该并不乐观,那些斟国的士兵,必是起了计较,怕白白地担了炮灰。
于是,这些计较,落在将军眼里,只成了,远汐侯今晚离府的原因了。
身子被押到长凳上,眼见着板子就要落下,安如大喊一声:
“怎么不讲理啊,我不知道晚上出府,是犯了将军的忌讳。是我带他们出去的,要打就算我一个吧。”
这,是有难同当的意思吗?
夕颜莫奈何的皱了一下眉,骠骑将军要的,不止是打罢了。
只是,恐怕连骠骑将军都没想到,这么快,就起了成效。
“骠骑将军。本侯随你去军营。”银啻苍说出这句话,容色平静。
骠骑将军冷哼一声,夕颜觉到背上一松,接着是步声离去的声音,安如上前将她扶起来,她望着银啻苍随骠骑将军离去的声音,只是,落寞。
她请安如回去歇息,人都不在了,岂会再要安如伺候呢。
回到轩辕聿的院落时,她看到,正房内犹亮着灯火。
她的步子缓了一下,凝向那房内,突觉到身后似有人时,忙回身,轩辕聿一袭玄色的袍裳正站于树影中。
“这么晚,还不休息?”他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皇上,奴才伺候您安置。”
“是该安置了。连日赶路,朕忽视了,天相异变,星云陨落的千年奇观,竟就是在今晚。”
这句话,依旧是淡淡的,这份淡淡里,终是有些什么,她听得懂,因为,他看得清楚。
“皇上,奴才刚刚——” “你看到了就好。”他说出这句话,返身,往正房内行去。
她看到,他的身上,有着露水沾襟的痕迹。 他,站在这多久了呢?
她凝着他远去的身影,步子,再移步开。
二十万斟国士兵由于看到星陨的景观,有兵士认为是扫帚连天,大为不祥。而对于后天的出战,这些斟国士兵担心是让他们充作先锋的炮灰,遂借着机会发作了出来。
银啻苍去到军营,允诺,后天的出征,他亦会亲率于他们时,那些士兵烦躁的心,才能安稳了下来。
然,骠骑将军反是不踏实起来,惟恐临阵,银啻苍出了什么变数。但,现在,对于这批士兵,确实没有比他们先前的主子率领他们出征,再好的法子。
骠骑将军禀于轩辕聿时,轩辕聿并没有反对。只下了一道圣旨,大军每一役胜之,即重重犒赏有功将士之时,这些犒赏,不仅是银两物帛,还按着杀敌的贡献,分别进爵加位。
天永十四年三月十五,黄昏,杭京城内,粮仓失火,大部分粮草焚之一尽,巽帝不得已,连夜命三千精兵往临近的常锡借粮草。
天永十四年三月十六,巽帝亲率五万士兵,与夜帝于杭京郊外交战。
同日,常锡借调的粮草,于半路被劫。

三月十五日,巽军粮仓被焚,夕颜并没有多大的意外。
尤其,这场火,是在黄昏燃起的。起火时,粮仓附近能听见,雀鸟归巢带动翅膀扇起的声音,当然,他们的爪子上绑着杏壳,杏壳里则是燃烧的艾草,那些艾草坠落到了粮仓的周围,燃起了这场大火。
彼时,轩辕聿、骠骑将军正为明日一战在做最后部署筹谋,于是,看似无暇顾及,夜军这么快就运用了“雀杏”。
这,不是光明磊落的攻城术。 但,却是克敌粮草的关键。
而粮草被焚,在巽国军营中,自然引起恐慌情绪的蔓延。
直到,骠骑姜军亲发施令三军,所焚的粮草不过是部分,已从临近的城池锡常借调粮草,明日战胜归来,定行庆功宴,这种恐慌情绪才稍稍得以缓解。
翌日,三月十六,轩辕聿亲率五万精兵为前翼,银啻苍与建武将军率五万斟兵,为后翼,迎战百里南于城郊。
正如银啻苍所说,这是两国君王第一次交锋。胜利,对提升士气尤为重要。
夕颜站在知府府门,看着大军远去,却再不能跟上,甚至于,连城门,都不能过去。
从昨天到今天,确切说,是她看完陨星归来的那刻开始,轩辕聿没有让她近身伺候,除了每膳的西米羹会由李公公代她呈上,其余的时候,他大部分都在书房内。
她看不到他,但,蕴在西米羹里的心意,他定能品得到。
那份,心意里,有的,仅是他。
只是在,当她的目光,再追随不到大军的影子后,除了回府,等待凯旋的消息传来,他不能做任何事。
回身,进得府中,恰碰到安如,安如显见是刚刚起来,犹是惺忪的样子望着夕颜,道:
“起来这么早,你不困啊。对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叫我小卓子就好。”夕颜应道,却是心不在焉的。
“好,小卓子,你该还没用早点吧,陪我一起用吧。”安如笑得很是甜。
这份甜笑的背后,难道,只是甜吗? 安如迅速转身,往她的绣楼行去。
身为小太监去知府小姐的绣楼是很不妥的,她执意不进,安如只能命丫鬟将早点摆在绣楼前的院中。
早点,是杭京的口味,夕颜对吃食不是很挑剔,然,今日,终究心里有着牵念,用得很少。
而,安如哪怕是很饿的样子,大部分也仅是夹在前面的碗盏中,所用下去的,亦是不多。
自那日轩辕聿拒了她伺候,反让她去伺候远汐候,她老爹当晚闻知,便恨不得阻了这事。偏是往远汐候的院落里寻不到她,恰逢军营斟国士兵闹事,骠骑将军气势汹汹地来找远汐候,碰到她老爹,又问了府里的下人,才有了后来,小门捉个正着的事。
是啊,每回她溜出府,都是从那小门出的,她老爹每次都知道,不过是任由她胡闹了十五年罢了。
胡闹,的确,十五年里,她过的无忧无虑,没心没肺。
可,从前晚开始,在看到那陨落的星星之时,似乎,有些什么就不一样了。
她,也有了那些闲书里说的,脸红心跳的感受。包括今日,知晓那人会出征,她一晚辗转反侧,直到早上,竟误了大军出征的时辰,匆匆奔至门口,只瞧到小卓子。
为了填满心里的空落,她邀小卓子一同用早点,其实,可知,这早点,本是她昨晚连夜准备好的,一直用蒸笼捂了一晚,就怕是早上起来不及做。
可惜,仍是未能亲自奉于他。
她终于知道,老爹的心思,是让她去笼住一人,那人,是帝王轩辕聿,而绝不是这个没有实权的远汐候。
只是,她对那位帝君,远不会做这些事,不过一晚的相伴,她对远汐候,终究是不同的。
“小姐,你的碟里快堆满了。”夕颜凝看了一眼安如碟中的菜,轻声提醒道。
“啊呀,真是呢,我就这样,看到喜欢的菜都喜欢夹了来,结果又吃不完,你别见怪哦,我不是存心和你抢的呢。”
说者无意,听者却是有了心。
夕颜淡淡一笑,她若真能把那人的心抢去了,倒也是好的。
一千年的约定,终是虚幻,那么,眼前的女子,是否可以把那一千年提前呢?
她凝目于安如的脸,眉眼间,尤其一笑,倒真的和她相似,只是,安如比她更多了清灵秀气,不似她,拘谨处,总把脸绷的紧紧的。
“我怎么会见怪,本来就是蒙小姐抬爱罢了。”
“好了啦,再客套下去,真是说的比吃的还多了。”安如蒙下脸去,迅速把碟里的菜用完。
吃的多一点,心里,就不会那么空落了吧。 耳听得,远远的,是战鼓擂起。
战役,即将开始了吧。 又有多少生命要逝去呢? 而他,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用完早点,这一日,大部分时间,夕颜都和安如在一起,但,她们都听不到一点,关于战役的动静。
临近中午时,知府突然奔至绣楼前,急急地就要安如和他走,安如从她老爹的脸上,读到一种不祥的征兆,她用力挣脱老爹的手:
“老爹,怎么了?”
“我送你去锡常的姥姥家。”知府看了一眼夕颜,只说出这句话。
这一眼,落在夕颜的眼中,自是知道厉害关系。
这层厉害关系,仅在于面前的战役,或是起了变数,而这层变数必是不利巽国的。
“我不去。好端端的去那干嘛,今晚,我还等着庆功宴饮呢!”
“胡闹,爹说话你都不听了!”知府拽住安如的手,也不避讳夕颜在,拖着就往门外走去。
“你放开我。”安如用力一甩她爹的手,“老爹,是不是,前面出了什么事?”
前面的意思,自是指那场两国帝君初次交战。
“皇上真龙天子,亲率大军迎敌,怎会有事,只是,你姥姥想你了!”
安如盯着她老爹看了一眼,猛然,拉起夕颜的手,道:
“我知道你骗我!我们自个去城楼看就知道了!”
“你哪都不能去!我的小祖宗啊!”
知府急急地拖住她们,瞧了一眼夕颜,知道是皇上的近身太监,也罢,若让她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是实情。
“皇上率先锋军和夜帝正面相对,未料,夜帝另遣了一对精锐绕至皇上的身后,本来负责后翼队的远汐候的五万精兵却没能阻止这队精锐,眼下,皇上等于是被夜帝围困在当中。”
“什么?!” “所以,趁现在,你快坐上小车,往你姥姥家去。”
“老爹,你的意思是,恐怕皇上——”安如的话未待说完,只看到夕颜已急奔出院子。
她奔的那么急,急到,才出了院,就跌倒在地。
这一跌,她的手心能觉到蹭疼的味道。可这种味道,抵不上心里的疼痛。
不,不会的! 银啻苍肯定不会临阵做出谋算轩辕聿的事。
她迅速爬起,往府外奔去,这一奔,恰撞到李公公身上:
“你干嘛呢,没长着眼,还是乱生了胆!”
李公公怒斥道,恨不得扇一耳光上去。但,见是小卓子,那扬在半空的手,生生地收了回去。
“李公公,求求你,带我去见骠骑将军!”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见骠骑将军?还真是仗着皇上给你几分的颜色,就真当自个——”
“李公公,我以太后金牌,命你速带我去见骠骑将军!”
夕颜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块金牌,这块金牌,李公公认得,正是太后的金牌。
这块金牌,正是昔日太后为保她腹中的胎儿所赐下的,除了皇上和太后之外,任何人都不准擅自进她养胎偏殿的金牌。这次出宫,太后并没有收回这块金牌,仅是让她贴身傍着。未曾想,第一次用,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凤纹的金牌,见牌如见太后的亲命。
这点,李公公自然晓得,骠骑将军当然也识得。
“只不知,这位太监公公,以太后的金牌,要本将军,做何事呢?”
饶是因着皇上被困有些焦头烂额的骠骑将军正在军营内摊开地图参看着,仍是冷笑一声,问道。
“骠骑将军,请速派兵解去皇上之困!” “兵家之事岂是你这位公公能干涉的?”
“奴才以太后金牌命令将军,见牌如见太后之面,请将军火速派兵解去皇上之困!”夕颜大声地道,这一语,赫然带着凛然不容抗拒的威仪。
骠骑将军睨向眼前这位传说里,甚得皇上“宠爱”的小太监,真是奇怪,区区一名太监,怎会说话由此气势,又有太后的金牌呢?难道,他,不仅是个太监,而是——
这一念起,他心里之前的猜测,倒是映证了七八分。
“放肆!太后即便尊贵,但,俗话说后宫不得干预前朝,何况,将在外,连君命都有所不受,更逞论只是一块太后的金牌呢?”
看来,若不是明说,这样耗着,只怕是没有任何益处了。 罢!说,就说吧。
“恕奴才直言,奴才知道将军在担心什么,将军该是担心夜帝使了声东击西之策,若以城中守军去解围,万一,远汐候的五万兵士真起了变数,那么,无疑是以卵击石,兵力一散,不仅解不去皇上之困,反使杭京亦会面临失守的危机。”
夕颜说的很急,但字字清晰,她看到骠骑将军的浓眉一动,知道她的猜测是没有错的。
“但,将军难道没有想过,这或许只是夜帝的欲盖弥彰之策呢?倘若远汐候真是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及时从后翼支援皇上,那么,将军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皇上一旦落进夜帝手中,将军即便保住了杭京,还有用么?”
骠骑将军眼睛微微眯起,的确,这是他顾虑重重的地方。 源于兵不厌诈。
与夜帝百里南交战几次,哪怕,他行兵打仗多年,骁勇仅次当年的襄亲王,都甚觉有些吃力。
只是,如今一个深受皇上宠爱的太监,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本来,他就怀疑过面前这个太监的身份,毕竟,他得到皇上的“宠爱”来的太快,也太不寻常了。
除非,是刻意为之,投君所好。 那样,结果,就只有一个,他是——
“将军,是怀疑奴才是细作吧,劝将军出兵,实则让将军中了声东击西的圈套?既然,奴才今日到此,已属违反规定,奴才愿以奴才这条命予将军处置,还请将军听完奴才说的话,再做成定夺!”
她顿了一顿,将金牌放于几案上,伸出手指,点向地图:
“若远汐候真的有了变数,难道,建武将军会没有觉察,并且来不及发回信号么?并且,城内如今剩下的兵士,其中大半都是斟国的兵士,倘远汐候真的有变数,试问,将军还能安坐于此吗?”
“倘奴才猜得没错,远汐候未能及时补到后翼,该是除了那队夜君精锐隔断之外,另有其他的原因,所以,请将军增五万士至皇上围困处,此外,城内犹剩二十万兵士,夜帝若真来袭,这些兵士哪怕心有异心,可,生死攸关之际,也足够将军撑到,再向檀寻发出增援信号。哪怕檀寻城内守兵不多,但届时,攸关一国存亡之际,自会有朝中之人号诸王亲兵相援。到了那时,若杭京不保,也非将军之错,然,如今,如因将军的踌躇,误了增援的最佳时机,一旦皇上落入夜帝手中,将军则必会成为巽国的千古罪人!”
骠骑将军眯起的眼睛随着夕颜一语骤然睁大,虎目炯炯,掏出一块虎符,道:
“来人,传本将军虎符令,蒙威将军率骑兵营士兵五万,速出城增援御驾!”
这太监说得确实没错,时至此刻,他能做的,惟有放手一搏。
一兵士迅速接过虎符,领命而去。 骠骑将军复炯炯盯住夕颜,道:
“既然你以命谏言,本将军就成全你。来人,把这太监给本将军吊到城门上!”
“诺!” 夕颜没有挣扎,仅是淡淡道: “请让奴才自个走到城楼。”
她不喜欢,被人押着的感觉。一点都不。
哪怕她知道,骠骑将军这一做法,倘她是细作,那么夜帝施声东击西之策,攻至城门时,看到她被吊在彼处,必也会心有疑虑,因为,昭示着,自己的计策或许也已被骠骑将军识破,反会在踌躇时,贻误最佳攻城的先机。
所以,她没有任何的怨尤,心甘情愿地走到城楼处。
她希望,能在那里,第一个,看到轩辕聿的凯旋!
毕竟,今日清晨,她看到的,仅是他一身戎装离去的背影。
手被拂吊,腰被另一根绳悬起,垂挂在城墙之上,她的足下,是一片黄沙之土,如若拂住她手腕、腰际的绳断去,就这么摔下去,应该她的命,也会完结吧。
犹记得前晚,对银啻苍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再次应验了。
那个站于树冠之上,对她说出那些话语的男子,绝对不会行这等事。
他若要行,有太多的机会,何必等到现在,两军对垒之际呢?
哪怕,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让他为了报复去行叛变。
可,她明白,只有她一个理由,就足以让他改变。
她凭得是什么,不过就是仗着他对她的情意,让他心甘情愿地率着五万兵士作为轩辕聿的后翼防线,不是吗?
而现在前面战场上的情形,恐怕,不止轩辕聿面临危机,银啻苍的处境,更为不妙。
因为,他的迟迟不出现,若非因着叛变,就只有一个可能,陷进同样残酷的鏖战中,这场鏖战,还是没有任何援军的鏖战!
只是,她没有理由,让骠骑将军先去援救银啻苍,那样做的话,仅会适得其反,更让骠骑将起了疑心,踌躇间,反是连轩辕聿都顾不得。
缚手的绳哪怕很粗,哪怕,在她的腰际又缚了一条绳缓去垂吊的力道,可,时间长了,她的手腕,仍能觉到辣辣的刺痛。
三月的旭阳,不甚灼热,却也炙烤得她,有些头晕目眩。
汗,起先还是一滴一滴溅落,到了后来,便是直淌了下来,迷住她的眼睛,也将她的衣裳悉数濡湿。
真难受。 这种粘腻的感觉,是她最讨厌的。 不过,现在,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知挂了多久,直到,那夕阳残辉,红也似地耀于眼前, 终是临近傍晚了吧。
算来,竟是撑了一天。她的意志力想不到,随军这么多日,确是得了些许的锤炼。
可,头,好沉好沉,好像有很重的东西压在颈后,让她渐渐地直不起颈部来,而手腕的刺痛化为锥痛,接着,只剩下麻木。腰部,估计因着粗于手腕,此时的疼痛,不是那么明显,这让她的痛觉点,不至于来得那么难耐。
夜幕初升时,她的人似乎要虚脱一样,是啊,一天了,除了早上象征性地吃了点早点,一点东西都没吃过。
原来,饿着、吊着两种状态混合在一起,就是虚脱呀。
远远地,仿似听到,有马蹄声扬起,她睁开重重地眼帘,循声望去。
尘灰蔽目处,是有军队驰来。 一定是轩辕聿!
她的唇角露出一抹笑弧,她知道,他一定会安然回来。
哪怕,现在,她看不清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他凯旋归来了。
头越来越重,但,她不能昏过去。 她唤道: “放我下来!皇上,凯旋了!”
守城的将士先是存着疑心,不过,很快他们就看到,夜色里,那扬着的旌旗,正式巽军的大旗。
夕颜听到他们发出欢呼的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快点,放我下来!”
骠骑将军在这片欢呼声里,亲自登上城楼,起初他仍疑心是否是夜帝的乔装的轨迹,然,他目力惊人,一眼就看到,军队前方,那昂然的身资,除了轩辕聿,又有哪个?
接着,越来越近的军队发出红色的信号弹,正是开启城门的暗号。
“吊他上来!”他果断地吩咐出这句话。 今晚,大军果真是凯旋了!
凯旋迎接之时,哪怕不因着私心,他亦不喜欢,因着这个太监破坏了皇上的兴致。
夕颜被很快吊上城楼,缚住她手腕的绳带松开时,她纤细莹白的腕际,被那绳子硬是勒出了血肉模糊来的一条印子。
这手,好像已不属于她一般,她甚至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是两名士兵将她驾起。
驾起的时候,骠骑将军道:
“你可以向皇上去告本将军处事偏颇。但,本将军希望,是在今晚的庆功宴饮之后。”
“奴才仅是想谢,将军的出兵解困。”夕颜嫣然一笑,躬身行礼。
这一行礼,倒是让骠骑将军怔了一怔。
“请将军,能让奴才尽快回府,奴才,不想扫了皇上的兴。”
她的体力已不够支持着她走回府去,所以,她希望,能有一顶小车送她回府,都是好的。
“来人,被车,送卓公公回府。”
第一次,他不再用讽刺的语调唤她太监公公,卓公公三个字,分明,带了尊敬的味道。
只是,这些,夕颜都没有力气再去顾及了。
她要赶在轩辕聿御驾抵达前,回到属于她的偏房。
或许,到了明天,她的气色看上去会好不少,对了,她的脸上有张面具,气色,无论何时,都该是不会有变化的。
那么,该是,到了明天,她的手,能尽快恢复到稍微有知觉。
总之,她不希望被他察觉。 不希望!
不仅是不要他担心,更是不要他迁怒于任何人。
她进入院落时,李公公恰好迎了出来,想是听到御驾凯旋的消息,李公公的脸上,是久违的喜庆之色。
见到夕颜几乎是被士兵驾着回来,李公公才要说什么,只听夕颜轻启唇:
“劳烦李公公,今晚奴才怕是不能当值了。” “好,好,我知道,你只管歇着。”
“嗯。公公,若可以,能赐奴才一点伤药么?” “我会命太医替你诊治。”
“不,只要伤药,不用诊治。”
一语出,李公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允声间,看着夕颜柔弱的身子,被驾回属于她的偏房。
这小太监,难道,真是他看走了眼吗?
或许,真是他太先入为主了,想想,这小卓子伺候在皇上身旁,除了,皇上喜欢让这小卓子值夜外,其余,并没有其他令人不满的事发生啊。
并且,主子喜欢,奴才难道能拒绝吗?
倒是今日,显见着,这小卓子该是立了一功,却偏偏受了这罪。
李公公思绪甫定,亲自往司药的地方去,找太医要了一瓶伤药,再紧赶慢赶地亲自送去给夕颜,方率一众宫人,前往府外迎驾。
夕颜蜷在榻上,她没有让李公公和其他人替她上药,毕竟,前面眼见着,轩辕聿即将抵达,她希望,更多的人,能分享这份凯旋的喜悦,而不是浪费在她的身上,只是,自己上药,才发现,真的好难。
好不容易勉强上完,终究涂得又是不均匀的。
她将手放在枕上,身子趴着,闭上眼睛。
哪怕关着门,都难以阻隔掉,外面传来的欢呼声。 真好。
她喜欢听着欢呼的声音,胜过那些鏖战的嘶吼。
这种声音听多了,仿佛,她的手腕也不那么没有知觉了,甚至于,她可以稍动一动。
除此之外,她还能觉到饥肠辘辘。 好饿。 不过,睡着了,该不会饿了吧。
迷迷糊糊地,她将睡未睡,却不知怎地,眼前浮过银啻苍满身带血的样子,这一浮现硬生生地把她所有的睡意断去,甚至于惊出一身的冷汗来。
这身冷汗未下时,听到房门外,传来轻轻地扣门声,正是李公公的声音:
“小卓子,小卓子!” “嗳。”她轻唤了一声。
“皇上传你去伺候。”李公公的声音里,带着焦灼,该是挡不下的缘故吧。 “呃?”
“皇上想喝你做的西米羹,我和皇上说,你歇下了,但,皇上却仍是要用,其他人做的,皇上一概不喝。”
“好,等我一下。”夕颜用手肘撑住床沿,慢慢起身。
好在衣裳不曾脱去,倒还算齐整,只是开门,着实费了些力,源于,那两双手,知觉是迟钝的。
“小卓子,能成吗?”李公公望了一眼亮着灯火的正房间,询问道。
“行,只是,劳烦公公派个人,给我做下手。”
“这没问题,皇上马上就要到前面与三军进行宴饮,所以,这羹你还得快些做完。”
“嗯。好。”夕颜应道。
说完这句话,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把即将出口的话生生吞了下去。
她想问李公公,远汐候是否平安归来了。只是,她知道,有些话,若多问了,对银啻苍是不好的。
幸好,只要手和腰遭了些罪,她的腿没傻。所以,她走的很快,不一会就行至膳间,里面本有一碗西米羹,是早上做了,轩辕聿未来得及用的,但,现在,她不想只把这只碗温了给他送去。
再做一碗,趁热的给他端上,才是好的。
达了一个做下手的太监,做西米羹时,旦凡需使力的部分,她不用亲手动手,西米羹制作步骤又算简单,但,即便如此,还是让她做得出了身冷汗。
甫做完,正好李公公过来再催了一次,她命那打下手的太监送至上房,却见李公公摇手,示意皇上让她亲自端进去。
“李公公,有没有稍微能掩盖味道的香料?”夕颜颦眉问了一声,方才做这西米羹,她又出了一身汗,这味道,连她自己都闻得清楚,何况轩辕聿呢?
她并不希望,他瞧出任何端倪,尤其,他知道,她是一个有洁癖的人,若非情况有异,怎会容许这种汗味存在呢?
“好。”李公公吩咐一旁的宫人,不一会,就取来一瓶精致的珐琅瓶,他瞧了一眼夕颜的手,亲自倒了些许替夕颜抹在身上。
这是他们太监伺候主子宴饮时,身上沾上烟酒味,怕主子闻了嫌腌臜特准备的香料。
只需不多的一点,能让周身的味道清新,今晚,恰是帮了夕颜一次。
夕颜低声谢过,才要从一旁功到宫人手中接过托盘,李公公皱了下眉,率先从那宫手里接过托盘,道:
“咱家和你一起进去。” 说罢,引着夕颜往正房内走去。
轩辕聿早脱去戎装,指着了戎装内的玄色便袍,却没有换上其他的袍子。
甫进正房,夕颜就觉到轩辕聿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
她知道,他希望让这份凯旋的喜悦第一个能与她分享。
因为,他心里,一直把她放得很重,不是吗? 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既然,他继续回避,那么,她也仅能继续这样,以最近,同样最远的距离伴着他。
“皇上,西米羹。”她返身,从李公公手托呢托盘内端起西米羹,呈予他跟前。
手腕的麻木,让她这一端,端的小心谨慎,生怕连这点重量都承受不住,就掉落于地,引起他的怀疑。
幸好,他只是看了一眼端着托盘于一侧的李公公,神色并无异常。
也幸好,他很快就从她手中接过西米羹,照着往常,一饮而尽。
她手腕上的伤有着太监服的袖盖做遮掩,自然是瞧不真切的。
只是,他喝完西米羹时,一只手搭上她的袖盖,似漫不经心的瞧了一眼她的脸色,道:
“怎么,这几日不值夜,晚上就没精神了?”
他这一语里含了些其他的味道,有些酸涩。
明知今日他第一次出战,她,竟是歇得太早了吧。
是以,他才由了性子,非要她起来,做这一晚羹方罢。
“回皇上的话,奴才以为您今晚不传伺,是以,才歇得早了些。”
真是这个意思吗? “那好,你,伺候朕参加宴饮!”
李公公的头上一滴豆大的汗珠掉落,他借着躬低身子,掩去这份反常。
轩辕聿只把手搭在夕颜的袖盖上,夕颜的眉心一颦,真痛啊。
原来,还没麻木,这手还生在她的身上。 “诺。”
她面具后的脸色一定是极不好的,可,只要看上去如常,就好。
宴饮地方,设在军营外,露天席地,围着篝火,旁边,除了主位另设四张几案,其余军士,都就着篝火上炙烤的各位肉食,大口吃肉,大口饮酒。还有城内留下的歌姬起舞助兴。
正中的一张,是轩辕聿的。
一张,已坐着骠骑将军和知府,但,只有知府一个人相陪,安如被他锁着不让她出来,因着,自从这女儿知道远汐候负了伤,竟不管不顾的只嚷着要去看候爷,让他不禁对女儿的心思研究起来,这一研究,那还了得,赶紧锁了完事。
一张,则坐着其他四位副将,还有一张,犹是空着,该是银啻苍的席位。
难道,银啻苍——
但,既然设了几案,就说明,他还是好的。这让她的心,稍稍安了一下。
这样的场合,夕颜从没体味过,若换了以前,她定是带着欣喜,可,今晚,她怕轩辕聿再把手搭紧一点,她的伤口处,定会渗出血来,带时候就瞒无可瞒了。
还好,轩辕聿很快就地席坐于几案旁,不再搭于她的腕际。
她瞧得到已入席的骠骑将军一双虎目盯住她,她做俯身,形态恭谨。
“皇上,远汐候的箭伤已由太医诊治,幸好,箭簇并不含毒。但,远汐候说,困乏得很,就不与宴了。”骠骑将军躬身禀道。
夕颜一滞,心底,蓦地揪住了一般地疼。 银啻苍,终是为这一役受了伤。
从席间的谈话中,她知道了,银啻苍在后翼,同样遭到了百里南伏兵的袭击,加上五万阻断的精锐,使得银啻苍的情形甚至于比轩辕聿面对的还要糟糕,因为,毕竟后来轩辕聿的大军得到了蒙威将军的增援,而,银啻苍和建武将军等于是被困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种情况,其实,杀出一条血路,后撤回城无疑是最明智的做法,可,银啻苍断然否了建武将军的提议,奋力地杀进五万精锐的阻隔处,一路他杀在最前面,那五万他曾经的部下,自也被他带起了士气。
最后,终于和轩辕聿的大军汇合,可,银啻苍因着冲锋陷阵于敌阵前,哪怕再是骁勇,终是中了一箭。
建武将军口中的形容,是远汐候的英武,真是令他叹为观止,忠心可表。
他不说也就罢了,只这么说着,夕颜又俯低着脸,眼底,好似有些什么要涌出来一般的难耐。
可,她不能让眼底有丝毫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
深深吸进一口气,她借着抬起眼睛,好像看天上的繁星,将这些东西一并地逼退回去。
只在将脸复低下的刹那,她看到,轩辕聿的目光若有似无的拂过她,接着,他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仅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对于将领、士兵敬来的酒,他来者不拒,皆一杯杯灌入腹中。
这样的情形,她看在眼底,终是忍不住,躬身,近前: “皇上,饮酒多了伤身。”
他抹黑的瞳眸凝向她,唇边浮过哂笑的意味,并不应她的话,只一杯一杯愈频地灌了下去。
她再说不得话,以她如今的身份,再做谏言,无疑是逾矩。
骠骑将军的目光也一直瞧着她,她只做不知,躬身立于一旁。
宴过半晌,不少士兵围着篝火,开始手拉着手,载歌载舞。
又有不少士兵往边上拉人一并加入跳舞的行列。
有一名醉意醺醺的士兵瞧她独自站于一旁,也不顾皇上就在一旁,伸手就来拉她:
“来,跳舞!”
这一拉,恰拉在她手腕的伤口处,她本心思不在这上,顿时吃痛的唤了一声,这一声,其实不算大,却清晰的落进轩辕聿的耳中,他霍地一下站起,那士兵见皇上面含冰霜,狠厉地睨向他,一骇之下,不自禁地反用力一拉夕颜的手,这一拉,夕颜腕上的伤,再是藏不住。
轩辕聿的目光紧锁在夕颜的腕上,那士兵一看,忙吓得撒了手,嗫嚅地道:
“不是末将伤了这位公公!”
轩辕聿甫要启唇,夕颜蓦地行至他跟前,将小脸仰起,纵然脸上的神色隔着面具,只瞧出一丝来,眼底的哀求,却是真切地落进他的眼中。
“皇上,是奴才今日于膳房当差不小心弄伤的,不与这位将士有关。”
气氛本因着轩辕聿这一站,有些许的紧张,随着夕颜的话,轩辕聿发作不得,到缓了些去。
又有李公公上前打了圆场:
“各位,皇上说了,今晚,不醉不归,只是,咱家请各位多担待些,别再灌皇上酒了!”
轩辕聿顺着这话,只一手执起夕颜的手臂,一边道:
“朕确实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诸位将士,都是我巽朝的铁血男儿,今日凯旋,尔等尽兴畅饮!诸事不忌!”
随着将士中爆发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气氛顿时又激进一个高xdx潮。
在这份高xdx潮里,夕颜被轩辕聿带着,往知府府邸而去。
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待到离了宴饮之地,他就打横抱起她,丝毫不顾及随伺的宫人。
而她,并没有拒绝。
不仅,她已完全没有脚力再跟着他的步子回到府邸,也因为,她不想拒绝来自他愿意给的温暖。
真的,很温暖。 蜷在他的怀里,一切,都是值得的。
纵然,心里还有着些许的不完全。 但,又如何呢? 容她,再自私一次吧。
因着府邸离军营不远,是以,轩辕聿去时并不曾用车辇,自然,回去,亦是不行回去,唯一不同的是,抱了一个人罢了。
然,这一人,哪怕抱再远的路,他都不会觉到有读累。
能抱的次数,亦是不多了。
若不是今晚,看到她受了这伤,又强撑着,他想,他或许,连这一次,都不会去抱她。
只是,当看到她腕上的伤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适时阻止,他明白她的用意,行军作战,对将士视若亲人,方能让其为己所用。
可,刚刚,他险些又失了态。
原来,看到她受伤,他就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而她,也瞧出来了:他,始终还是在意她,胜过一切的。
昔日的种种伪装,哪怕带着心照不宣,终是在今晚,在她的伤势面前,土崩瓦解。
他抱着她,一径回到正房,甫将她放下,她却情不自禁地想避开他的。
他闻得到,她身上刻意用李公公他们常用的香料,也瞧得到,哪怕有着头巾相阻,她的额头,都有些许湿腻地缠于巾外。
她定是怕她身上的味道,惹他嫌弃吧。
她总是这样,只想他的感受,却从不换个位置去想一下,她越这般,偏让他越是放不下。
如果,当初真能狠心忘情。其实,今日,她又何尝会再受这些伤呢?
终是他的当断不断,铸成的错。
他把她放到他的榻上,返身出去,唤了李公公准备沐浴的温水。
李公公喏声吩咐宫人去做了,接着是把今天发生在小卓子身上的事,禀于他。
哪怕主子不问,这些,做为奴才的,眼见着主子记进心里了,最好是坦白从宽。
李公公原担心哪怕他掩去些许,但,总归这是已发生的事实,掌了小卓子一掌,都得剁去一手,把小卓子掉在城墙下,恐怕剁去的远不止一只手那么简单了吧,正替骠骑将军捏一把汗水,轩辕聿却并没有发落任何事,只复进得房来。
烛影曳红中,夕颜局促地坐在榻上,瞧他进来,又要下榻,被他用手轻轻地按了下去。
她的身体底子,遭了这样的折腾,必发一次汗,把一日炙晒的热气都蒸发出来,才算好。
“皇上,奴才——”她声音嗫嚅着,“奴才还是回房吧,这是您的塌,奴才——”
“皇贵妃,你要装到何时?”他唤出她的位份,看到她的身子,震了一震,接着,是她低下螓首,长久的沉默。
今时今日,他和她之间,还要再这么继续掩饰下去吗?
是他的私心作祟,才让她受了这等惩罚,否则,凭着太后的金牌,皇贵妃的身份,骠骑将军难道会认为她是细作吗?
只这句话出唇,他知道,终是伤了她。 但不过须臾,却见她扬起脸,恭声请安:
“臣妾参见皇上,臣妾隐瞒身份,实为皇上禁了臣妾的足,而臣妾又担心着皇上,是以,才扮作小太监,希冀着,能随伺皇上身旁。”
他沉默,再出口伤她一次,怎么样,都是不能了。
他侧身从一旁的抽格中取出一玄黑的瓷瓶,放入袖中,这当口,房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沐浴温水已然准备好,他允宫人进来,在房后的隔间,将兑好的温水注入浴盆。
宫人兑完水后,他将他们悉数摒退。
“皇上,您今日疆场鏖战,必是疲累万分,就由臣妾伺候您沐浴吧。”她伸出纤细的小手,甫要按着规矩替他更衣沐浴,却被他握住手臂,这一握,她的手滞了一下,一滞间,他的手绕到她的背部,打横复把她抱住,往隔间行去。
“皇上——”
他把她放到浴盆旁边,伸手解开她的袍衫,太监的装束在他的手下,一件一件,褪萎于地,及至褪到中衣时,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才要阻住他,他却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轻轻格去。
“臣妾自己来。”
他不说话,只将她中衣的盘扣解开,这一解开,才发现,她的胸前,缠了几层白色的绷带,这才使她的胸部看起来,和男子一般的平坦,除此之外,他目光可及处,不能忽略,她纤纤不盈一握的嬛腰满满布着红色的勒痕,这些勒痕,如今有部分透出红紫之色来,可见,当时勒得之深,但倘若不是腰际用绳缚住,吊了那么长时间,她是手腕受的伤估计还会愈重。
心口疼痛,仿似同有一根线牵扯于那,随每一次的心跳都涉起更痛的感觉,他抑制不住这些疼痛,将绷于她胸前的绷带一层一层的揭开,他觉到她想往后躲去,并不是因为娇羞,而是因为绷带揭开后,直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本来,莹白高耸的胸部,硬是被她绑了这月余,眼下,莹白的皮肤上只出现暗红的痕子来,因着哺乳丰满的酥胸,也被她压的逝去原来娇美的形状。
纵然这些都能恢复,可他眼前这个女子,到底要把自己伤多少次,只为换来陪在他身旁呢?
他想把她拥入怀里,就这么拥紧,不放她离开,告诉她,伤在她身上,却是比他自己受伤都让他难耐。
然,临到头,他只是淡淡地说出一句,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远汐候左肩中了一箭,眼下,院正亲自开了药,替他包扎好,该是无碍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为他瞧穿她其中一个心思,有些窘迫,但本束起的心,随着他这一语,亦如胸口的绷带被放开一样,终是松了下来。
他将她的头巾解开,青丝覆盖下,恰好遮去胸前的娇美,接着,他替她复把中裤一并解了,只留下她贴身的亵裤。回身,用手试了下水温,取出袖中的瓷瓶,将瓶中的浅灰色液体倒入盆中,刹那,有药香氤氲开去,透明的沐浴池水,也随着这液体,转成了乳白色的色泽。
他把她轻柔的抱起,尽量避开她的腰部,再将她浸入水中,她只觉到,触到这乳白水时,有温润的感觉包裹住伤口,那些刺痛不适,都瞬间得到了舒解。
她闭上眼睛,将身子悉数浸到水面之下,觉到他的手从她背部抚过时,她稍震了一震,却听他的身音低低传来:
“别动。” 她没有动,现在,她也没有力气再多动一动。
他指上的胰子轻柔地将她的青丝一缕一缕地清洗,那些青丝缠绕于他的手心、指尖,也缠绕进他某处柔软的部分。
注定,这些牵绊将与他这一生,永远的缠在一起,再无法断开。
随后,是把她身上一日的污浊、数日来的疲惫,一并地洗去。他的手势很温柔,也很细致,指尖触到她光洁的肌肤上时,每每,都能让她起一小层酥粒,这些酥粒随着他的指尖,游移于身体的各处,只,除了特殊的部位,他始终避开不擦。
她想回身看他,却知道,此刻,不看,或许才是好的。
若看了,也许下一刻,他又会回身离开。
她不想他离开,如果可以,就拥住这一刻的温暖,瞬间白发,又如何呢?
那样,就是一辈子,只是,终究太快了。 不想这么快,却又害怕失去的矛盾。
浸了一柱香的功夫,她的四肢五骸在这温腾的水里,渐渐得到最大的松弛。
他转到她身前,用一块棉巾将她湿漉漉的发丝揉擦干净,但,总有些许的湿意是棉巾所无法拭干的。
那些乌黑的鬓发贴在她白玉般的脸庞,发梢犹带着晶莹剔透的水珠,落落分明,只将她明媚的眼底也一并沾进更为晶莹的光泽。
他的手轻轻从她的脸侧揭开,她一惊,却已是来不及,那张精致的易容面具,已被他轻柔地揭下。”皇上——”
“浸了这汤药,颜色却是变了,你若带着出去,亦是会让人瞧出来。”他淡淡说出这句话,想不到,银啻苍制作这种面具的手法倒真是精细。
随着面具被揭开,她底下的肌肤并没有任何的异常,仍是姝艳倾国。
是的,倾国。 他不去瞧她,因为她眼底的神情,他懂。 然,宁愿不要去懂。
他取过更大的棉巾将她浑身包裹起来,随后把她从浴盆里抱起,再用那棉巾轻柔地替她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她抱到榻上,却瞧见,她的亵裤仍是湿的,这般睡着,该是不会舒服,况且,毕竟寒意入体,也是不好的。
只那一层的禁忌,是他刻意要去避的。
这时,她的手悄移到那处,轻轻一拉系带,那亵裤便松落开来,他听到窸窣之声,只将锦被复替她盖上。
本以为事事想周全了,其实,却是忘了早吩咐宫人取来她的中衣中裤,一如,他以为替她考虑周全了,最终,仍有疏漏。
“皇上,您今晚歇在何处?”她见他又待抽身离开,终是先问出了这句话,“今晚是大军凯旋之夜,想是骠骑将军也不会彻夜与皇上再议军机吧。”
她想留住他,因为,明日会怎样,她真的不知道。
不过,皆在他一念间,眼看着,战事渐紧,百里南输了此役,接下来,定会以更凌厉的态势攻来,而他为了所谓她的周全,恐怕,迟早会如知府对安如一样,把她送走。
但,她不要! 既然,再瞒不下去,那就不瞒了。
她,定是要留在他身边。因为,经历了今天这一役后,她再没有办法,安然于没有他的地方,过所谓的周全日子。
疆场鏖战之凶,生离死别却是演绎得让人措手不及。
命运的操控中,微弱如她,只能用手去牢牢握住那些许的温暖,即便,日后如何,亦是不悔了。
而她的温暖,只来源他。 一直都是。 哪怕,亦得寒冷相随! “朕去偏房歇着。”
他的语音真淡漠啊,只是,这些许的淡漠,终是让她听出了他的不忍。
终于,他不忍再用无情的话语逼她放手了。
“皇上,上元节,您曾答应陪臣妾一晚,但,最后,却是提前走了。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再见时,又到了皇上亲征的时间。皇上,今晚,您再陪一次臣妾,好么?”
她的手腕伸出,去拉他的袍襟,这一拉,他走不得,步下,如履千斤之重,恁怎样,再不踏不出一步。
他和她的缘起,是由于上元节,所以,那一晚,他容许自己再恣情一回,只是,终究慕风的事,让他不得不提前回了檀寻。
“皇上——”
她的手用力地拉了一下他的袍襟,她知道,这一拉的力气小到是可以忽略的,却是她能使出的最大力气。
因为,手腕,真的好疼啊。 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此的委曲求全,只为了爱。
原来,女人陷入了爱里,便真的渐渐迷失了。 这样,不好。
可,如果就这么将爱放手,余生,定是会有遗憾的罢。 她,不要遗憾。
宁愿,就这般地迷失。
他终是坐到榻上,然后,拉过另一床的锦被,与她分被而卧。
她望着他负身背对她的身影,瞧到他的便袍还是没有褪下的。
她的小手轻轻拉开他锦被的一角,身子一滚,就滚进他的被中,这个举动,让他蓦地一震,才要避开她,她的手腕却搭在他的身上,他知道她腕上的伤,自不能强行把她推开。
只这一搭,她的脸埋进他的后背,声音,仿佛臆语般,又无比清晰地映入他的耳中:
“皇上,究竟是担心什么呢?” 他身上,有着浓郁的酒味。
方才,他确是饮了太多的酒。
沐浴时,因着药汤的味道,她闻不真切,现在,终是闻得到这份醺醺之息。
是为了她吧? 所以,没有待他回答,她的声音继续悠悠地传来:
“杀母立子的规矩,才是皇上担心的吧。”
这一语落,她腕下,他的身子,明显是一惊的,她甚至能觉察到,他胸腔内的呼吸,再不平静。
真的是因为这个。
现在的她,没有任何顾忌了,藏在心里,相互隐着、匿着,又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这般耗费呢?
一如,前晚,银啻苍问她,一千年后,她是否会选他。
然,一千年后,她还是她吗? 这一辈子,于那一千年,不过是惊鸿一现。
太短,太短。 短到,她再不愿意,在试探、隐瞒中,浪费一点的时间了。
“皇上,为什么从来不问下臣妾的意思呢?您为了让臣妾活着,舍了臣妾,对臣妾就是好的吗?”
她的手腕搭在他的身上,她的指尖慢慢转移,一径往上,直到,他心房的位置,她贴着他的,她的心跳,和他,其实,一样跳得那么快啊。
“您可以用为臣妾周全的理由,送走臣妾,也将海儿一并送走,这些,臣妾知道,您做得到。您的部署,从来都是周密的,只是,这份周密,这份周全,不是臣妾要的,如果没有您在身旁,每一天,对臣妾来说,就和死没有两样。可是,您却从来不懂,或者说,不愿去懂臣妾的所想。”
她觉到他的身子转了一下,她要快点说完,她怕,面对他时,她反而,一句话都是说不出来了。
“前晚,您说,您连日赶路,忘记了千年星云陨落就在那一晚,还说,臣妾看到了就好。臣妾想说的是,倘若您再用您的自以为是,替臣妾去安排好一切,那么,错过的,不止是一个千年的景观而已,而是,下一个千年,我们还能在一起吗?错过了,就真是错过了。臣妾是看到了这份景观,可臣妾希望的,是您带着臣妾去看,是您再许臣妾一个惊喜,可,皇上,您是真的忘了?还是,您要把臣妾推给谁呢?”
她问出这句话,眼底有雾气逼上。 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