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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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麻子五星了,不知他是死是活。没有人愿意去想,更没有人去问,就像他根本没有存在一样。可是他确实是存在过的,以至于我还会常常想起他。
  麻子五星小时候得过一场病,高烧不退。在那全国人民都在挨饿的年代里,穷的叮当作响的家里,实在没有钱给他治病。对于死几个孩子,人们已经习以为常,饥饿致死的人很多,人们都已麻木。
  但五星的娘还是非常心疼,对五星的爹说:“总不能看着孩子死吧?”
  父亲于是找了南山的巫婆,巫婆来到家里,看见昏迷不醒的五星后,出了一个主意:把孩子抱到南山下的黑龙潭里,用黑龙潭的圣水泡上半天,准好。
  也许是命不该绝,经黑龙潭那冰冷的山泉水一泡,五星还真的活了,只是脸上留下了很多无法消失的麻坑。后来,人们都叫他麻子五星。
  
  一、
  我的家乡,坐落在济南南部,一个非常贫穷的小山村。如果在地图上看,那绝对称得上是沧海一粟,不值得一提的。穷山恶水的,出稍微远点的门,就是上一坡下一坡。俗话说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那就是形容我家乡的。
  崎岖陡峭的泰山山脉,伸展到我的家乡。这里到处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地,羊肠小道深埋在群山之中。狭窄,崎岖的山路,无论是谁走在上面,心里的感觉都是不怎么踏实。要是万一有个什么失足,说不准就会天外飞仙,成千古恨了。
  山里人都很贫穷,思想更是比较落后,非常不注重教育。我读书读得比较迟,快八岁了父亲才把我送进学校。第一次看见麻子五星就是在我读一年级的时候。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北风呼啸着吹得人们瑟瑟发抖,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在那连绵的群山之顶上,还戴着雪白的帽子。我读书的学校就坐落在集市的背后。说是集市,却极其的寒酸。
  那天,老师宣布放学后,我拿起书包就急匆匆地往家赶。刚走到集市上,就看见了麻子五星,他瑟瑟发抖地站在一家馆子的门侧,用他那空洞而迷惘的眼神四下张望着。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土布褂子,和灰色的卡叽裤子;脚上穿一双名副其实的解放鞋,几根黑忽忽的脚趾头,扬着迷惘的嘴脸,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世界。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脖子深深缩在衣领里,整个瘦削的肩膀向上耸起来,形成一个V字形,使得他的头好像就是被夹住的一样。他的脸又黑又瘦又尖,这样一来,使得他那只硕大的老鹰鼻子挂在脸上,便有点鹤立鸡群的况味。他嘴上叼着一根燃着的烟,不时还有两条烟龙,从他那只硕大的老鹰鼻子里钻出来,张牙舞爪的腾空而去,他左边的耳朵上夹着半截烟锅巴,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猥琐和彷徨。
  我只是看了看他,便脚步匆匆地继续赶路,因为像他这样打扮的人,在八十年代初期,日子还很艰难的年月里,多了去了,说明白点,就是叫花子。隆冬季节,天气黑得很快很早,不到六点,就可以达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从学校到我家,按大人的脚程都需要一个小时,虽说学校是四点半放学,可我一个小孩子,要完成从学校到家的那段险恶路程,一个半小时是不敢稍有马虎的。可是我刚离开他身边不远,就听见老板的喊声,我便回过头来看。
  “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麻子五星他刚走到饭馆门口,老板就挥舞着锅铲凶神恶煞似的跑了过来,老板边跑边吼:“麻子五星,你进来干什么?出去,出去!”老板话说完,人便跑到了门口,挥舞着锅铲就往麻子五星的脚上招呼。
  麻子五星吓得一哆嗦,一边往后退,一边咕哝着说:“老板,我肚子饿,给点吃的吧,给点。”
  老板抬起眼睛,瞪着麻子五星那摇尾乞怜的怂样,没好气的说:去去去,先给我滚到那边屋檐下去,等下我叫你。
  那时是隆冬季节,而且前几天刚下了一场大雪。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不,麻子五星那身单薄的衣服,怎么能够抵挡寒冷呢?他把手插在裤袋里,嘴里急促的发着嘘嘘的声音,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慢慢走到一边去了。没多久,老板只丢给了麻子五星一碗浆糊般面条。哎,那是什么年头,谁可怜谁呀?
  
  二、
  身体还算强壮的麻子五星,怎么就成了叫花子的呢?这还要从头说起。据说麻子五星本来是有土地的。记得那年是80年,土地下放到各家各户。村长为了公平起见,就把所有的土地写成编号揉成纸团,按照抓阄的方式来分。谁家里多少个人就抓多少个阄,抓到好的抓到坏的全凭手气。麻子五星就一个人,当然就只抓一个阄,可他手气好,抓到了一块好地,但是这块地就在队长家的屋前。
  可土地分了后不久,队长的心里就越来越不爽了。当初在分土地的时候,队长就给村长说过,自己屋前的那块地,说啥也不能分给别人了。村长说:“如果分给别人了,你再拿块地去和人家换嘛,多简单的事呢。你说要和谁换地,谁敢不换是吗?”
  队长想想也是,也就罢了。可现在,这块好地居然分到了麻子五星的头上,队长的心里就不好受了。麻子五星横竖就一个人,他要是不换那怎么办?于是队长想了个办法,目的是为了把地搞到手。
  且说那天傍晚时分,还在地里忙活的麻子五星,被队长叫住了,队长对他说:“五星,晚上你在我这里吃饭,我有个忙要请你帮。”
  麻子五星这人很勤快,也很老实。村里的人家都喜欢请他帮忙。队长那样说,麻子五星也就答应了。
  天黑了,麻子五星扛着锄头就去了队长家。队长准备了两碗炒花生米,一大碗萝卜炖腊骨头,一斤包谷酒。队长热情非常,一个劲的给麻子五星加酒。麻子五星越喝越高兴,也越喝越迷糊,最后直喝得连舌头都卷不过来了。队长就趁这时机对麻子五星说:“五星啊,把你的那块地给我怎么样啊?”
  麻子五星摇晃着头,打着酒嗝说:“行,行,行!队长你怎么说就怎么办。”于是麻子五星的土地,就这样稀里糊涂的送给了队长。
  第二天一早,麻子五星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他早已经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他走到地边,就看见队长在挖他的地,他很吃惊:“队长,你怎么在挖我的地呢?”
  队长停下锄头,抬起头来见是麻子五星,说:“这地是我的啊,我为什么不挖?”
  麻子五星说:“队长,这地是我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呢?”
  队长说:“你昨天晚上说了,送给我了啊。”
  麻子五星说:“我就这一块地啊,送给你了我种什么啊?往后我吃什么啊?我没说,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队长虎着脸提溜着锄头,走近麻子五星说:“什么啊?想耍赖啊?昨天晚上你自己说的,这地送给我了。怎么啊?现在想反悔啊?也行啊,那你把骨头给我吐出来。妈的,吃了喝了我的,说了送给我的东西,嘴巴一抹,就想不让帐啦,门都没有!”
  麻子五星急了,说:“队长,昨天晚上我可能是喝醉了,我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再说我把地送给了你,那我种什么呢?那你总得拿块地和我换吧?”
  队长说:“俗话说,酒醉心明白!换?你送给我了,我为什么要和你换?没门,你自己想办法去吧。再在这里和我瞎闹,我叫我儿子把你抓起来。”
  队长说要叫他儿子把麻子五星抓起来,这可吓了麻子五星一跳。队长的儿子可是乡派出所的所长。要抓麻子五星,那还不是小菜一碟的事情。也许你们会说:靠!没王法了不是?可是你想想,那是什么年代啊?王法,靠不住!
  麻子五星的地,就这样被队长给骗去了,这下麻子五星没地了,也就是说他以后连吃的都没有了。麻子五星也是个死脑筋,也不想想出门打工的事儿。麻子五星回到他的茅草屋里,越想越没劲,越想越窝囊,最后就伤心的哭了起来。一到了晚上,他那时断是续的哭声,便在群山之间回荡着,说不出的凄惨和苍凉。麻子五星的夜哭,在几天后传到了村长那里,村长就找到麻子五星问:“怎么回事啊?一大男人,哭啥呢?想媳妇儿啦?”
  于是,麻子五星抽抽搭搭把事情说了。村长听完气得攥着拳头恶狠狠的骂:“他妈的,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村长憋着一肚子的火,找到队长:“我说,麻子五星就那么一块地啊,你拿了去,他种什么啊?”
  队长说:“他送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关你个什么卵事。”队长的表情显得很是趾高气昂。
  村长听了十分冒火,说:“你怎么这样说呢?现在谁不在背后说你,是骗麻子五星的地啊,注意影响啊!你可一队之长啊。”
  队长听了也冒火了,说:“有你什么卵相干?他送给我的呢,是他自己送给我的呢,我怎么骗他了?注意影响?妈的,狗屁!”
  村长说:“不管怎么说,无论如何,都得拿块地给麻子五星。”
  “我要是不拿呢?”队长说完双手叉腰,瞪着村长。
  气得村长牙齿咬得咕咕叫,硬是拿队长没办法,最后村长气急败坏说:“我把你这个队长给撤了。”
  队长哈哈大笑一阵后说:“你他妈谁呀?神气个屁。撤我?我告诉你,我大姐夫可是区长,二舅子可是乡长,撤我?你可得称称你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别到时候没撤下我,先把你村长给撤了。”
  村长听了,霎时就焉了,地没有替麻子五星要回来,倒还碰了一大钉子,搞得灰头土脸,骂骂咧咧的走了。麻子五星的地也没啥指望了。
  在那个还不开放的年代里,又是在贫穷闭塞的山沟里,人们还不知怎么维权。官大一级,如泰山压顶!村长能把队长怎么样呢?队长的靠山很强大啊。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村长都是有抱负却施展不出来啊!
  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那就是个瞎子走路,慢慢摸索的过程。尤其是在闭塞的乡村里,官僚主义还十分的猖獗,他们当着土皇帝,作威作福的,无所不为。这样一来,使得穷苦的老百姓就深受其害了,麻子五星只是其中一个缩影罢了。
  当然,这些社会主义的害虫,最终会得到历史的公判的,他们必将受到应得的报应。后来,队长从山路上滚下去摔死的,而且摔得整个人七零八碎的,连个全尸都没有捞到。至于怎么摔死的,有多个版本。在这里我只说说其中的一个,说是有人看见了麻子五星,那天鬼鬼祟祟的跟在队长的后面,队长是不是给他推下山去的,众口不一。事后乡派出所的人来调查过,查了很久没有没有证据,这事也就成了无头公案了。还有的说,是队长见到了鬼,吓得腿软,自己摔下山去的。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三、
  麻子五星地没了,成了村里的“无业游民”,总不能就把他这样吊着活吧?村长在队长那里讨了没趣,憋着满肚子的火没处发,也想一拍屁股了之。但是他想:自己再怎么说也是村长,现在自己管理的村民出了这样大的事,自己怎么可以不管呢?还要你这个村长干什么?他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叫麻子五星自己开荒吧。
  村长找来麻子五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麻子五星觉得现在这办法,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办法,也就答应了。可是,麻子五星开荒又搞出了麻烦,而且麻烦还不小。也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他开荒惹得麻烦,居然又是惹的队长。
  麻子五星的家,在村口的东面,离队长家不远,顶多也就是十多分钟的路程。麻子五星想:自己开荒,不能在屋后面去开,那里全是大树,靠近深山,动物出没频繁,种出来的庄稼基本都得养活了它们,没啥收成。他又想,也不能在自己的屋前面开,下面不远的地方就是队长的家,队长要是说我挖了他家的风水怎么办?那时候的人,迷信着呢!最后他决定,就在自己屋旁边的地方去开荒。而且他想在屋旁边开荒,有几个好处,第一:他觉得便于料理;第二:那地方全是些茅草,没多少大树,开起来省时也省力。关键是第三点:在他开荒前方不远,就住着马寡妇。麻子五星那时的年纪,已是奔三十了,由于穷困,没说上媳妇,马寡妇在近两年来,一直是麻子五星的理想人选,甚至,村长还去撮合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事不了了之了。
  可以说,麻子五星的如意算盘打得够响的。岂知人算不如天算,什么美事都因为他的一把火烧没了。
  也许现在的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这开荒是怎么回事。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社会在进步,有许多的东西,都在历史前进的车轮下碾碎了,也被人们遗忘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麻子五星就开始去开荒了。他挥着柴刀正在砍树的时候,村长来了。麻子五星看见村长来了,就停了刀说:“村长,我打算就在这里开。”
  村长东瞄瞄西瞅瞅后说:“好,这里不错,一定肯出庄稼。”
  麻子五星笑了笑,继续砍他的树。村长背着双手东走走西溜溜,又来到麻子五星身边蹲了下来,掏了根烟递给麻子五星,神秘兮兮的说:“五星啊,你觉得马寡妇怎么样?”
  麻子五星冷不丁听了这话,惊得浑身一激灵,柴刀都差点脱手。他恍惚着说:“什么?村长你说什么?”
  村长看见麻子五星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我说你觉得马寡妇怎么样?”
  麻子五星的脸,很快就红到了耳根,手挠着头只是嘿嘿、嘿嘿地傻笑。
  村长算是看明白了,麻子五星是不好意思。村长说:“我帮你去说下。”

自从麻子做了小王村的村长后,村民们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从来不养公鸡的麻子村长家有时在半夜冷不丁传来一两声公鸡的啼叫声。
  二杆和四混喜欢在夜半三更进行偷鸡摸狗,麻子在没当上村长前和二杆、四混是铁杆朋友,三天两头在一起喝酒,二杆和四混偷到的鸡鹅狗鸭还常常分一份给麻子,麻子佩服二杆和四混讲义气够哥们。
  麻子当上村长后,决心和二杆、四混划清界限,因为二杆、四混经常偷鸡摸狗祸害百姓,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二杆和四混请不动麻子喝酒觉得麻子当个芝麻官就趾高气扬,狗眼看人低。
  二杆对四混说,麻子看不起咱,咱也不用顾什么哥们情义,今晚咱去偷他的鸡,看他神气啥。四混说,就把他家的公鸡偷来杀了,杀了再送给他烧菜,叫他猩猩吃尾巴自吃自。四混想以此来作践麻子村长。
  那天到了半夜,二杆和四混悄悄来到麻子村长家的鸡圈,刚把手伸进鸡窝,突然传来一声公鸡的鸣叫,接着麻子家的门吱嘎一声开了,几个黑影一溜烟跑了出来,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二杆和四混吓了一跳刚想溜走,只听麻子老婆说,刚才看到两个黑影在转悠,怎么一闪眼就没了。麻子说,也许是你眼睛看花了,根本就没有人来,再说咱家门窗都用布帘遮着,透不出一点光亮,没人看到啊。
  刚才从麻子村长家跑出的人是谁?为什么半夜三更要把门窗遮上?公鸡叫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二杆和四混觉得里面肯定有鬼,决定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又过了几天,二杆和四混趁麻子家里没人,悄悄来到麻子家的鸡窝踩点,查看半天没发现一只公鸡,拦在圈里全是清一色的母鸡。既然没有公鸡,哪来公鸡的鸣叫?难道麻子村长家的母鸡会打鸣?二杆和四混满腹孤疑。
  第二天夜里,二杆和四混趁着夜色悄悄来到麻子村长的屋前,还没等麻子老婆发觉,二杆和四混就撕开嗓门学着公鸡高声地鸣叫起来,这时只听屋里一阵骚动,当有人开门要往外冲时,二杆和四混一个箭步跨进屋里,只见桌上桌下凌乱撒落着一个个麻将,麻子村长和几位打牌的村民惊惶失措,如惊弓之鸟,麻子老婆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尴尬的站在一边。
  二杆和四混似乎明白了什么,朝着麻子村长说了句假正经,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从那以后,村民们再没听到麻子村长家公鸡的鸣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