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老倔头(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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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山见到长贵时,他正蹲在窑洞门口,望着树上的鸟窝发呆。
  长贵一辈子爱蹲不爱坐。他母亲在世时常说,我贵娃屁股蛋子上长着刺呢,坐不得,天生就是个下苦坯子。
  这会儿的长贵,花白头发与络腮胡子,足足有一寸多长,活脱脱一副野人嘴脸。可能过于忘情,我已经走到跟前,他竟然视而不见。
  我猛的“哎”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身子却微丝不动,只瓮声瓮气回敬道,你还知道回来呀,我以为你早把老家给忘了,这里可是你的根啊!我清楚他秉性,自然不会见怪,自个搬个小板凳坐下说道,你拿镜子照照你的尊容,都快成野人啦,还不赶快去理发店收拾一下,你窝囊不打紧,娃们的脸可丢不起呀!该不是钱在肋骨缝上绑着,取下来心疼吧?
  长贵冷笑一声,答非所问道,水旺那老不正经的,如今也像你一样,人模狗样蓄起了大分头,还经常用黑水水往头发上抹。你说说,现在这社会,咋啥都要弄虚作假,明明头发白了,偏要染成黑的装嫩!
  我回来已经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清楚这其中的缘故。多年来,长贵与水旺一直换着互相理发。反正剃光头,没太多的讲究。可最近两年,水旺时不时要到城里儿女家居住,渐渐就蓄起长发。虽然照常给长贵理发,却不再让长贵给自己理。长贵有点小气不假,但从不占别人便宜。每次让水旺理发,都要送十个鸡蛋作交换。话也说得明明白白,本来给你五个就行,可我不愿意到村里去,总麻烦你上山来,就再加五个。水旺开始执意不要,长贵便发狠话,你要敢不拿,我就把鸡蛋摔到你当面,反正我不占你的便宜。这次,水旺有三个多月没回来,长贵便落魄成这副模样。
  长贵见我似笑非笑不说话,就忽的一下站起来,指着我鼻子数落道,你呀,一肚子花花肠子,净是坏水儿。你忘了,咱们当年一起干农活时,我还是你师傅呢。接着便喋喋不休说起往事来。
  他记性真好,年轻时的趣闻轶事,全都整整齐齐码在心里。这会儿,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天真得像个孩子。我深受感染,顿觉又回到童年,不由也发起少年狂,上前捅他一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拳犹如兴奋剂,刺激得曹长贵谈兴更浓,唾沫星子竟喷溅了我一脸。我赶忙后退,让他由着性子尽情发挥。不过,好多事情以前都讲过多次,我听着听着,就跑神了。
  周围尽是废弃的院落。那些就地势挖出的不规则窑洞,门窗早已荡然无存,一个个都变成黑窟窿,像鬼眼睛一样圆圆地瞪着。土院墙也倒塌得破烂不堪,少数残存的则如朽木桩子戳在那里,怪瘆人的。唯有长贵的两孔窑洞,有门有窗,窗上还镶两块小玻璃;院墙的痕迹却一点也找不到,屋门前就能把广阔天地尽收眼底。再望山脚下的新村,两条整齐平展的巷道,三长溜错落有致的二层楼小院;依山傍水,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壮观。山上山下,简直就是新旧世界两重天地。
  可长贵这头倔驴,老伴去世多年,偏要孤零零一个人守在山上,不肯与儿孙们一起住到山下去。我今天并非单纯看他,还受他儿子委托,担负着劝他下山的繁重任务。我俩同岁,自小就在一起玩耍,上小学又同桌。长贵小学没上完便辍学;我初中毕业后也回村务农,与他一起参加生产队劳动。长贵心灵手巧,会编筐扎蒌,各种农活也做得非常精道。我干农活拜他为师。而他正好喜欢显摆,就真拿我当徒弟看。
  我对他也有拿法。在一起时就讲些闲书里的稀奇故事,他特别爱听;我每讲到关键地方,总要戛然而止,吊一下他的胃口;得让他好话央求半天,才会接着往下说。他教我干农活,我给他讲故事,两下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现在回想起务农的那些日子,真的好温馨浪漫。少时的伙伴,是人生最早的朋友。这个阶段,人无太多杂念;所结友谊,自然纯洁无暇。
  我参军那年,可能是俩人关系的一个分水岭。我戴着红花骑在马上,他自告奋勇牵马送行。一路上话并不太多。有一阵儿,俩人都沉默着。忽然他开口说道,你呀,看着挺光荣的,可在我眼里,却像个逃兵,是一心想离开农村的逃兵;从今往后,咱俩就是两路人了。
  说归说,还是好朋友。我每次回老家,都要抽空专门看他。他也非常惦记我,只要听说我要回来,早早就跑到我家候着。不过,的确有微妙变化,他一点不想听我说外面的情况。我只要张口说话,他便摇头晃脑警告道,你可千万别吹你在外面走南闯北的事情,我不稀罕,也不愿听!我知道,农村人最看不惯外面干事人回来穷显摆,尤其瞧不起撇洋腔的“假洋鬼子”。
  可他自己讲起过去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来,却滔滔不绝没完没了。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俩完全颠了个。过去我讲故事,他竖着耳朵听;现在他摆龙门阵,我得耐着性子忍。
  这会儿,只听他说道,你还记得不?整修土地时,咱俩合伙担土方,扁担都压折了好几根,你现在还能那样干吗?别说你不行,就连村里的年轻人,都没一个能行的。你说说,农民没个好苦头,还叫农民吗?我真担心,这一块块好土地,要荒废在小辈人的手里。我养了匹马,好不容易调教得啥活都会干了,我那败家儿子却惦记着卖掉它,说是城里公园门口有个照相的,价钱出到一万五。你们公家人怎么也不管管这些犯法事,做农活的牲畜咋能随便买卖呢?以前集体那会儿,哪个生产队的牲畜病了,都得上报的。现在乱得没有一点王法了。你们这些当官的,拿着老百姓出的俸禄,却不理朝政。哎,你如今也退休了,给你说也白搭;不过,你可以评评理呀……
  我哭笑不得。心里叮咛自己,千万不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要想就这档子事与他理出个头绪来,恐怕几天几夜都难能凑效。几十年过去了,他还停留在“大锅饭”的模式中。真可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也答非所问道,我今天来,还有个重要事情与你谈哩,……
  长贵又蹲下了,双手抱着脑袋冷笑道,我知道,我那不着调的败家儿子,把全村能与我说上话的人都请遍了,就差你这尊大神还没显圣呢。你劝我,我还想劝你呢!我给你说一件事,你就明白了。前些日子,我被败家儿子诓骗着出去了一次。临行前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跟有钱老板游览参观,吃喝住行全免费,不用花自个一分钱。按说咱不该挑剔人家的。可我就是住不习惯,遭罪呀!如今旅店都叫什么大酒店,客房叫什么标准间。什么标准间?里面竟然安了个茅房,床铺就在茅房边上,还软榻榻的,这怎么能睡得安稳?一整夜别扭得没合眼浑身酸疼不说,早晨还要急着跑出去,另外找拉屎尿尿的地方。我在客房里接手,死活尿不出来拉不下。你说,这是人住的地儿吗?你在外面这多年,是不是也这么过来的?吃喝拉撒全在一个屋里,太不讲究了吧。我看,你还是回来吧!咱俩就住在山上我这窑洞里。这辈子,我就喜欢与你这花花肠子打交道,你看咋样?
  我无语以对。心里话,在老家住几天,别的都好说,就是上茅房太不习惯。我俩正好打了一颠。他说的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但稍微有点出入。据说,临结束时,老板特意拉住他的手问,玩得咋样?他并没提拉屎尿尿的事,只虎着脸说,美美吃了你几天的摊子,你是不是心疼啦?
  见他一直盯着我看,便冷冷回应道,咱村又不是你一个人去的,你的洋相都出到外省去了,本事可真够大的。不过,白吃几天摊子,也合算啊!长贵有些悻悻然,没好气地说道,老板的钱,还不是赚咱老百姓的,让他出点血不该呀?你走吧,咱俩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说话的同时,长贵就站起来进屋,要给我取些苹果带着。我赶忙挡住,他怒目以对,咋啦?我又不是巴结你,你现在都退毬休了,还有谁给你送礼?也就是我这老伙计还惦记着。你原先在台上时,我才懒得凑热闹呢。
  可往尼龙袋装苹果时,长贵专挑那些不够等级的。这时他儿子大虎上来了。见状,生气地大声嚷嚷,给叔叔要拿最好的,你怎么专挑次品呢?他不温不火道,你叔不管在外面呆多久,骨子里照样是庄稼户,咱庄稼户啥时舍得吃好的?好的能卖好价钱,你叔懂得这个理。其实次品并不孬,吃到嘴里还不一个味?
  这就是真实的长贵,既实诚厚道又小里小气。不过,我很欣慰,他能把我当庄稼户看,足以证明小时候那段纯真的情谊还在。同时又特别惆怅,他怎么一点也不“与时俱进”呢?我俩除了儿时的那点投机话题,恐怕很难再找到新的默契了。
  大虎悄悄问我,谈得咋样?我摇摇头。大虎苦笑道,你看我爸住的这老屋,早已破烂不堪;孤零零地戳在这里,多荒凉呀。我们做小的,实在不忍心,也不放心。可他却死守着不让动。村里人背后都叫他老倔头,他孙女当面喊他花岗岩脑袋。大家都觉得你说话,他还能凑合听进去。你要是劝不动,我就再没招啦!
  我说,别急嘛,咱先吃饭再说。说着话,使个眼色给他。大虎也机灵,冲着长贵就说,爸,您也下山去,陪我叔一起吃顿饭。长贵不解地问道,吃什么饭?我说,吃午饭啊,你不打算让我吃饭?大虎紧跟着说,现在晌午已经偏了,我叔早饿啦。长贵呛呛道,你叔俩兄弟抢着招待呢,你算哪门子葱,能轮到你显摆?我说,这回你可猜错了,我那俩兄弟今天出门不在家,上山前我就把饭安排给大虎了。长贵有些不爽,好半天不说话。后来干脆连苹果也不装了,只蹲在那里动心思。最后扬起脖子吼道,要吃,就在这里吃。咱有啥吃啥,我吃啥你吃啥。嫌不好,拉倒。你下你的山,我不拦着!
  大虎为难地看着我,我趁机用起了激将法,人都说你小气,还真是这样。我远远跑回来看你,你竟舍不得招待我一顿饭。你说在这里吃,你这里有啥,恐怕连多余的筷子碗都没有。你要还拿我当老伙计,就乖乖跟我下山去吃饭。要不,我可真走啦!你跟着人家老板出去,天天吃摊子,我来到你家门口,却连顿家常饭都混不上,有你这样做人的吗?
  这一招还真灵。长贵只好闷闷不乐跟着下山了。我心里偷着乐,这家伙真不识逗!略施小计就上当了。今天只要能够坐在饭桌前,再软硬兼施,不由你老倔头不就范。
  走到半道,长贵突然站住说,你们先走。我回去灌点柿子酒,随后就来。你是贵人啊,没酒可使不得。说着话,不等我表态便撩腿往返回。走回一大截,才高喊道,你别以为你当了多年官,就能吓唬住我这老百姓,你差远哩,我才不去赴那个鸿门宴呢。你忘了,鸿门宴的故事,还是你当年给我讲的呢!
  我低估了长贵,气恨交加,却不好发作。大虎气得直跺脚,真是个老倔头,花岗岩脑袋,……
  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我对大虎安慰道,你爸倔不假,却并非什么花岗岩脑袋。我们得从长计议,先让他脑筋慢慢开窍;然后再修几个台阶,扶着他体面地走下来。今天我不走啦,吃罢饭再上山去,晚上就与他住在一起,我就不相信,他能倔得过我!
  大虎这才笑着说道,叔,您有这决心,我就不熬煎啦。听村里老辈人说,当年合作化时,咱村就有个老顽固死活不入社,最后只剩他一家单干户,还死扛着;最后老婆以离婚、儿子以断绝父子关系要挟,才在公社化时勉强入了社。我爸如今就与那老顽固一模一样,也要死扛到底的。
  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也影影绰绰记起那老顽固的模样来。瘦高个头,说话干巴脆。随之眼前便浮现出这样一场演变:合作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可放在历史长河中,却是短暂的一瞬间;长贵与那老顽固突然间就重合成一个人,随之又变成一只小蚂蚁,又化作一滴肉眼难以分清的尘埃。
  其实,在滚滚潮流面前,不管是谁,都显得十分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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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虎、二虎,把这两个恶人抬到坑里埋了。”

“是,火苗姐。”两兄弟应声去抬范老大。

“火苗,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想想那个风流成性的梁大少爷,不是我提早告诉你,你就成了他的小妾了。火苗……。”范老大声嘶力竭地喊道。

然而,火苗并不理会他。大虎、二虎合力把范老大扔到了挖好的土坑里,范老大犹自大声喊着。“长下巴”则吓得面如土灰,全身簌簌发抖,颤声哀求道:“火……火姑娘,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罪,吃了很多苦,流了很多泪,范老大是自私,但是现在离“神医镇‘这么近了,你就这么……半途而废了,岂不是之前的泪都白流了,你好好……想想。”

“你休再这儿跟本姑娘花言巧语,你们把我害成这样,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你们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别人。”火苗冷冷地说。

“好吧,既然你决定放弃了,我也无话可说了,我只有为你感到可惜。”“长下巴”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火苗听他说完,不由一震,但她随即说道:“大虎、二虎把这个人也抬进去。”

火苗看着躺在坑里的两人,眉花眼笑,说道:“十七年啦,没有人能够明白我心里的苦,你们不经历不会明白,‘感同身受’就是一句屁话。还好,你们自投罗网,落到今天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说完她转过身去,朝大虎、二虎作了个手势。

范老大和“长下巴”身上的土越来越厚,“长下巴”起初用他破锣嗓子还哼着歌儿,后来,土盖住了他的嘴,他也没了声音。他身旁的范老大突然大喊道:“火苗,你好自私!”火苗一惊,让大虎、二虎停了手,怒道:“死到临头了,还胡说八道,我怎么自私了?”范老大急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高声又道:“你就是自私!你不为自己想也就罢了,你却不为那个卧病在床的大婶儿着想,人家好心收留你,而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治好她的病!”火苗一呆,心想,我确实没想到,光顾着发泄自己的仇恨了。范老大见听她不说话,又说道:“我在山下客店里还藏有好多银子,我都给你,我领你们去‘神医镇’,一起去给那大婶儿治病。”

“好吧,范老大,看在你还有一点良心的份上,我就饶了你。”大虎、二虎又合力把两人拉了出来。“长下巴”已经晕过去了,二虎晃醒了他,他睁开眼说道:“我这是活着还是死了?”火苗笑道:“放心,你还活着,我本来也没想杀你们,刚才是跟你们开个玩笑。我几次死里逃生,也让你们尝尝这种滋味。”范老大长舒了一口气,说道:“火……,火苗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个脾气,还……还是这么火暴啊。”“是啊,不然,怎么叫火苗啊。”火苗笑着说道。

“范老大,我熬的毒虽然不及你下的毒性强,但是至少在到达‘神医镇’之前,你们也不会好的。怎么样,这毁容的滋味好受吗?哈哈哈哈。”“火苗,事不宜迟,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动身吧。”范老大催促道。“好吧,你说得没错,给大婶儿治病要紧。”火苗给他们松了绑,然后对大虎、二虎说:“咱们回去收拾一下就下山吧。”大虎、二虎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