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皇妃帝宫沉浮,夔龙锁绮凤

55402是不是永利网址,檀寻,禁宫。
从午后开始,渐浙沥沥地下起绵绵细雨,这些雨虽细,到了傍晚,雨初停时,倒也把宫闱各处的甬道弄得湿滑十分。纵有太监扫去积水,只这湿漉之气终是扫不去的。
一场春雨一场暖,在这乍暖还寒的寂夜,西蔺姝仅着了中衣,端坐于菱花妆镜前。
她身上披着银鼠坎肩,其实,殿内若拢起银碳,却是不需要多披其他的衣物,但,自有孕以来,她不仅不愿再拢银碳,连日常的薰香都一并免去。
除了妆容不能免之外,该免的,都免了。
源于,宫里伤人的伎俩层出不穷,她不能阻止别人存害她的心,惟有自个小心。哪怕不能免的妆容用度之物,她亦是特命了父亲从宫外择选进来,平日也是不允官人擅碰。
现在,她执着镶嵌七宝的犀牛角梳,慢慢梳看披散下的青丝,勾画精致的黛眉却是拧紧的。
镜中,她看到一个身着禁军服饰的身影从没有闭紧的殿宙处跃进,并没有丝毫诧异。
那跃进的人正是纳兰禄。 而她,一直等着他到来。
自轩辕聿离京,都半月了,他今晚才出现,害她每晚都早早摒退官人,只为了,并不知晓他何日会来。
“怎么皱着眉,也不怕生出皱垃来,不讨天永帝的欢心。”纳兰禄行至她身后,语音显见是轻松的。
进入禁官,对别的男子来说,或许会艰难,但对如今的他来说,却是不算太难的。
因为.自平定幕风、辅国将军之乱后,他不仅掌了兵权,还被擢升为禁军的都领。
当然,这都领一职实也是为了,在如今轩辕聿抽调大部分兵力往杭京,京内兵力空虚,为拢聚兵力所封的职位。
他口中的天永帝,自是指轩辕聿,她瞧得出,他对轩辕聿是不屑的,这让她心底,有些不开心,但,只是心底罢了,面上,她还是稍稍散去些冰霜之意,眉心舒展开回身问他:
“怎么现在才来?” “想我了?”
纳兰禄的手指想要捏住她尖尖的下颔,说实话,这西蔺妹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并且,也比她妹妹西蔺妗解风情,只可惜,她是轩辕聿的女人。
西蔺姝把脸一别,挣脱他的手,心里洇出一丝厌恶,偏是话语出唇,并无多大的异样:
“我腹中的孩子,眼看着,再过半年就要诞下了,却身为中宫之位,连个孩子都要屈居人后。”
“你太心急了,天永帝不是才走了半月,一切总要慢慢地部署。”
“慢,慢,慢,你当初答应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推脱!”她豁得从椅上站起,这一次,眼底再掩饰不住稍纵即逝的厌恶。
当然,纳兰禄的目光,没有错过这丝厌恶。
他和她之间,本就因着相互握住自以为是的把柄,各得所需、互为利用。
“那你现在要我怎么做?冲到太后寝宫,杀了轩辕宸?还是立刻派兵往行官,把那五名嫔妃一并杀了?”
他这点一语,显是说得气话,却让西蔺姝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她的手主动附上他的肩,道:
“我知道,轩辕宸是你妹妹的孩子,你定然是不愿让他有任何闪失的。但,我腹中的,却是你的亲骨血啊,孰轻孰重,难道你心里就没个计较?”
话里这么说,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却是知道,纳兰禄对夕颜的兄妹之情不过一般罢了。
纳兰禄是急脾气,与他急,她得不了任何便宜。从一开始就是,她一时气上心头,反差点误了大事。
所以,这般婉转地说,倒是能进了他的心。
“我自然是有计较的,否则,我又何必这么辛苦让你得了这胎呢?”纳兰禄话中有话地道。
轩辕宸若不是那人不允他擅动,他早就容不下那个小崽子了。
可那人说,若他动了轩辕宸一根手指头,那就休怪他翻脸无情了。
他偏是瞧不出来,难道,在那人心里,还真的有骨肉亲情的存在么?
他和大哥,充其量不过是那人可以利用的棋子,从那人布下的棋局,不留情面地砍伤他双腿开始,他就知道。
万一出了一丝的差池,恐怕,这辈子,他就水远站不起来了。
也从那一晚开始,他不再称他为父亲,只是随其他人一样,称他为‘主上’。
“你既是有计较,万一待到皇上凯旋归来之日,这事还没定夺,这孩子不过是嫡不如庶。”道出这句话,她的脸上满是楚楚的神情。
“怎会嫡不如庶呢?要你诞下皇子,加上战势日益艰险,届时,你父亲联合其他两省长官,还怕荣王不成?”
“我就担心,根本等不到那时,皇上就凯旋归来了。”
纳兰禄眼底蕴出一丝笑,凯旋? 这一仗岂是那么容易凯旋的?
到头,最好的,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只是,他并不能告诉眼前这名女子。
任何时候,不可以相信任何人,连枕边的女子也是一样。
况且,他和她之间,若论有枕边的关系,也不过是基于交换的争件。
“你好好养着胎,别再多想这些。至多我答应你,行宫那五名嫉妃先替你解决,如何?”
“真的?” “你不信我?” “现在我不信你又能信谁呢?” 她谁都不信。
任何人都会骗她,除了自个以外,她信不了任何人。
假话说多了,其实,也就成了真话。
“好了,今晚我来,一来是让你放心,二来,接下来一个月,我会带兵往京郊拉练,不在檀寻,你若有事,就托着闵烟传话。”
他匆匆说完这句话,瞧了一眼更漏,纵然还不到夜半,但,离禁军交岗的时间却是近了。他率的这一岗到了时间,再不离官,宫门倒是麻烦了。
“嗯。”她应了一声。果然,连近身宫女闵烟是他的人,但,到现在,他才告诉她。
之前呢?不啻是把她日常所做之事禀于他知罢。
是以,他口里的安心,不过是他的安心。退一步讲,他既能告诉她闵烟,她身边还有其他人是他的眼线也未可知。
真是安心啊。 果然,这宫里没一个人,是可信的。
这一压声问,忽听得殿外传来宫女闵烟的声音,那声音极是响亮,显见是太后驾到。
她的身子一震,旦听得,太后冷哼:
“安置?皇上娘娘,每日都安置得这么早么?” 接着,是一阵步履声往殿内行来。
她转眸一瞧纳兰禄,纳兰禄才要推窗出去,她却是急拉他的袖子,只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躲进一侧的橱柜内。
他这才想到,若冒然从殿窗跃出,反是不好了。
万一太后命着人在侧面瞧着,岂不是逮个生着?
哪怕,他是禁军,但夜里出现在皇后的寝官,更是说不清了。
毕竟,太后,是认得他的。
他就势躲进橱柜内,里面,是西蔺姝的一些应季翟衣正装,金银丝线,加着彩珠绣成,咯于他的身上,却是不好受的。
但,再不好受,还得忍着。
他听见太后的声音,不怒自威地于橱柜外响起,这个老妖婆,真是烦人。
“参见太后。”
西蔺妹迅速把青丝揉得稍乱,只做从榻上初起的样子,请安于榻前。
“免了,皇后每日安置得可比哀家都早。”
太后缓缓步进殿内,因着西蔺姝一副晓梦初醒的样子,莫梅等宫女悉数躬候在殿外。
“臣妾自有了身孕,尤其这几日,却是贪睡了不少。”西蔺姝的手不禁抚到腹部,有腹中这个孩子做为依傍,如今的太后,又奈她何呢?
“看来哀该早些来与你说才是。这么晚,倒是哀家影响皇后休息了。”太后说出这句话,凝着西蔺姝微隆的腹部。
倘说,之前夕颜腹里的孩子,她是怀疑过。自她抱起轩辕宸的刹那,她的怀疑才悉数被打消。
但,彼时,是不得已为之,哪怕有着怀疑,她都得去唱这出戏。
然,现在,既是有了怀疑,加上前朝,近日来,立嫡不正长的言论日渐成了势头让她必须要有个处置。
哪怕,西侍中在朝中如今声势渐起,可官里的意外来得,往往会让前朝都措手不及,也无从追究。
而自轩辕聿离官后,她一直暗中命人盯着栖凰官,每晚一用过晚膳,西蔺姝便会摒退所有的宫人,如此一晚,或许是她嗜睡,但晚晚如此,其中再不会传人进去伺候,却是颇有蹊跷的。
是以,今晚,借着三日后即将举办的蚕桑典,倒让她有了来此一探的因由。
果然,甫进殿内,她就觉到,有丝异样。
今晚,下了雨,可殿内的毡毯上,却有着不合时宜的,一些水渍。
这种毡毯为皇室专用,极为柔软,色泽又鲜艳,也正因此,哪怕沾上些许的渍意,都是瞧不大出,除非背着光看,才能看到端倪。
现在她所站的位置,恰是背光的。
若按着宫人所说,西蔺姝早已歇下,那这些水渍则是不该出现的。何况,她看到西蔺姝站的那一隅没有任何水渍。
当然,那些水渍不会是她的,她坐肩辇来,丝履上即便沾了些许水渍,都不至会在毡毯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也不可能是殿外伺候的宫人留下的,源于,距离西蔺姝摒退所有宫人已隔了一个时辰,哪怕不慎染上水渍,都该被这毡毯吸收怠尽了。
所以,这个水渍无疑只传递了一种信息,在她之前,有人在这殿里,并且这人,还不是她能瞧见的。
联系方才殿外那宫女太过大声的请安及拦阻,只让太后更确定了这个念头。
“不知太后有何示下?”西蔺姝直接问出这句话,并没有接着太后方才的话,再做虚意地应承。
“三日后就是蚕桑典,哀家今晚想来想去却无法定心,皇后身为中官,按着祖制,理该率众命妇,同往田埂行蚕桑典。只是,如今皇后身怀有孕,哀家心里倒有些犹豫,这才到皇后宫中来,想问问皇后,这典礼,是皇后亲自主持呢?还是,哀加从宫里另选位分稍高的嫔妃来王持?”
西蔺姝浅浅一笑,道:
“太后,臣妾初被册为中官,自当事事表率,况且臣妾的姐姐昔日临盆在即,不也主持了蚕桑典吗?臣妾亦是可以的。”
太后缓缓走近西蔺姝,目光在殿内流转了-遍,见那水渍除了妆台附近,又延伸去了橱柜那端。
她唇边浮起一抹笑意,手搭上西蔺妹的,携着她一并坐于榻上,道:
“皇后,正是因为倾仪皇后主持桑蚕礼,导致最后——”太后顿了一顿,再说不下去,显见十分悲伤,借此松开西蔺姝的手,执起帕子,拭了下眼角,方道,“是以,哀家今晚,想起八年前那一幕,才真的定不下心啊,毕竟,如今,你的腹里,也有咱们皇家的子嗣,皇上又不在官里,万一出了什么好歹,让哀家如何向皇上交代呢?”
这一语出,太后的目光锁在西蔺姝的脸上,西蔺姝姣好的脸上,稍稍现唏嘘之态外,亦执帕拭了一下,其实,仍旧干燥的眼部。
这一拭间,太后的手悄然移到身后,执起一隅绡罗的裙裾,轻轻把它勾在床栏的雕凤花格中。
“太后请放心,臣妾这胎一定会安好诞下的。”西蔺姝将丝帕收于掌中,语意佯做艰涩地道。
太后话里的意思,她怎听不明白,不就偏着那轩辕宸,见不得她腹中这个吗?
可惜,她一定会好好把这孩子生下来,并且,让太后知道,这官里,哪怕到了太后的位置,亦不是平稳的。
昔日,太后待她的种种,她都会加倍的要回来!
“听皇后这么说,哀家今晚终是放心了。”
一语甫落,太后起身,这一起,分明是快疾的,只听得‘撕拉’一声,半幅裙裾生生地被扯拉开来,露出内里绛紫的罗缎。
“太后,您的锦裙。”西蔺姝的目光随着太后身子微欠,说出这话时,本抚于腹部的手不自禁地稍稍紧握。
“呃,皇后的凤榻看来还是识人坐的。”太后悠悠说出这句话,“皇后虽然比哀家年轻不少,但夜已深,想是也无人会注意,哀家向皇后讨要一件裙衫披上,皇后不介意吧?”
“因着奉行节俭,臣妾的裙衫已有月余没置换新的了,不如,让梅姑姑替太后另取了来吧?”
“天色已晚,慈安宫离这不算近,来回一趟,倒是折腾?难道,皇后连一件裙衫都不乐意予裹家?”
“臣妾怎会有此意呢,只是怕这半新不旧的裙衫辱及太后。”她顿了一顿,语意一转,“不知太后喜着什么样的颜色,臣妾亲自为太后去选来。”
“嗳——”太后的手按住皇后要站起的身子,道,“哀家自个去就行了,皇后你怀了身子,还是少走动为好。”
“太后,臣妾——”西蔺姝还要说什么,却被太后的手用力按着,再动弹不得。
太后缓缓走近那橱柜,玉手打开其中一扇雕着金凰栖牡丹的柜门,里面,满是绚丽的缝罗绸裙。
一眼望进去,排得密密紧紧,她的手只拿住面前那件碧绿的锦裙,轻轻一提,那件锦裙便落入她的手心,随后,她关上柜门,这一关,她能觉到手心,有着冰冷的腻汗:
“皇后的裙裳果真太过鲜艳,哀家看得眼花缭乱,就随便取一件罢了。”
转身离开橱柜,这一次,她尽量控住自己的步子依旧如常,可,手心的腻汗只渗进了那件罗裙里,愈发让她的脚步不由地虚浮起来。
方才,当她打开柜门的刹那,就知道,里面藏了一个人。
哪怕,她听不到一丝的呼吸声,哪怕,那些裙衫阻隔了她的视线。
可,她却知道,里面必是有一人的。
因为,就她手中这件碧裙的裙摆尾上,映着明显的水渍,和毡毯上的一模一样,门口的其他几件也是如此。
既然确定了心中所想,她惟有尽快地走回凤榻旁,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否则,今晚,或许,她就会意外地薨于宫中。
这宫里,有太多的意外,是由于窥探了不该窥探的秘密才会发生。
若不是要确定一件事,她是断不会击冒这险的。
那水渍的印子,不啻是一名男子留下的,而且该是着了禁军所穿的靴子。从裙尾上,她能辨得那些水渍的印痕恰是靴鞋下的纹路。
究竟,是真的禁军,还是有人冒充禁军入这栖霞官呢?
她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很快也会知晓。
既然断定,今晚,皇后宫里藏了人,那幺,沿宫的四墙处,她命人守着就是了,难道,那人还会就此遁去不成?
她的目光落到西蔺姝脸上,西蔺妹的脸在烛影曳红下,添了几分的燥红。
只不知,这是烛影所致,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呢?
“皇后,还要借你的更衣隔间一用。” 太后说出这句话,西蔺姝微微一笑:
“太后请用。” 太后走进屏风隔住的更衣间,却突然转身,朝着殿外唤道:
“莫梅,进来伺候哀家更衣。” 殿外传来莫梅的应声,及殿门开启的声音。
这终让太后攫紧的心,稍稍松却了下来。
随着莫梅的进殿,那藏匿于橱柜中之人,该是有所忌讳的。
后宫中,惟有保住命,才能步步为营地,继续谋算。
今晚,她窥得一些本不该窥得的东西。
也正因此,不过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谋算!
西蔺姝看着太后步进隔问,她的步子慢慢移到橱柜前,只这一移,她看到,背光处,毡毯上的那些许的水渍。
面色一白,只微咬了一下樱唇,手上的护甲紧紧地掐进手心。
太后,这,可怨不得她了!
杭京知府府邸,辟了单独的一进院子予轩辕聿御驾暂歇,有一正房,两处偏房,并一独立的膳间。
轩辕聿甫至杭京,就往城楼处行去。
夕颜知道,那里,如今尚在进行着一场战役。
攻守间,死的,正是那些兵士,受苦的,无疑是两国边陲的百姓。
而她,做为一名小太监,能做的,亦是有限的。
哪怕,有些担心,轩辕聿的安危,但随着远处的嘶杀声,及硝烟渐渐止歇,怕是,这场战役接近尾声了吧。
独自,在灶旁边替轩辕聿做着西米羹,一边悄悄熬着自己的药。
自做了轩辕聿随身的太监后,她只有趁每日做西米羹的时间,煎熬这些汤药。
因为,只有这时,膳房内,她可以不让任何人随着。
可,汤药熬好前,都会有些许的味道,是以,每次,她都将西米羹先煮得香气四溢时,方以大火速熬了汤药,然后,趁热赶紧地喝下。
这样,纵疗效会减半,值得庆幸的是,张仲果真是神匿,她的千机毒并没有病发的征兆。
今日,仍旧如此。
她细细的做着西米羹,这几日,瞧着轩辕聿好象连日赶路,火气有些上来,而蜂蜜无疑是清热补中的食材,是以,她特吩咐了膳房备下这蜂蜜,待到以汁入调,煮熟时,兑上蜂蜜,最后另洒了雪花糖。
将西米羹做完,她才要去将热煮的汤药倒出来,却听到,门口,传来膳房掌事太监的声音。
自那晚后,倒一路都不曾见到他,她从窗格中期外望去,正是那膳房掌事太监。
这一望,让她惊讦的是,他的手,竟然,只剩了一只,另一只,即使包着厚厚的绷带,都瞧得出,从手腕以下,是齐齐地断了。
断去一手,对一名厨子来说,不啻是断了生计,更何况,他还是一名太监。
要做到掌事太监的位置,需要很多年,也等于,所有的岁月都是搭在了官里,现在,他的手没了,还被几名禁军推搡着要赶出府去。
“这话你和哥几个说没用,李公公留你养好伤再赶你走,也算对得起你了,若是搁别人那,当时就不会让你留着,走吧走吧,这点钱,足够你好好过日子了。”
“我要见李公公!我要见皇上!”那掌事太监犹自叫嚷着,丝毫不愿往外行去,手里的包裹推搡间,掉落地上,里面,至多是几十两银子。
这些银子能好好过日子?
夕颜的手无意识地放到汤药上,直到被冒出的热气灼到指尖,万缩了起来。
她知道,定是轩辕聿剁了那太监打她脸的手,他对她如珠如宝一般,从来,任何人若对她不好,他都会替她用更极端的万式去处置。
为了她,他可以做出最暴戾的行径。 如今,也是一样。
只是,她要的,真的是这些吗?
她想出得膳房,但,步子却滞了一下,出去,又能怎样?
如今,硝烟四起,让掌事太监离开这处,倒是好的。
留下来,手不能做,那些太监又是宫里待久的,踩低拜高的事,自是不在话下。
她或许唯一能给这掌事太监的,不过是银子,有足够多的银子,哪怕不能换回一只手,让他不必为生计堪忧也是好的。
可,她哪来银两呢? 扮了太监,身上,更是连值钱的首饰都是没有的。
这当口,突听得一女子娇柔的声音,道: “你们做什么呢?”
她循声望去,只见院落中站着一女子,瞧样子,约摸十五六岁的光景,清丽可人,正问那两名推揉的禁军。
“这不是你该管的,还请小姐让开。”那两名禁军道。
“我知道你们是宫里的人,但,这是杭京,我爹爹的的府邸,那么我自然可以问得,你们这么推他,没瞧见他手上的伤又出血了吗?”
“哪怕你是知府小姐,可,这是皇上的吩咐,怨怕连你爹爹来了,也是要奉命执行的。”
“小姐啊,替我说句好话吧,你看我这手残的,才给了这点打发的银子,可不是断我的活路嘛。”那掌事太监仿似见了能做主的人,忙扑通跪于地,用剩下的一只手拖着那女子的罗裙不放。
那女子皱了皱好看的弯月眉,道:
“你且起来,不过是银子,我给你。拿了以后,你也别耗在这了,毕竟待在这座城里也不安全,得了银子,却还得有命去花不是?”
“你怎么说话的呢,说得好象这城是危城一样,念你小小年纪不与你计较,你可知,这么说,犯的是什么罪么?”一名禁军斥道。
“我不知道什么罪,我只知道,战乱纷纷,苦的是百姓,哪怕见了皇上,我还是这么说的,请你们放开他,我拿了银子自会打发他,你们也好去回了差,不然犟在这,少不得待会你们王子回来,看到了,却是你们的不是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女子说话清脆,一句连一句,只让人寻不得差错。
但,她说的,亦是对的,不是吗? 夕颜俯下身,揭开药罐盖子,将汤药倒出。
果然,民间,还是有着钟灵秀气的女子,却是比世家女子,要开阔胸襟得多。
饶是她,偏也是迂了那么久。 端起汤药,才要喝下,突听得,院中传来通禀声:
“皇上驾到。”
她一惊,未来得及吹气,舌尖恰是触到滚烫的汤药,她看到知府老爷刻意拉着自己的女儿要凑到轩辕聿跟前,心下一咯噔间,轩辕聿丝毫不理会知府老爷,径直走进膳房。
她手上犹碰着药碗,忙慌乱地放到灶台,躬身请安间,他免了她的礼,手只拿起那碗西米羹,一气的饮下。
“皇上,您用慢点。”她在旁终是忍不住地道。
他一气饮完,眸华掠过她的汤药,唇边浮过一抹笑意:
“听说你有过敏之症,即这般,让院正予给你瞧一下,另开些方子吧。”
“奴才不碍事的,谢皇上恩典。”她只俯下身。
这药本是张仲开的,她又何必再多一事呢?
“以后这药让医女熬好端予你,别做着朕的西米羹,却是想着这些,分了心。”
“诺。” 原来,这才是他的用意。 她又怎能瞒得过他呢?
一路上,他不过是没法刻意去逮到她熬药,偏是进了知府,这小院内独立的膳房离正房亦是近的。
她应了声,他从灶台旁缸里舀了些水,放在盆中,再端起那碗汤药,搁进盆里道:
“一会就能喝了。” 用水来凉这碗药,她一会喝下去,自不会再被烫到。
她明白他的用意,却见他说完话,他只坐在膳房内,并不出去,这反使她有些局促起来,眼见着知府都在外面候着。
“皇上这里有奴才就行了,您——” “朕有些疲惫,在这歇会。”
他直坐到,她喝了那碗汤药.方在她的随伺下步出膳房,旦见,那名知府躬着身子道:
“皇上,今日抵达杭京。微臣于皇上略备了酒席接风。”
“免了,如今战事堪紧,粮草甚为珍贵,从即日起,朕的膳食不必另外准备,知府若无事,朕还要同骠骑将军谈些事情。”
“微臣告退。”知府讪讪地退下,夕颜跟在轩辕聿身后,却瞧得明白。
拒膳纵是真的。 恐怕,他拒的还有那人吧。
知府眼见着,百年难得一遇帝君降临府邸,又怎会错过这般好的时机呢?
男不封侯作妃,君看女却为门楣,此亦见一斑。
她稍稍抬起眸子睨向轩辕聿,却见他似瞧了她一眼,她忙低下脸去,再不做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前面的战事怎样,只从他的神色来看,今日一役,哪怕挡了夜国的攻势,巽军该是损兵折将了不少。
这一晚,他和骠骑将军在偏房内一直谈到黄昏光景,方回到正房,她才要命人准备膳点,他只唤他出得房去。
房外,院落中,有石椅石凳若干。 旁边除了伺候的李公公之外,再无其他宫人。
他径直坐到其中一张石椅上,她躬身立在他身旁,他却命她坐下。
这一坐,她看到,石桌上,竟是刻着棋盘,犹记起往旋龙谷的那日,他亦是和她对弈,六副棋,她自以为算得分毫不差地输他一子,却不料,在他揭穿她后,她允他放手一搏,最终,没几个回合,她便输的丢兵弃甲。
原来,他算得始是比她要多一步。
及至后来,她运筹于斟目的都城,殊不知,仍固着银啻苍的不忍,她终是算错了全局。
“会下棋么?”他问她,明明答案是显见的。 “会。”
“陪朕下一副。”他伸手,从石桌旁的棋格内,执起黑棋,静等她下第一步棋。
“诺。”
她福身,轻盈地在他跟前坐下,只这一坐,她拧起一枚棋子,置于棋盘一角时,却发现,他深黝的眸华凝注在她的指尖,她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天啊,她竟是使了兰花指。
一时间,她的手僵在丰空中,虽说小太监中,也有手指纤细如她一般,只是,这执棋的兰花指,却是太过了。
他有些哑然,道: “下定了?”
“嗯。”她只觉得耳根子一并地红了起来,还好,有这面具,他该是瞧不出端倪的。
只是,真的瞧不出吗?
踌躇间,他的棋路铺开,不过数十步,她四面楚歌,再无出路。
她的眉心颦了一下,这一次,她是放手下的,只是,她的棋艺在他的跟前,始终还是逊色的。
“皇上,粮草已安放到粮仓。药物也已派放到各处军营。”一名将士装束的男子躬身禀道。
轩辕聿应了一声,那男子退出院去。
这时,她听到扑棱棱的声音,似从头顶飞过,微仰起脸,看到,夕阳关斜照中,有迟归的鸟儿掠过,那些声响,便是这些鸟儿发出的。
“看来,这些粮草放至完毕,这些夜归的鸟,倒都闻到了味道。”轩辕聿悠悠说出这句话,落进她耳中,只让她的眉心一颦。
鸟归巢前,都会凭着自己对食物的嗅觉,去寻找一些食物,再归巢休憩。
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去说这话,这些归巢的鸟,顺着粮草的味道而去,纵是有着粮仓做挡,吃不到粮草,可,万一——
她心思徊转间,听得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卓子,你说,这些鸟,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对上他凝向他的目光,知道,这话,无论怎样,她都要答,且不能敷衍地答。
为他分忧,本是她想做的事。 只要,答得巧妙就是了。
这层巧妙仅在于,锋芒的收敛。 毕竟,他才是运筹帷幄的帝王啊。
“回皇上的话,奴才别的道理不懂,只懂得,鸟儿归家前必是会去寻些许的吃食,但如若这些乌不慎叼了易燃的东西,又碰到耶成堆的吃食,恐怕,只应了一句话,星星之火,亦是能燎原的。”
“嗯,确实。”轩辕聿薄唇边露出一抹笑意,他凝向夕颜,复问,“看来,这次带来的粮草却是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奴才以为,恐怕,不止是城内的粮草。”
她只点出这一句,轩辕聿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女子,果真是聪颖的。
他知她未必读过兵书,仅凭着聪明去部署这些战谋之术。
他与斟国那一役的水淹之术,不就是借着她的水攻,复报于银啻苍么?
兵法中,方才夕颜口中战术叫雀杏,刻意捕了敌方城内的鸟儿,再将易燃之物缚于鸟爪,利用鸟儿黄昏返巢的行为,一并带着火种至敌方的粮仓。
这样,无疑粮仓的粮草大部分会付之一炬。
而两军持久战时,除了疆场战术的部署,粮草和药物也都是至关重要的。
当然,哪怕被焚粮仓,他为了补足粮草必也会想法子从临近的城镇暂时补给,这部分补给的粮草在押送的途中,因毗邻边陲,若被百里南从中截断,那么除了能补给百里南的粮草之外,对于抗京城内,不啻是最残酷的打击。
百里南要的,该就是这样一举双得吧? “继续说。”
“既然要,何妨就给呢?当然,给的里面,究竟又含着什么乾坤,自是皇上说了算。”
轩辕聿的唇边嚼了一丝笑,只愈深地凝着夕颜,只这一凝,终让夕颜窘迫地低下脸去。
“今日,皇上一天都没用过膳点,还请皇上早些用膳,也好早些安置。”她的声音很轻,他能听到,就够了。
“传罢。”轩辕聿语音甫落,小李子已颠颠地传着人去准备。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落外,有一女子,端着托盘,栅姗前来: “参见皇上。”
正是知府那伶俐的士儿,现在,她微福身,将托盘呈于皇上跟前,里面,却是四碟精致的小菜。
“呃?”轩辕聿一挑眉,并不望她。
“这是为皇上准备的膳点,按着皇上的要求,从简而做,还请皇上御用。”
夕颜瞥了一眼那托盘内的东西,手真巧啊,看着只是四碟小菜,却是颜色搭配得宜,荤素相辅。
看来,真是妾有意来,旦看郎是否有心了。
她悄悄往后退去,哪怕,心里有着酸意,她偏是往后退着,果然,这一退,她能觉到,那如炬的目光,仿似要把她熔了般的灼人。
她只作不知,继续退着,直到他语音泠泠在她耳边响起: “小卓子,替朕试菜。”
“诺。”
她皱了下眉,试菜,虽然她是有些饿了,只是,这美人恩,若由她来消受,是否拂了那人的意思呢?
躬身上前,接过托盘,耶女子倒放得快,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有些愕然地抬眼,正对上女子俏皮冲她一笑的眼睛。
笑起来,却也是弯弯的两个月牙形呢。
看来,妾也是无意的,只是妾的老子有意。
这层有意,却让夕颜突然有了些许的兴致起来。
好不容易伺候轩辕聿用完膳点,这一晚,他倒是早早歇到正房。
她伺候他更完中衣,他凝着她的脸,突道:
“今晚,不必值夜了,就在旁边的厢房候着。” “诺。”
既然,不在行军途中,又是一进独立的院落,自然不必再用那苏合香了。
她躬身退下,旦见李公公恰好进来,俯身:
“皇上,如今总算是抵达了抗京,您随身只有这些个小太监伺候,终究没个宫士来得细心妥贴。是以,奴才特从府内选了一名女子近身伺候皇上。”
说完这句话,李公公朝着后门外,唤道: “安如,还不进来参见皇上。”
正踏出后门的夕颜,只见,恰是那名女子缓缓走来……
作者题外话:初步预计,会在一周之内结文,根据案文排了下,不出意外就是这个时间了。赶结局章,为了保证思路不中断,以及章节的连贯性,或许更新时间不会正常,只能尽量保证了。如遇延迟,会提前发公告说明。

夕颜坐着肩辇,不仅梳着高高的宫髻,连额发都一并往后拢起。
这代表着,她已成为帝王真正的女人,以后的额发都必须象那些嫔妃一样向后梳起。
她的眉心,贴着高位后妃特有的花钿,那是一朵宛如夕颜花的七彩鎏金花钿,在她的姣美的脸上,辉映出别样的风采。
当她的肩辇经过禁宫内的甬道时,宫人纷纷下跪行礼,这一瞬间,她有一丝的茫然,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掀开的这一页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并不习惯这一切,或许,她将用很长的时间去适应。
是的,一定要适应。
毕竟,握得住宫里的权势,哪怕只有一点,对她,对纳兰王府,都是好的吧。
闭上眼眸,她让自己的心绪归于平静,包括昨晚,那些蛰伏的记忆却在此时一并地涌了上来,让她的心,终究无法平静下去。
再回到冰冉宫,已近辰时。 离秋领着燕儿、蜜恬上得前来,欢喜地道:
“奴婢恭喜娘娘!”
恭喜——今日一醒,就是被人恭喜成为皇上的女人,真的是件令人欣喜的事吧。
只是,谁都不知道,他并不要她。 他于她的恩宠,仅是做给六宫看的。
仅是,他为了保护他所要保护的那一人。 但,不会有人知道。
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和她心照不宣的约定。
下辇,离秋扶住她时,禀道:
“太后方下了口谕,从今日起,六宫各位娘娘小主,每日辰时都需往您这来请安。因近来太后身子欠安,另将六宫事务暂交娘娘代执一个月。”
夕颜的丝履并没有因着一句话,有丝毫的滞怔。
原本,这宫里的规矩是每三日各宫嫔妃需往慈安宫请安,如今,换成向她请安,是立威,其实也是太后的一种暗示。
至于那代管一个月的六宫事务,看着是掂她的斤两,实际,不过是另外一种关于后宫风向指示的标杆罢了。
她明白。 但,却并不看重。 甫用了些许早膳,蜜恬就在殿外禀报,周昭仪觐见。
夕颜颔首,至前殿时,却见一身着秋香色的女子站在那,约摸双十年华,姿色中庸,惟那一双美目水灵。
正是周昭仪。 此时,她恭谨行礼道: “嫔妾参见醉妃娘娘,娘娘金安。”
“起来罢,看坐。”夕颜并未亲自上前相扶,这种虚无的礼数是为她所不喜的。
她会改变很多。 但,这种改变不包括一切。
“嫔妾听闻娘娘回宫,早该来给娘娘请安,可又怕娘娘嫌嫔妾叨扰,所以,所以——”
周昭仪看起来十分口拙,倘真的是个拙人,这么多年下来,惟独她能育有一女,并能安然到如今,足见,这并不是真的拙。
宫里,大智若愚,在同等情况下,更能让人活得久一些。
“昭仪的心意,本宫领了。”夕颜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让别人说她清高又怎样呢?
今时今日,她不需要博什么‘贤名’,也不需要在宫里结识什么‘姐妹’,她就是她,看似荣光无限,圣宠隆盛的醉妃。
周昭仪没有想到夕颜竟说出这句,一时,倒接不上话,幸好,殿外,蜜恬的通传声,让她稍稍缓了尴尬的态势。
她是最早来的,这份最早,诚然,是带了几许刻意,而其他各宫娘娘,来的时间也丝毫不差多少。
诸妃陆续进殿请安,连那孕着龙嗣的应充仪都知趣地前来。
应充仪挺着已见形的身子,由宫女扶着缓缓入殿,微福了下身:
“嫔妾参见娘娘,娘娘万福。” 得允平身后,应充仪看似随意地道:
“诸位姐姐来得都早啊。”
“呵呵,本以为充仪身子不便,该是最后一位到的,想不到,竟然有人比你还晚,真不知,是否又有什么因由。”一女子冷冷接口道,恰是和夕颜一届入宫的秀女。
夕颜还记得她的脸,当日说她用香去迷惑皇上的女子正是她,这三年过去,脾气倒是未改,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也是仍旧活着得那届的五名秀女之一。
那名女子见夕颜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忙欠身道:
“醉妃娘娘,落霞宫秦玳失言了。” 夕颜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只道:
“都入坐吧。燕儿,上茶。”
众嫔妃诺声,按着各自品级这才算都入了坐,一时间,奉承话不绝于耳,说的人,兀自不觉得累,听的人呢?是否都象她这样觉得无味呢?
她不知道。 可,这是她以后要去面对的生活。
有人奉承你,说明,你还有被奉承的价值。 这价值,正是她所要的。
始终淡淡地笑着,没有人看得懂,这笑靥背后的意味。
一如,她们望着她,仅会以为,醉妃娘娘是靠着美色获圣宠的。
她们心底,对此亦该是鄙视的。 然,没有人会将这表现出来。
拜高踩低,宫里的本色。 只如今,她是高的,便由得她们拜吧。
“娘娘,璃华宫主管宫女梅喜求见。” “传。”
夕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反是在座的诸妃神色不一。 人,本来是多瓣心。
对于一件事,自然看法不会相同。
唯一相同的,怕就是这宫里的人,都不喜欢西蔺姝。
专宠,加上骄纵,怎会讨人喜呢?
若非轩辕聿的刻意维护,她想,西蔺姝断不会安然无恙到现在的。
但,对于一位帝王而言,这样的维系,终究是太累了吧。
这个男子,原来,也是有缺点的。
他的缺点,便是,执着于一件事时,哪怕再辛苦,都会坚持。
她想起他,不期而至地在此时想起。 心,有些滞怔,随着梅喜进殿,方才收回。
“奴婢参见醉妃娘娘。” “何事?”
“启禀醉妃娘娘,我家主子今日晨起身子不适,所以特遣奴婢回娘娘一声,怕是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
“可有请太医瞧过?”
“回娘娘的话,李太医瞧过了,也开了方子,嘱咐娘娘需卧榻静养。”
“既然需静养,这几日的请安就免了吧。替本宫转告姝美人,好好将养身子。”夕颜顿了一顿,复吩咐道,“离秋,传本宫的口谕于彤史,姝美人身子不适,这几日侍寝的牌子一并暂时搁下。”
“诺。”
在座的诸妃随着这句话,脸色却都微微一变,这位娘娘看上去温婉,却不料刚执掌六宫事务,就这般会使手段。
不过,这也是她们乐于见到的,不是吗?
夕颜端起一旁的香茗,慢慢品了一口,茗香萦齿,是上好的洞顶雪尖。
姝美人的性子太过骄纵,若长此下去,总归是会被人寻到差错的,到时要保她,谈何容易呢?
与其耗费这么多心力,不如,由她收一下姝美人的性子。
她是做不到‘贤’字的,倘姝美人继承了先皇后一点的性子,做到‘贤’字该是不难的。
这,才是轩辕聿之幸吧。
他是舍不得这般做的,所以,就由她来顶着‘恶名’做好了。
她瞧到梅喜脸色微变,借着跪安掩去这一变,遂匆匆退出殿内,她唇边的笑意愈深,这使得她的容颜更见艳美:
“这是洞顶雪尖,入口稍苦,苦后,才是甜,但,倘若不会品的,只匆匆的咽下去,那就永远是苦的。”
说出这句话,她将盏轻轻放在几案上,在坐的诸妃皆举盏道:
“嫔妾谢娘娘香茗相待。” 就在这时,却见蜜恬从殿外进来,躬身:
“娘娘,太后传下口谕,请娘娘稍后往慈安宫,陪太后共用午膳。”
禁宫内,除了皇上以外,还没有哪位嫔妃能得到陪太后共进午膳的殊荣,就连先皇后都未曾有过。
夕颜看得懂,那些嫔妃闻听此言后脸上的羡慕神色,也明白,太后是借着这句话,向众妃公示,她,纳兰夕颜,在这宫里,是太后的人。
这,是她想要的吗? 诸妃都是识眼色的,听闻太后传召夕颜陪膳,纷纷告退。
这也使得夕颜略做收拾,就往慈安宫而去。
她知道,陪膳是虚,太后又有嘱咐是真。
甫到慈安宫前,肩辇落,恰见一着青灰宫装的女子捧着一叠书籍正从甬道的那侧走来,正是纳兰蔷。
夕颜的步子停了一下,纳兰蔷已走至她跟前,按规行礼: “奴婢参见娘娘。”
她的品级从入选秀女变成女史,即便在宫女里位列从二品,却是要自称‘奴婢’二字的。
“不必多礼,蔷儿,近来可好?”夕颜亲手扶起她,语意里满是关切的慰问。
虽然,这位妹妹自小就沉默内向,但,不管怎样,始终,也是父亲的孩子,她的异母手足。
她现在纵是女史的身份,待过些日子,让太后指门好婚事予她,也算是远离了禁宫的倾讹。
想至此,夕颜的唇边浮起由衷的笑意,可,纳兰蔷抬起的眼眸,赫然嚼了泪光闪闪:
“好,能不好么……” “你们先退下。”夕颜颦了一下眉,吩咐道。
随伺的宫人退至一旁,她瞧了一眼慈安宫,除守门的两名内侍外,并无闲人,想是耽搁一会,也不至于很快就传到太后耳中。
“蔷儿,可是有人让你受了委屈?”
“姐姐,你知道的——”纳兰蔷随着这一问,眼泪再忍不住掉落下来,这一掉,她慌忙将手里的书籍捧开,却还是有些水渍映了上去,她更为惶张,嘴唇嗫嚅着,道,“这是太后要的经书,我把它弄湿了,我真不会做事,我真的很笨!”
夕颜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用手稳住她的手:
“蔷儿,这不碍事,用干的宣纸夹住,放通风处吹了,不会有痕迹留下。”
“是吗?”纳兰蔷的眼底有一丝迷惘,“那奴婢告退。”
她又恢复称谓,抽身就要离开。 “蔷儿——”
夕颜唤了一声,纳兰蔷回望了她一眼,泪还是没有止住:
“姐姐,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当然可以。”
“姐姐,我好怕,好怕啊。”纳兰蔷再顾不得,一头扎进夕颜的怀里,即便埋在她怀里,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几声哽咽。
“怎么了?” “我让母亲失望了,她对我好失望。姐姐,我该怎么办?” 侧妃莫兰?
是啊,她怎会甘心女儿只做一名女史呢?
“姐姐,你帮帮我,好吗?”纳兰蔷抬起婆娑的泪眼,哀求道。
“蔷儿,待过几日,我求太后一个恩旨,替你在当朝选一位家世品行皆优的男子,指了这婚,你母亲就不会再有计较了。”
“不,不,姐姐!”纳兰蔷骤然离开她的怀里,惊恐地道,“我不能离开这,母亲说了,我生是这里的人,死也要死在这里,我不能离开。姐姐,你帮帮我好吗?我不想只做一名女史!”
纳兰蔷的声音一直很轻,可,这么轻,落进夕颜的耳中,也是清晰的。 “蔷儿!”
她唤出这二字,却再说不下去。 她的手心很冷,心,也是冷的罢。
她突然明白,纳兰蔷要的是什么。
哪怕,那条路的结局,会通向死亡,她想,纳兰蔷因着莫兰,也定是坚持要走的。
而,未待纳兰蔷说出下一句话,莫菊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悠悠传来:
“醉妃娘娘,太后等您很久了。”
夕颜只看到纳兰蔷哀伤的眼神,向她望来,不过,仅一望,纳兰蔷捧着书籍,低首,躬身欠让。
恰此时,忽听得周围的宫人皆下跪,道: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又没发现轩辕聿的仪仗到来。 真是失礼。
她回身,才要福身请安,他却仿不经意地携起她的手,一并免了她的礼:
“平身。” 他还穿着朝服,连冠冕都未除下,想是甫下朝就来此。
也就是说,太后传了她,也传了皇上。
难道,只是为了给他和她制造在一起的机会吗? 她想,应该不是的。
此时,突然,有一阵细微的响动,她看到,纳兰蔷手里的书籍悉数撒落在地,正拦在了轩辕聿的跟前,而纳兰蔷正惶张地俯下身去拾那些书。
惶张,或者别有用心,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第一次发现,她的妹妹,其实,很懂得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现,这样低下螓首的角度,纳兰蔷是最美的。
她容色不变。 她阻过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剩下的,她无力顾及。
轩辕聿并不是重色的帝王,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
“真是放肆!竟敢惊扰圣驾!”一旁,李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
落进她的耳中,自是听得清楚。
李公公所说的一切话,若没有轩辕聿的默许,是断不会说的。
“纳兰蔷,枉费你陪了太后这么多日,却还是不识宫里的规矩。”她悠悠启唇,带着斥责。
若是由李公公发落,还不如由她来。
她不是怕纳兰蔷受任何委屈,事实是,吃这一亏,也能让纳兰蔷明白,在宫里,生存才是最重要的,冒然使那些伎俩,仅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提了‘纳兰’二字,亦不过是她向他去讨这个恩情罢了。
“莫菊,带纳兰蔷下去好好教导。”她冷冷吩咐出这句话,借机把手从轩辕聿手里抽出,俯身,“皇上,宫人失仪,还请皇上宽恕。”
轩辕聿并没有说话,沉默地迈步走进殿内。
她没有再瞧纳兰蔷一眼,她知道,无论再怎样,至少现在,她懦弱的妹妹心里对她是有计较了。
让一个懦弱的女子做出这样的事,其实很难。
她相信纳兰蔷有自己不得不为的苦衷,但,不代表她愿意去成全她的苦衷。
她要的,很简单,她要她每一个亲人,自此以后,都平平安安的,这样,就好。
跟随轩辕聿入殿,太后早端坐席上,虽是家常的十几样菜色,却仍做得尽善尽美,太后,本就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慈安宫又有自己的小膳房,自然比宫里的御膳房做的,又都要合太后的心意。
行礼请安后,轩辕聿兀自在太后的左侧坐下,她正要往太后的右首坐下,却听得太后轻轻咳了一声,道:
“醉妃伺候皇上用膳吧。” 伺候? 夕颜淡淡一笑: “诺。”
太后想看什么,她乐意配合,当然,她知道,轩辕聿不会反对。
譬如,昨晚那场侍寝,就是彻头彻尾一个配合出来的假象。
这宫里,没有多少真,如果假象,连自己都能骗了,是否也是种快乐呢?
她从小李子手中接过一盏青梅酿成的清喉茶,奉至轩辕聿的跟前:
“皇上,请用茶。” 这是皇家的规矩,用膳前,先用茶,以清味蕾。
可,这一奉,她忽然觉得不太对,一旁,李公公手缩在袖底拼命摇着,轩辕聿的脸色也一暗。
夕颜这才发现,自己欠妥在哪,奉给皇上的茶,哪怕之前太监都试过一次,到了此时,还是需再试一次,方可呈上。
这是宫里的规矩,但,她却是忽略了。
她旋即拿起托盘上的小勺,舀起一勺才要喝下,手腕却被绚辕聿握住,动不得分毫。
“小李子,试茶的事,该是你份内的。”
淡淡一语,早让小李子的额际沁出些许的汗,忙躬身上前,道:
“奴才竟是疏忽了,请皇上责罚。”
“为皇上试茶,是臣妾的幸事,臣妾不愿假手他人。”
一语出,她嫣然一笑,轩辕聿的手一松,她已将勺内的茶饮下。
名义上是试茶,实际,却是试毒。
做为帝王,他的生命,其实每时每刻都处在一种威胁里。
四岁那年,他记忆里,是第一次,有一名宫人,在试完两道菜后,倒于地上,七窍流血身亡,事后,被证实是彼时一位昭媛嫉妒所至。
后来,这样的事,虽没有发生很多,但,也发生了那么五宗。
这么多年,这么多嫔妃,没有一人为他试过毒。
做为主子,谁都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在为他牺牲的地方,这些事,理所当然,是该由奴才做的。
刚刚,他的脸色一变,也完全是对着小李子。 但,她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除了是纳兰敬德的女儿之外,她进宫至今,并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不是吗?
神思间,她把那盏青梅茶复呈了上来。 他接过,第一次,认真地凝了她一眼。
她窘迫地低着螓首,脸颊上,满是晕红一片。
她似乎很喜欢脸红,纵然,做任何事,她都有条不紊。
奉茶完毕,开席间,夕颜每一叠菜自己试了,方再布到轩辕聿的碟里,太后看着这一幕,唇边勾起浅浅地弧度:
“皇上,醉妃对你的这番心意,真让哀家甚感欣慰呀。” 轩辕聿淡淡地道:
“醉妃,不必再替朕布菜。”她执筷的手稍滞了一滞,他复道,“午膳,朕用不了这么多。”
“诺。”她低低应了一声,站在那边,又有些局促。
每次,在轩辕聿面前,她似乎,就没有办法把礼节做到完美无缺。
“颜儿,坐下吧。你这么忙来忙去,看得哀家眼都要花了。” “诺。”
她这才坐于轩辕聿一侧,手里端着鎏金攀枝牡丹的碗盏,里面是晶莹如玉的贡米,可,她突然觉得没有一点的胃口。
这样的场合,能有胃口,才怪呢,刚刚又试菜,现在的她,确实没有任何胃口去用更多的菜肴,哪怕,都是珍馐。
但,还是得用一些,否则,被人注意到,就是她矫情了,她略略用了几筷,太后的声音又传了来:
“皇上,醉妃的二兄纳兰禄,如今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哀家的意思,既然是咱们的皇亲,这指婚一事,可做不得任何的马虎。恰好今年的选秀又过了,按以往的惯例,需从落选的那些世家小姐里指这门亲事给他,但,今年落选的秀女,大部分都已指了宗亲,剩下未配婚的,却都是连哀家的眼都入不得,又岂能委屈了醉妃的兄长呢?哀家以为,不妨从那年龄虽未到参选条件,却又相距不远的世家小姐中,择一品性温柔的,配于他,也是好的。”
轩辕聿搁下手里的筷箸,语音仍是淡漠的: “一切母后做主便是。”
“侍中的幺女配襄亲王府的二子,哀家觉得倒是一门好亲事,只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呢?”
轩辕聿没有立刻应话,薄唇紧抿,兀自搁下筷箸,发出轻轻‘叮’地一声。
这一声落进夕颜的耳中,她手里的筷箸也是一滞。
侍中的幺女,不正是西蔺姝的妹妹吗?
原来,太后迟迟未加这事做处置,是在等宗亲指婚完毕。 原来,如此。
“皇上,眼见着,西蔺姈明年就满十四,待到大后年参选,不是生生耽误人家吗?哀家替西蔺家的幺女特求皇上一个恩旨,就指了纳兰禄吧,毕竟,纳兰禄日后也定会继承襄亲王的世袭爵位,又是醉妃的兄长,模样人品亦都是好的。”
轩辕依旧没有说话。 难道—— 夕颜颦了一下眉,旋即松开。
不会的,是她多想了。 果然,是她多想了,他缓缓启唇,终究还是说了:
“既然母后这么说,朕,没有意见。”
“那就好,请皇上尽快颁旨,让司礼局拟个好日子,就替这两个孩子成了这桩好事罢。”太后看起来兴致不错,笑着道,“颜儿,倘你想王府了,自个去请皇上带你出宫主婚,也算全了你三年未曾归府的思家之情。”
“母后,朕约了骠骑将军、辅国将军在御书房,就不多陪母后了。”轩辕聿冷冷说完,人已站了起来。
“皇上去忙吧。颜儿,替哀家送送皇上。”
“诺。”夕颜起身,跟着轩辕聿走出殿外。 送他?他还需要人送吗?
她低着螓首跟在他后面,措不及防,他停了步子,她只顾低着头走,一头就撞到了他正回身的怀里。
他很高,她并不算高。
所以,这一头,正撞到他胸前束着的明镜朱佩上,她来不及揉撞得生疼的额,忙躬身道:
“臣妾失仪了。”
“失仪?”他几乎是从鼻中冷哼出这两个字,一手攫紧她的手腕,她一惊,又要向后避开,却被他攫得更紧,不容她避开分毫,“你失仪的地方,可不止这些。”
夕颜的手腕被他攫得生疼,她想,她知道为什么他又要冷语相向,然,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皇上这么说臣妾,无非是因为三点。”她说出这一句话,转对一旁躬立的宫人,道,“你们都退下,本宫有话和皇上单独说。”
李公公的额际又沁出汗来,伺候皇帝主子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后妃敢这样当着皇帝老人家的面,发落他们的。可,他瞧了一眼皇帝主子的脸色,却也是默许的。
罢了,主子说啥,奴才就做啥吧。 他一挥手里的佛尘,一干闲人忙退开丈远。
夕颜抬起螓首,凝向轩辕聿,以前哪怕看着他会有惧意,但现在,并不是有惧意的时候。
她不喜欢被人没来由地冤枉和误解,尤其是可以解释的事,她不愿意!
除了夕颜花簪外,确是她无从说起的,因为,对于事情的经过,她不过是揣测,她妄说了,是错,不妄说,也是错。况且,无论怎样,对未来,都不会有任何转圜。
而眼下的事,是有来由的,也是可以解释的,她相信,还是有转圜的。
“皇上说臣妾失仪的缘由无非有三,其一,臣妾撤了姝美人的牌子,可,皇上想过吗?她今日这样做,让后宫诸人看去,不过是侍宠生骄。对,臣妾说过,会尽自己的全力去庇护她的周全,但,臣妾仅有一条命,庇护得了一次,两次,至多能有几次?等到臣妾不能庇护的时候,不仍是得让皇上忧心?臣妾不想让皇上为这些可以避免的琐事再分神,所以,臣妾一定要教她懂得一些进退的礼度,哪怕她会恨臣妾,没有关系,只要皇上明白就行。但,现在,皇上您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对臣妾一直就有偏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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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聿的眸底并未因她刚刚的一番话有更多的冷冽聚起,他钳着她手腕的力度却并不再象彼时那么大。
“其二,纳兰蔷适才之举,皇上该以为和臣妾脱不开干系。只是,臣妾真要为纳兰王府谋划什么,亦绝不会拖扯进臣妾唯一的妹妹,否则,就与臣妾请皇上庇护的初衷相悖,也等于犯了欺君之罪,罪可诛满门。至于纳兰蔷怎么想,怎么做,是臣妾所无法预知的,臣妾对此,顶多是失察,而并非是失仪。”
他的眸光随这一语,稍稍一收,一收间,眸色愈见沉暗,沉暗里,是星星点点的蓝光隐现。
“其三,太后的指婚,在皇上的心里,是否又为臣妾的谋算?可,皇上该比臣妾更清楚,太后的意思又岂是臣妾所能左右的。倘若,皇上认定是臣妾要高攀侍中府,借此得到更多的倚傍,那么臣妾无话可说,请皇上处置臣妾佞语之罪。但,这罪,与失仪无关。”
说完这些话,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一如,她的语音虽轻,却带着绝决。
但,被他用更大的力钳住。
他的声音很低,犹如在她耳边低咛一样,事实也是,他贴近她的耳坠,一字一句地道:
“朕并非昏庸之君,但,朕也非仁德之君。醉妃,醉妃,最好你当得起这醉字,而不是罪!”
他当然听得懂她的话外之音,失仪之罪相较于失察、佞语二罪根本不重,她这般说,句句皆直指他的不辨是非。
现在,他确实是起了愠意,这愠意却与她的犀利言辞是无关的。 而是——
她反咬素唇,蓦地再度与他的眸光对视: “臣妾无罪!”
这四字,她说得更是坚决。
一语甫落,她的手腕骤然被他松开,她的身子却被他用力的拥住,旒冕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摇晃在她的眸前,她只看到眼前一片光影疏离,而他的唇,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压到了她的唇上。
不带任何怜惜力度的碾压,掠取。
他的力气是那么地大,她想拒绝,然,所有的声音都湮没在他的吻里。
这吻,似乎要把她全部的气息都要一并掠夺干净,那,根本不是吻,只是一种不带任何情意的噬咬。
他听得见自己的鼻音,粗嘎沉重,其间有她紊乱不平静的呼吸,他整个人仿佛失控一样,在这样的唇齿缠绵里,突然间,有些什么一直压抑的部分,得到了宣泄。
她的唇,很干净,几乎没有用丝毫的口脂,犹带着方才青梅茶的酸涩,这股酸涩里,他突然品到一缕腥甜,他陡然离开她的唇时,恰看到,她小巧的樱唇上,已沁出丝丝的血痕。
他纵然不是怜香惜玉的君王,但,也从没有对一名女子这般。 他到底是怎么了?
应该是他不容许任何人避开他吧。
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避开他。
她,是第一个。
他是帝王,任何女子对他,都是谄媚有加,惟独她,难道,真以为有了太后做依傍,有了对他的允诺,就可以视他为不屑吗?
他猛地收回攫住她的手,她的身子颤了一下,眸底,却平静无波,只伏下身:
“臣妾告退。”
这一伏,她借着广袖遮掩,将唇上的血痕一并拭去,可,血痕拭得去,唇的红肿却是拭不去的。
这,就是她的初吻。 第一次被男人吻,带着血腥疼痛的记忆。
她到底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他要说那个字,罪?是他逼她说的,不是吗?
她是个平凡的女子,她还做不到,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收放自如。
所以,刚刚的吻,是他的惩罚吗? 唇际,还有他肆虐过,留下的疼痛。
但,她还是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毕竟,说出的话,似覆水,再是难收。
她不后悔说出这些话,她一定要说的。 即便,说了,也不讨他的好。
她就这样俯低身子,直到,他的行仗声走远,才慢慢站起身,一旁,是莫菊的声音:
“娘娘,太后还在等娘娘呢。”
莫菊站在那有多久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刚刚她和轩辕聿说话的声音未必会被她听到。但,方才那拥吻,则一定悉数落进莫菊的眼里,也会传到太后的耳中。
不过,是一场戏! 太后希望看到的戏。
这样想时,心底稍稍好过些,她转身,却看到,一侧的回廊上,纳兰蔷伫留在那,正望向她。
她看得懂那种眼神,不过,没有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夕颜再回到殿内,太后已用完膳,坐在几案前,一旁有宫女奉上时令的鲜果甜点。
“颜儿,不过是暂别一会子,别闷着脸,来,到哀家这坐一会。”太后唤她,眼底眉稍满是笑意。
她知道太后在笑什么,方才的情形,定是传到太后的耳中,恁谁都会以为,他和她依依不舍,以吻做别吧?
而她唇上犹留的伤痕,就是彼时‘缱绻’最好证明。
能得到一位君王当着众人之面吻她,这样的殊荣,她难道不该沾沾自喜?
她要的,不就是表面的样子吗? 只有她明白,那个吻,更多的,是对她的羞辱。
“诺。”低低应出这一声,她发现,连声音都仍是颤抖的。
太后牵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拍:
“哀家知道你心里有坎,确实,那西蔺姈的容貌和西蔺媺十分相似,也正因此,哀家不希望她能进入后年待选的秀女名册。”
原来,如此。
哪怕今年,西蔺姈不能参选,三年后,按着规矩,也会进入秀女待选名册。而从太后的语气里,一个容貌不似西蔺媺的西蔺姝都能得圣宠如此,她又岂会容一个翻版的西蔺姈入宫再独占圣宠呢?
西蔺家的女子,显然,不是为太后所喜的。
所以借着给她二哥指婚,正好连削带打把这事一并处置了。
太后这招,不可谓不高。 她比起太后,终究还是差得太多。
此刻,她除了笑,还能怎样呢? 笑吧,惟有笑,能掩饰一切。 一切的言不由衷。
一切的酸涩。
“当然,以侍中在朝庭的地位,你二哥得了他做岳丈,日后的仕途必然一帆风顺。这,是一举双得的事,颜儿,你觉得呢?”
一帆风顺?
是啊,侍中是三省中,门下省的长官,能依赖他,二哥的仕途自不必愁。
可,她更清楚,如今的襄亲王府不过外强中干,与其说是门当户对,不如说,在外人眼中,是高攀。
她的二哥,从小心气就高,这样的亲事,真的是一举两得的天做之合吗?
还是,只是全了太后的心思呢?
也罢,今日,她已经得罪了轩辕聿,若连太后都得罪了,她再怎样小心翼翼,都难保她所要的周全。
“太后替家兄择选的,自然是最好的,只是,臣妾担心,以王府如今的微末,倒是委屈了西小姐。”
“委屈?”太后冷哼出这二字,复道,“怎么连颜儿都说出这种没见地的话来呢?”
“太后,臣妾逾言了。”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谦忍了。不过,今日你对姝美人的处置,确是好的,也该杀一杀她的锐气,让她明白,进了这宫,不是仗着皇上的的宠爱,就可以由得性子无所顾及的。”
太后说出这句话,缓缓起身,复道:
“不过,西府的三小姐,据闻品貌都是好的,颜儿不必担心。“
夕颜浅浅一笑,俯首: “太后这般说,臣妾自是放了十个心,臣妾谢太后恩典。”
“倘皇上今日颁旨,你二哥明日就会进宫谢恩,你若想见他,就拿了哀家的令牌,往御书房外候着,也替哀家给他道个喜。毕竟,他也算是哀家的远亲侄子。”
“诺。”
御书房,没有皇上口谕是不得擅入的,如今有了太后的令牌,自然是不同的。
三年不见,对于二哥,她是牵挂的。 虽然,她怕见轩辕聿。
傍晚前,轩辕聿就颁了圣旨,指婚西蔺姈于纳兰禄,正式册封纳兰禄世袭襄亲王的爵位,并赐金银珠帛,择四月初二完婚。
但,他不会去主婚。
所以,明日,纳兰禄进宫谢恩,是夕颜唯一可以再见兄长的机会。
她打开妆奁的暗格,那里放着一白瓷口脂盒,里面却不是寻常口脂,而是按着药书配的玉肌复原膏。
这是她替母亲唯一能做的事,希望这盒玉肌复原膏能让母亲褪去脸上的疤痕。
可,面上疤痕能去,她知道,母亲心底的那道伤,终究是去不了的。
这一日晚膳后,轩辕聿并未翻牌,独自歇在天曌宫主殿。
一月里,总有五六日,他是不会翻牌的,其余时间,他却是尽到了雨露均泽的帝王义务,哪怕专宠西蔺姝时,也总会轮翻一次牌子。
固然,这一轮,对后宫大多数的嫔妃来说,很可能就是几个月,或许是更长的时间,不过,至少算是个有个盼头。
对于夕颜呢?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盼头是否还如初进宫时那样明晰。
仿佛有些什么,渐渐变了。 这一夜,她数着更漏声,辗转难眠。
翌日,她特遣了燕儿去瞧着,等轩辕聿下朝后,她又捱了一盏茶功夫,待到估摸差不多纳兰禄谢完恩,方命人备了肩辇往天曌宫而去。
守宫门的太监瞧是她,忙去通传了李公公,李公公颠颠地迎上前来,并未等她出示令牌就将她迎往偏殿。
“娘娘,纳兰王爷在里面等着您呢。”
纳兰王爷这四字进入夕颜的耳中,她恍惚地有种父亲就在里面的错觉。
随着李公公亲自推开殿门,她看到,殿内,伫立的那抹赭色的身影,是那么年轻,微侧过的脸,让她明白,只是她的二哥纳兰禄。
“劳烦李公公了。”她轻声谢道。 “娘娘慢慢叙旧。” 李公公识趣地掩上殿门。
她站在殿门那端,纳兰禄转身面对她,嘴角,是一抹讥讽的笑意。
她看得懂这种笑,眉心一颦,纳兰禄已在那边,按着规矩行了礼,甫启唇,却是比笑意更为讥讽的话语:
“臣感激醉妃娘娘如此颇费心思替臣指了这门好亲事!” 怎么会这样?
以前在府中时,二哥待她也是极好的。不过三年,难道,真会让一个人的性情如此变化吗?
不,是二哥急于建功的心切使然。 而现在赐婚,显然,他是无法出征明州了。
她慢慢走近纳兰禄,柔声道:
“二哥,你腿伤方痊愈,轻易上阵,非但不能建功立业,更有可能——”
“更有可能葬身沙场,对吗?醉妃娘娘,我们纳兰府的男子,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纳兰禄冷冷打断夕颜的话,语气里带了一丝鄙夷的色彩,“但,却最是厌恶被人当做棋子摆弄!”
“棋子?难道,二哥认为我是把你当做棋子吗?那敢问二哥,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没有自称‘本宫’,可一个‘我’字却并不能让她和纳兰禄之间的隔阂有丝毫的好转。
“目的还需要问我吗?醉妃娘娘,在京城,谁都知道西家三小姐是皇上的女人,您竟还让皇上把她指婚给我,言下之意,还需我明说吗?”
“二哥!”夕颜竭力克制住自己的语声,毕竟这是宫内,隔墙谁能保证无耳呢?
“醉妃娘娘不必再说了,臣今日至此,不过是全了君臣的礼节。就此拜别!”
“二哥,女子的名节是最重要的,我相信侍中的千金绝不会如你口中所言那般不堪,若无确凿的证据前,还请二哥谨言慎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眼见着,纸不包住火,偏就让这副烂摊子由娘娘撂给了臣,来换取娘娘的隆宠,臣,真的是铭谢娘娘的恩德!”
纳兰禄这一语出,语意里满是疏远的鄙夷。
夕颜的胸口一闷,脸上却是不能显出分毫来。
她若显了,只会让现在失控的纳兰禄更以为得了理,所以,她只能继续淡然,继续镇定,继续说出一些,让自己都隐隐怀疑的话。
不,她不该怀疑。
无论轩辕聿怎样,她相信,他不会是一个为了女色忘记人伦的君王。
“二哥,你请缨金真一战,为的是什么?”她悠悠问出这句话,将方才纳兰禄带着戾气的话题一并转了。
“自是建功立业,为国,也更是为了王府。”
“既如此,二哥方才的一番话,却是早犯了两罪,妄生非议,只凭自己的臆想,擅议帝君,此为一罪,罪当诛。”夕颜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二哥对西府三小姐如此不满,还在帝君跟前应下了婚事,难道,是想临堂悔婚不成?如若是,那么,此为二罪,欺君之罪,罪当连坐九族!姑且不论以二哥目前的能力,是否能助得对金真一战的凯旋,仅是这两罪并罚,纳兰王府悉数毁在二哥的手中倒是真的!”
纳兰禄的脸色一暗,语音更见阴郁:
“那也总好比借着娘娘的‘福荫’延续一府的兴荣要好。”
这一句话,终是让夕颜的手不自禁地撑住一旁的几案,她的语音渐缓:
“原来,二哥是不屑我……”
“是!纳兰府从不靠女子进宫为妃来拢得皇恩浩荡,先祖三代至父亲,靠的就是赫赫战功!这才是纳兰王府维系声望的根本!”
夕颜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这样的时候,她除了笑,还能怎样呢?
面对如此偏执的二哥,她仅能笑。
她不知道,是伤病的蹉跎使二哥这般极端,还是,日益衰败的王府使他急功近利。
不过,都不重要了。
“二哥这么认为,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也请二哥清楚,这圣旨已下,是王府违不得的,否则,连命都保不住,何来为国效力?何来匡复声望呢?”
“所以,臣说,谢娘娘的恩德!”纳兰禄脸色铁青的望着夕颜,每一字,仿佛从齿间挤出一样的生硬。
夕颜从袖中取出那盛放玉肌复原膏的口脂盒,递予纳兰禄:
“烦请二哥将此物转交给母亲。”
纳兰禄劈手一挥,只听‘噹’地一声,伴随他疏远的声音一并在这殿内响起:
“这等东西不劳娘娘赏赐,自父亲去后,母亲也早不再需要这俗物的装饰。娘娘请自留着吧,毕竟,娘娘该比任何人需要这等装饰。”
他躬身,继续道: “若娘娘无事,臣,告退!”
殿门随着他最后一句话的落地,开启,复关阖。
口脂盒,极薄的白瓷质地。她特意选了这种质地,为的就是更好的储放,如今,掉落在殿内的青砖地上,碎成了几瓣,那月白的膏体,流了出来,湮出一丝淡淡的香气。
这膏,配置起来并不容易。 她用了几晚上,待夜深时,才慢慢地做成。
只想尽一分心。 只想这样而已。
禁宫的东西,要带到外面,并不是那么简单,她本想托纳兰禄转交,也省去那些繁琐的手续,现在看来,真的,是白费了。
她的心意,她的心思,在别人眼里,算得了什么呢?
是她的自以为是,总认为,可以撑得起王府的一片天。然,她终究忘了,她不过是个女儿身。亘古以来,男尊女卑了几千年,又怎是说变就会变的呢?
她蹲下身子,将那白瓷捡起,即便,被糟蹋了,她也不能把它留在这。
木然地捡着,她的指尖觉到一疼时,已被那白瓷碎片的刃口割破。
殷色的血一丝丝地从透明的白瓷上淌过,有点疼,不过,只是一点点疼。
夕颜将碎片悉数捡起,取出随身的丝帕包好,复放进袖里,起身,往殿外行去。
甫出殿,李公公躬身在那候着,未待他开口,一旁的回廊内,姗姗走来一宫装丽人,她绾着宫里很少嫔妃会梳的邀月髻,斜插了六朵绿色的梅花,配着那袭水绿的缎裙,确是引人注目的。
这份注目,无疑用了心思,也无疑是为了那一人。
“奴才参见姝美人。”李公公躬身,行了一个礼。
“李公公不必多礼。皇上呢?”西蔺姝抱了一只遍体雪白,双瞳一蓝一绿的波斯猫,站在那盈盈笑着问道。
西蔺姝身后的宫女手中托着一糕点盒。 “皇上正在御书房。”
“那不劳烦李公公了,这糕点是皇上最爱用的,我亲自端进去给皇上罢。”西蔺姝说完这句话,眸华移向夕颜,笑得愈是妩媚,“参见醉妃娘娘。”
夕颜拢了一下袖子,淡淡道: “姝美人身子大安了?”
“劳烦娘娘担心嫔妾的身子,嫔妾仅是心里有所不安呢。”西蔺姝逼近夕颜,在她耳边吹气若兰地道,“娘娘撤了嫔妾的牌子,就以为嫔妾见不得圣面了吗?”
夕颜并没有任何愠意,语气里也静到止水无澜:
“姝美人,这是你该对上位说话的口气吗?如果是,本宫只能说,昔日负责教诲姝美人的管事嬷嬷该罚,如果不是,还请姝美人记着,宫里的一切事,都不要只看表相,否则,连累的不仅是自个,还有真正关心你的人。”
“多谢娘娘提点,也请娘娘记着,皇上的宠比之后宫的权,其实,才是我们为妃最根本的保障。娘娘应该比嫔妾更清楚,皇上对娘娘是宠还是其他,所以,嫔妾也奉劝娘娘不要以为得了一点的权令,就要限制任何人,否则,万一触怒了天颜,可不是娘娘您能担待的。”
夕颜依旧容色不惊,她没有再理西蔺姝,缓缓回身,道:
“臣妾叩谢皇上准许臣妾得见家兄,臣妾告退。”
轩辕聿正站在御书房那侧的台阶上,目光深邃地凝着她们。
西蔺姝的这点小伎俩,真的,没有使对地方。
她不是那么容易被激怒,也不是那么容易冲动地去做任何事。
更何况,今日,她的心,忽然,就冷了。
那种冷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一丝一丝的,浸染得,她连每呼出一口气,仿佛都能在这暖融的三月,寒冻成冰。
她漠然地俯身,指尖的血把雪色的袖摆染上几许红晕,可她全然不在意。
还有什么,该在意呢? 她做的,真的,都是错吗?
王府,若要靠她这样一个女子维系,是耻辱吧。 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以为是。
她闭上眼睛,睁开时,她看到,轩辕聿挥了一下袍袖,示意她退下。
她转身,依旧平静无澜的走出天曌宫。
心里堵着的那隅地方,却没有因这一走出,有丝毫的松开。
她知道,自己还是计较的。 做不到淡然。
当所做的一切,只换来亲人的不理解,甚至不屑时。 她怎能不计较呢?
不过,再怎样计较,眼前这份圣恩隆宠的假象,却还是她必须要维持下去的。
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