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二十八日殇(随笔)

[柒]
  呐,你知道么?世界上有一种花,只绽放七日便凋零。
  天气渐凉。下课铃突然被别出心裁地换成劲爆的摇滚乐,校园里各处拉起“以最佳状态迎接全国实验性示范高中审查”的红色横幅,连学生社团也从三十个一夜暴涨到九十九个,显然是模仿F大的举动。
  杏久说:“人家F大是等百年校庆时审批第一百个,难道我们学校打算七十年之内不新增社团么?真蠢啊。”文樱呵呵笑着。杏久总会冒出些略显尖锐的评论,眼下也不例外。
  被《Wewillrockyou》的高潮部分猛然吓到的女生脸色难看地转向文樱这边,“校长嗑药了吧!”
  “是学工委主任才对。”文樱强忍住笑纠正道。
  教室外的走廊逐渐喧嚣起来,济美楼那些精力过剩的二年级男生们把矿泉水瓶当球踢的声音,连身在远翔楼的三年K班的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被吵得小宇宙即将爆发的杏久索性搁下手里的《完形填空300篇》站起身来,绕过几张课桌到文樱面前,“去小卖部买棒冰吧。”
  文樱虽然嘴上劝着“这么冷的天”,行动上却还是从抽屉里掏出钱包跟了出去。穿过中心广场时,阵雨忽然倾盆而降,文樱停住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回教学楼,却被杏久拽起一路狂奔到小卖部的屋檐下。七八个原本为招新忙得不亦乐乎的社团正慌忙地回撤,文樱喘着气,看见“加入文学社就送校长亲笔签名的《作文一百分》!”招牌来不及抬回被雨淋湿。
  显然杏久也注意到了,“高考作文总共才70分,校长写书起名字不结合现实么?”
  “别忘了他三十年的教龄。”
  “难道说这本书卖了三十年还没卖出去现在只好派送了?好像三十年前也没有作文一百分。”
  “……那只是象征,是象征。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进去买棒冰吧。要上课了。”文樱无奈地指指身后的店门。
  杏久转过身,店里的小姐姐正用无比热切的目光望向自己。
  “快毕业了吧?”付帐时,小姐姐搭话道。
  “恩,最后一年。”杏久露出了个难得的笑容。
  两年多居然和小卖部的店主混得这么熟,想来也是“孤僻加毒舌少女”沙杏久人生中的一大奇迹,托文樱的福。不经意朝身边女生望去。结果,正好捕捉到已经重复无数次的场面——文樱一拍脑袋,憨态地笑道:“还是要买笔啊,又忘记带笔袋了!”
  “我败给你了。”小姐姐笑着转身拿笔递给文樱,“算我给你的毕业礼物吧。如果不是因为你史无前例的丢三落四,还没机会成为这么好的朋友呢,毕业后就很难再见咯。”
  杏久拆台地开玩笑:“这么好的朋友就送这么廉价的毕业礼物么?”
  文樱却没在这上面过多纠缠,欣然领情接过笔,心里在意的其实是那句“毕业后就很难再见咯”。
  高一刚进校时,有一次把钱包忘在小卖部,惊动了店主一起寻找差点把小店给翻过来,最终居然是自己买冷饮时放在冰柜里了!“严重超出了我的智力范畴!”是小姐姐对自己脱线行为的最初评价。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呢。毕业后就很难再见了。是不是就像影片放映到最后熄灭成黑幕一张,中心处缓缓浮现出“TheEnd”的白色小字,带着对比鲜明的哀伤?
  [陆]
  岩浆的爆发不由分说,赤红色的火焰坍弛成湮没一切生机的汪洋;天空中腾起巨大的灰色蘑菇云,射线将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生物灼伤,焦味模糊了嗅觉;大地无情地撕开决口,黑色的死尸在沉眠中走向永无宁日的绝路,往仿若柔软的地表深处堆叠……自然与人类的愤怒对于卑微的个体来说微不足道,带着遥遥不关己的冷漠置身事外。真正令人手足无措到无望的,也许仅仅是至亲至爱的诞生或死亡。是什么样的变故让你的世界一瞬间逆向倾覆?是谁的诞生?是谁的死亡?隔壁房间里婴儿放肆的哭声撕破宁静的夜。女人的轻柔低语随之而生——“不哭不哭”。幸福的生命在做着简谐运动的摇床中摇晃,依然要以号啕大哭来恐吓这个陌生的世界。
  文樱无心读书,搁下笔,去厨房找吃的。黑暗的通道里只有一个角落透出暖黄的灯光,微张的门内是幸福的一家人,父亲,母亲,和未满月的儿子。那么——自己算什么?看不见,又不愿开灯。压抑感从夜色中膨胀开来,心脏胀痛。拖鞋的软底无声地辗过地板,内心空荡荡,胃被酸楚感搅得难受。文樱滞在黑暗里,微弱的光线随着房门逐渐减小的张角从身边流失。
  掉了头回到自己房间,冷白色的灯光铺洒得惨惨然。床头搁着照片,父亲定格在方寸间的微笑是整间屋里唯一留有温度的存在。女生取过照片,方型的木质像框已被摩挲得变成了圆角。就像做实验时溶质的分解,它们被撒进无色的溶剂,带着真实的鲜明的存在感静止在杯底,玻璃棒旋转时折射出耀眼的光线,再快乐一点点,跟着它奔跑绕圈,然后渐渐消失不见,仿佛从来不曾存在一样被消融,变成了寂寞的离子。和那一样。父亲的微笑被投影在女生的瞳仁里,日光般消散在心室中,不断不断地渲染起快乐,最后被溶解不见。视界逐渐变得模糊,文樱用手揉了揉眼睛,依然看不清楚,手背却被什么濡湿了一片。他的脸在微薄的白炽灯光下扭曲成温暖的曲线。我算什么呢?在这个家里,我和你一样,像是不存在。多余的人。碍眼的人。局外人。
  ——Outsider。如果不是曾经那么幸福,我怎么会这样难过?如果不是记忆中有那么多快乐的片段——父亲从柜台端着肯德基全家桶走来,揉了揉文樱额前柔软的刘海,女生笑得乐不可支。母亲嗔怪着:“给她吃这么多要发胖哦,乱来。”父亲包容地对狼吞虎咽的女儿弯起眉眼,“我女儿发胖也是很漂亮的啊。”说罢端详半晌,又补上一句:“还真是谗哪。”语气中没有半点责备的成分。
  穿过许许多多漫长的离别的黯淡时光,我听见你宠溺的声音,那么单纯的小幸福在我干涸的心涧缓缓氤氲。不自觉落下泪来。——我怎么会这样难过?
  [伍]
  晚饭时的其乐融融也只是他们三人的其乐融融,文樱不太自在地抱着碗一声不吭吃饭。继父并不喜欢这个额外附赠的女儿,原本还有些顾及自己的母亲已经有了新的儿子。吃饭吧,什么也不奢望。电话铃响了。母亲起身去接,过了一会,表情凝重起来。
  文樱依然低头吃饭,没花心思去听究竟什么内容。等到她回到桌上时,才知道和自己有关。“是你老师打来的。”
  “诶?”文樱不太确定是否听得真切,“是……邵茹?”
  “他说是你数学老师。”
  心抽搐了一下。许杨么?
  “你没跟你老师们说不上大学的事?他好像是劝我让你拿推荐表。……呵,拿了也是浪费。”
  文樱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没做声。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她两个月来第一次和自己说话吧?
  “我跟他说你成绩差不会继续读的。”
  成绩差。多么理直气壮又冠冕堂皇的借口。文樱没有接话,却用满不在乎的口吻提了另一件事,“妈,我想搬出去住。”
  “嗯?也好,你去吧。”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迅速答话,也许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文樱不由得低头苦笑了一下没有再开口。恩?——你终于自己主动提出了?也好。——这当然最好了。你去吧。——别拖了现在就走吧。没有丝毫留恋。家里有那么多套房子你随便去哪里都好,不要在这里碍眼了。文樱放下碗筷回屋收拾东西。想着许杨碰到这样的学生家长一定很莫名其妙吧。唉,他真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那个时候,不是为我,为了别人,也是一样。
  许杨从教案上吃惊地抬起头来,“什么?为什么要开除?”
  文樱有点犹豫地答着:“颜老师反对她和江寒交往,出手打她结果自己摔倒了。”
55402com永利官网,  “然后现在还污蔑她殴打老师。怎么可能嘛!我们全班可是都看见了的。”芷卉接嘴道。
  话音未落,许杨已经“刷刷”在“呈情表”上签下了大名。大大出乎了芷卉和文樱的预料。之前被几个任课老师模棱两可地拒绝,不免有些灰心,没想到许杨竟这么好说话。
  “虽然沙杏久学业不太好,可是,”许杨把纸笔递还给京芷卉,“作为老师,相信自己的学生是最起码的原则吧。”正因为这样有正义感也得罪不少人,幸亏他始终是最强的数学老师,深得校长器重,原先一直带着A班,今年主动请缨来教K班,可能多半是因为K班班主任是邵茹的原因。——就是那样敢想敢做的人。
  其实,早在他担任K班数学老师之前,文樱就认识他了。走在人群里,走廊里,甚至从隔壁教室传来他的声音,都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是他”的那种认识。
  [肆]
  周五放学十,刚下过一阵雨,风冷飕飕的。明明是秋天,却搞得像梅雨季节一样湿冷。看见提款机上的数字从1开头变成了3开头,文樱一愣。这变化已经维系着自己与母亲唯一的联系了。整个月,没有一个电话。如果什么都可以用钱去换,我很想换你一句:“复习得怎么样?有信心么?”
  文樱按下取卡键抽出信用卡,可是心里的悲哀却翻江倒海地降临。鼻子不争气地发酸。初一时同样住校,每周三回到寝室就看见留在桌上的一碗红烧肉和妈妈留的字条:“小樱,你们宿舍管理员好难缠啊:)变天了,注意自己添衣服别感冒了哦。我和你爸等你回家过周末,但愿你们别再补课啦!”为什么时隔五年,竟这样天壤之别?
  女生在原地缓缓蹲下,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傍晚亮起的路灯在击水表面形成光怪陆离的色散,每一辆车经过都激起几排水花。是卑微的弱小的波澜。驶离后周遭又恢复死寂。校门口拥堵着一群来送伞的家长,学生们从教学楼鱼贯而出,飞奔向城市的某一洞温暖的灯光里。那种光线,连夕色都相形见绌。
  ——我的世界是这样。路灯的光擦过女生蜷缩在一起的小身躯,在地面投射出一小团脏兮兮暗淡的影子。世界上有没有一种黑洞,能让惧怕光线的人生存?爸爸,我很想你。
  “啊,同学,你怎么了?”
  忘记了后面还有排队取款的人。文樱抬去头,自下而上逆光看去,视野中的昏黄灯光抽出向外扩张的丝线,三步之遥的地方,往上,是年轻老师的脸。“诶?是文樱?”无限亲切温和的询问。
  ——你怎么了?瞳孔里的高光孤单地亮着,挤走拥堵在眼前的许多哀愁,秋天的最后几片树叶随风葬送在泥土里,一点点雨后清新的草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蔓延,颓败的植物们唱响宣告剧终时的低沉挽歌,校园里的百年古木被罩上黑色的防风纱衣。文樱怔怔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视线切合着一个大钝角的边缘向上延伸,逐渐模糊的视野里,许杨的面孔被从远处来的车灯一寸一寸地打亮。
  “信用卡被吞了?没钱用了?哎——你别哭啊。”手足无措得滑稽,太滑稽了。许杨也跟着蹲下来,从钱包里掏出仅剩的两张红色纸币,“别哭啊,老师先借给你。”
  汽车飞快地开远,红色变成暗红色,仿佛一个悲伤的比喻沉沦进夜幕里。老师,你这种滥好人啊,像一个人。仿佛却不是比喻。
  [叁]
  “为什么要打柯晓琳?”杏久毫无波澜的声音,文樱削苹果的手一滞,“别告诉我是意外。全过程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不惯她张扬跋扈。”
  “得了。你看不惯的人多了,哪次见你动手?”
  “……因为,许杨。”
  “哈?”没反应过来。
  “她在背后中伤许杨,说他瞎积极,说他给我们义务补课是想在校领导面前表现!根本不是!根本不是那样!”沙杏久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莫名其妙激动起来的文樱,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愤怒的声音变成了悲伤。
  杏久轻轻拍她的肩,“我知道,我也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知道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知道他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人。这是我仅有的,最后的,唯一的一线温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是我孤注一掷的留恋。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已经对我没有意义。是我唯一不能容忍别人中伤他的人。
  脆弱的心脏被冰冷恶毒的血液包裹起来。那么,我可以因此获得仇恨的气力。任何和我有关和我无关的事情,我都可以置身事外。可以假装看不见,可以假装听不见,可以假装没感觉。可是你偏偏刺痛了我最敏感最纤弱的那根神经。那么,我可以疯狂到为了让你得到教训而不择手段。气球飘摇到一定高度,就会“啪”地一声毫不犹豫地爆裂。不像风筝,还要忍耐断线那一瞬间的剧痛。自由,其实是没有任何再可以失去。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东西再值得失去。我仅有的,也是我最后的底线。可是你居然在我面前反复试探……那么。——就请你闭嘴吧。闭上你中伤他的嘴,封存你中伤他的言语。我怎么可能轻易原谅你?柯晓琳。
  冬日的傍晚,天色早已经黑透了,喧嚣的教室瞬时凝固。“吧嗒——”令人心慌的声音。“吧嗒”又落下一朵深红色的花朵。许杨被慌张的学生拖下楼,冲进被别班围观学生层层包围的三年K班教室。粗略环顾四周傻傻站着的学生,没有一个受伤,地上却凭空多出一滩血迹。血腥味在湿冷的空间里扩散。
  “怎么回事?”许杨捉过站在最近背对自己的女生。苍白的脸色从自己视野不及的处所逐渐转出来,与此同时,女生的视野也从半垂的眼睑下逐渐向上攀升,一点,再加一点,仿佛一个冗长的慢镜。

1 转眼就到周日。
写八股文的作文竞赛不仅让自己的神经激奋起来,就连父亲的司机都惊动了。大冬天的,天没亮透就在楼下等着,直接送到赛场—阳明高中门口。
出门时被母亲硬塞了一个煮鸡蛋。 芷卉最讨厌的食物。
无论怎样说“好不容易”“特地托人”“从乡下的农家”“一户户收过来”的“纯正土鸡蛋”,还是被任性的女生转身扔进垃圾桶去。
不喜欢吃对味觉没有刺激的东西。
但是面对摊在桌上的那道“黑格尔说……请你以此为话题写一篇文章,题目自拟,字数1000左右”时,肚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咕噜咕噜”叫起来。
非常难为情地四下看看,好在座位都隔得很远,周围的人又都在专注于面前的作文题,没注意。
怀着“被淘汰事小,饿死了不值”的心理萌生出“不管了不管了,赶快写好提早交卷,去外面买点吃的充饥才是王道”的念头。飞速将作文写好,晦涩程度可与黑格尔本人的学说相媲美。
说到底京芷卉也不算心机重的女生。
虽然平时没少嫉妒柳溪川,超过了人家也没少幸灾乐祸不亦乐乎。
但是真到了比赛时却因为肚子饿这种不靠谱的原因变相放弃。
要不怎么会经常被柳溪川说成“神经大条综合症患者”?
在周日早晨提早两个小时交掉考卷然后坐在校门边超市前的台阶上大啃干的方便面,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优等生的所作所为吧。
以至于当男生意外出现时,终于在如此更加意外的情境中愣了三秒,笑起来。
“我说,你还真是心宽啊。”
仰头去望。大逆光的画面,晨曦从男生毛边的轮廓外擦过,漫上自己的瞳仁。
只有一瞬间,看不清脸,但听见了声音,再熟悉不过,也知道是谁。
嘴里塞满坚硬的面饼、没形象地坐在地上、由于昨晚过于激动严重失眠留下明显的熊猫眼……一切的铺垫指向一个结局—“巧遇”喜欢的人。
真不知此时上天的态度是“极力撮合的善意”还是“拼命拆台的恶作剧”。
不过看看谢井原的形象,心就顿时松了下来。
两手各拎着两桶农夫山泉纯净水。白色塑料包装,一加仑的那种。 不是吧?
脑袋里偏不给面子地冒出小学时候跟着乱唱的儿歌“星期天的早晨雾茫茫,捡破烂的老头排成行”。
一直笑得捂住肚子,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俯视自己的男生脸色终于变得难看,“喂,你够了吧?”
芷卉站起来拍拍屁股后的灰尘,以“我就是那种看见老师买菜也要笑掉大牙的人怎么地”的眼神看向男生,“干吗拎这么多水啊?”
造成男生如此毁形象后果的始作俑者原来是井原的老妈。
“她不相信送货上门的桶装水。说都是假的。” “这还有假?”
“她亲眼见过送货站把自来水灌进桶里再包装起来。” “是么……真黑心啊。”
“直接导致我家经常断饮用水。要不停地来买,麻烦。”
“呵呵。书读傻了,锻炼筋骨也不错啊。”女生的眉眼舒展开一些,话题转了弯,“以前没听你说过家住在阳明旁边。”
“你不也没说过你家住哪?”
理由十分充分的绝对公平原则,显得有道理,堵得人说不上话来。
“那么为什么高中没考阳明啊?” “……我妈不相信……” “哈啊?”不太明白。
男生手指了指身后阳明高中的教学楼,“说是新学校,太漂亮,感觉浮躁,不可靠。”
作为全市唯一一所台商出资建造的市重点中学,阳明有足够的骄傲。
被称为“阳明馆”的这座校园,总因为太美丽被外行人误以为是贵族学园。再加上阳明中学不到十年的建校历史,遭到质疑也是难免的事。
可每年还是有不少学生反而因校园美观而填报志愿来到阳明馆。
芷卉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最终由于父亲的强烈反对只好作罢。当时阳明中学为扩大生源,特地组织每个初中的前五十名学生和家长到引以为豪的校园参观。不曾想这一参观倒让芷卉父亲痛下决心坚决不让报阳明。理由是—
阴气太重。
阳明馆设计上唯一的败笔便是图书馆采光不好,大白天也需要开灯。颇信此道的京父由此得到阴气太重的结论。
就和芷卉家因父亲坚信“红色楼房离婚率高”而辗转搬家是一个原理。
其实最终敲定让芷卉报考圣华中学的是母亲。
由于加班错过了集体组织的参观活动不甘心,在第二天自己一人开着车去学校看看。没想到门口的保安态度出奇的恶劣,不仅不让将车开进去,而且连门口都不让停。
“保安素质都这么差,学校一定好不到哪儿去!”什么逻辑?
于是,京芷卉的命运就这样由“采光差的图书馆”和“态度差的门卫”决定了。
成人们也常会被最幼稚的思维左右。
京芷卉朝沉默不语的谢井原仰起脸,“如果……” “什么?”男生诧异地侧过来。
“……没事。”
如果,阳明馆不那么漂亮,或者图书馆设计得更好一些、门卫再彬彬有礼一些,我们是不是就错过了?
人和人的遇见是种奇迹。
想起前些日子看见有个同学作文里引用的名言“我用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今生与你一次擦肩而过”。
用在当下显然增添了搞笑成份。
“怎么了?”男生对女生在一旁兀自傻笑的行径不能理解。
“呵呵,我上辈子肯定死于颈椎骨折。” “哈啊?”莫名其妙。
下一秒,换成女生因男生的一句话而瞪圆了双眼— “要来我家么?” 2
“父母都不在家?”
男生先是认真地点头,须臾变出揶揄的笑,“嗯,原来你担心这个……”重音放在最后,显得有点怪腔怪调。
女生微怔,突然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抡起背包朝男生砸去,“你……恶劣啊!”
很轻松地躲开,继续笑着,“不过有一个人在—你一定会去的。”
“哈?谁啊?”该不会是柳溪川? “你的绯闻男友。”
“啊?我的绯闻?男友?”那不是你么。 “钟季柏。” 这次免不了被猛砸一下了。
像京芷卉这样既漂亮又神经大条的女生,和年级里漂亮的男生不传绯闻才见鬼。
所谓“钟季柏是京芷卉的绯闻男友”早在高一时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进校时同学间相互打量,外貌出众者首先被捉弄嘲笑。
有几对后来倒真的弄假成真。
不过反应迟钝如京芷卉者居然毫无知觉地和钟季柏一起打球称兄道弟,实在有负众望。
所以此事不久就不了了之。
已经解释到“他老爸拜托我周日辅导他功课”“身为邻居的我只好勉为其难”的地步,芷卉还是在“于是他就和你同居了”这种脱线的结论上纠缠不清。
“他父母出差了没饭吃暂时住在我家。” “于是,他还是和你同居了?”
男生表情漠然地急走两步,“你们女生现在风靡这个?” “天下大同么。”
“无聊吧。”
“才不呢。”女生得意地跟在身边,“高考压力太大,偶尔有‘美少年和美少年谈恋爱’的余兴节目看看也不错。”
“哼哼。是么?”冷笑一下。
“是啊。我说么,难怪最近感觉你的个性有被那恶劣分子传染的倾向!”
“还有传染一说?” “那当然。啊—每天朝夕相伴……”
“啊什么啊,当心台阶!”男生冷着脸白过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女生果然如预料中一样冒失地被楼道口的台阶绊了个趔趄。
刚想回头对那无生命的水泥块状物怒骂一句,男生冰凉的声音往耳畔绕来,“你也是,被柳溪川传染了吧?”
被气得心里一堵,“哼。” 零比一败北。
见谢井原回家,钟季柏无所谓地朝门边瞥了一眼,却发现身后还有个人。吓得立刻从沙发上弹跳起来,飞速关掉眼前的电视。继而,京芷卉走了进来。
“呵,原来是你啊,吓死我了,还以为谢井原的老妈回来了。”
芷卉没直接答话,转过头问正在给自己拿拖鞋的井原,“你就是这么辅导他的?”
男生抬起头,干脆利落地从女生手里抢下正要继续往嘴里塞的方便面,搁在一旁的桌上,转身进了厨房,“再吃这个要变木乃伊。”
“好饿啊。”钟季柏又往厨房里追加了一句。
芷卉自在地往沙发上坐下,“你们这幢楼还真是风水好。一口气出了两个帅哥。”
“那是。”钟季柏毫不谦虚。
“可惜就是自产自销了,好遗憾。”指了指厨房那边,“你什么时候把他娶了去?”
“哈啊?”
“这种在学校‘内向到揪心,乖巧到自虐’,在家里又‘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家伙可挺难得。”
“呵呵,我倒是很有这种想法啊,可是,”钟季柏不怀好意地笑着靠过来,手臂环过女生的颈,耳语般地补充道,“你和云萱怎么处理咧?”
零比二完败。
即使同样长得帅气,即使同样受女生欢迎,即使同样有令人喜爱的个性,以及同样斗嘴不输诡辩强劲。说到底,还是不一样。
谢井原显然是高枕无忧睡进F大的才子。 而据说钟季柏是体育特长生会直升师大。
十年后。 一个变成穿西装打领带一表人才的家伙。
另一个吹着哨在操场上和学生们东跑西跑,回家时路过菜场拎点菜,进了门鞋一扔往沙发上一躺,呼喝着老婆赶紧弄饭。
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象,但芷卉真心希望那个人不要是云萱。
王子会变青蛙。 3 不可抗拒。 分水岭很快就出现了。
如果不在上课时特地回头去看,几乎已经很难和钟季柏、云萱再有照面。
从周一起,每天下午放学后,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优等生们被集中在礼堂上大课,而K班其余的差生则在许杨的带领下复习数学搞题海战术。
日子过得苦了。
讲台上的老师在做一道题的第四种解法,听得让人有些不耐烦。溪川照例睡觉,井原照例做题。没个人说话。
后排两个别班的女生在讨论,声音压得极低,但难免听见细细碎碎的声响。
“去年考了那样的题目呢,问容闳在洋务运动中的贡献。”
另一个反问一句:“容闳是谁?”
也正是芷卉的疑问。再下去听见翻书的声音,人声就被湮没了。
芷卉本不想理睬,但疑惑挠得人心里痒。忍了半天还是掏出历史书跟着翻起来。
把洋务运动一节大略扫了一遍,没找到。
再仔细一字一句读过去,终于在背景材料的贼小的字里行间搜索到“容闳”这两个字。
仅仅是一笔带过,而且并非教学大纲范围之内。
题出到如此刁钻的地步,教授们也颇有本事。
只是芷卉情不自禁冒出一身冷汗,背后似有芒刺在身,在了解到“自己有多无知考题有多过分”的前提下,终于不安了起来。
察觉到芷卉这边的异样动静,谢井原停下笔,略微抬起眼帘,“怎么了?”
“我……我是……我在想……” 男生抬了一下眉毛,似乎在鼓励她把话说完整。
“考试,我容易怯场。” “诶?”有点懵了。 “自主招生考就要到了呀,特别紧张。”
“你还有这个毛病?”
“遇到大考我就怯场,从小就这样。”女生为了强调陈述的真实性还特地点了点头,十分认真的模样。
“那你以前……”男生还想往下说,语句却被老师突然朝这边瞥来的眼光截断。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装作看平铺面前的考卷。对话就此搁浅。
谁都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自然现象叫海市蜃楼。
挂在遥远天边的美景。你朝它伸出手。其实是虚无的幻象。
即使是我们每日看见听见的这个世界,还是与真实隔开一段真空的距离。潜伏在大脑皮层呼之即出的谎言一旦加上善意的定语,就会变得像海市蜃楼一样美好,让人心安定下来。
像我这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女生,哪会有怯场这么娇贵的习惯?
只是你的帮助太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场考试于我而言不再是“因为肚子饿所以提早交卷的作文竞赛”那般简单。变成一场决战。
这样对你说,只是为预防在最后失败时没有任何挽回颜面的余地。
我是怯场,我不是不用功辜负了你。 4 以及另一种海市蜃楼—
伪装成一味的退让和付出。其实只是为了逃避最终不可避免的宣判。
其实从头到尾在无私相信他们帮助他们的,只有许杨一个人而已。
自己是最伪善的人。
全班都考上大学这种事,对A班来说尚不可能,对K班就更是天方夜谭。
早就能预见最终断送在自己“教育”下的学生们用怨恨的眼神回望一眼,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不会回来。
为了躲开他们的怨恨,从一开始就抛出这种遥不可及的目标,一切都证实着自己是个不切实际傻努力的老师。傻努力,就显得像用尽全力。
老师的宏伟目标彻底破灭也就显得比某个个体的沦落更加可悲。于是最后的结局将会是他们暂时忘了自己的痛彻心扉,反过来用歉疚的语气对她说:“老师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就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么?
邵茹内心有愧地站在教室窗外,注视着里面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自己的男友。最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地回家了。
—我害怕对不起你。 —我害怕对不起你们。 5
圣华不是没有补过课,只是每次补了不到一天就被人告到区教委去。
作罢了不说,还总吃批评。
所以,圣华的学生可说是散漫惯了。无论高一高三都雷打不动四点半放学。像这次痛下决心天天补课到六点,是相当稀罕的事。
在散漫惯了的圣华补课,实施到第四天就到处出乱子。学生们受不了,怨声载道。
“只不过是自主招生那帮优等生受罪而已,凭什么连我们班也要扯进来。”
课间时一个女生终于小声地嘟囔起来。
“就是啊,别的班级也没有一个像K班这么惨,好像该回家的还是回家了。”另一个紧跟着附和上来。
前一个好像受了鼓励似的,声音略微放大了一些,“还不是许杨瞎积极!不知道能有什么好处!”
“想在邵茹和校领导面前表现一下吧。”事实的陈述变成了恶意的猜度。
“他表现得还不够啊……”
正抱着一大摞书从旁边经过走向教室后储物柜的文樱脚步一滞,听见那女孩继续说道:“原先带A班的人,非要自告奋勇跑来带什么K班,在校领导面前可出尽了风头。现在倒好,眼看就要穿帮,死命来逼我们—啊—”
看都没看清是哪个方向飞来的一大摞书,噼里啪啦砸在自己头上。女生捂住额角,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平常班里最畏首畏尾的那个女生正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懵了的女生终于反应过来,大叫道:“不长眼睛啊你!好好的路不走往人身上撞!这么多书抱来干吗!要砸死人的不知道啊?”
察觉到指尖有些异样,捂住额头的手放下来伸到眼前,蜿蜒在指缝里的一道细长的血迹在白皙皮肤的衬托下大大刺激了神经,“血……贱×!要破相了你赔啊!”
谁料到原本应该惊慌失措靠近来道歉安慰的肇事者突然将手里仅剩的一本书再次朝自己的脑袋丢过来。被砸的女生这次是彻底懵了,瞪大眼睛呆在原位动也不动,只看见对方扬起一个略带嘲讽的诡异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贱×要破相了啊?那就闭嘴吧。”
6 脆弱的心脏被冰冷恶毒的血液包裹起来。
任何和我有关和我无关的事情,我都可以置身度外。
可以假装看不见,可以假装听不见,可以假装没感觉。
可是你偏偏刺痛了我最敏感最纤弱的那根神经。
气球飘摇到一定高度,就会“啪”一声毫不犹豫地爆裂。不像风筝,还要忍耐断线那一瞬间的剧痛。自由说白了,其实是没有任何再可以失去。我仅有的,也是我最后的底线。
那么。 —就请你闭嘴吧。 7 与此同时的小礼堂。精英班也正值课间。
芷卉和秋本悠隔着个空位正聊天,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尴尬地笑了一下,刚一抬头就见江寒大包小包地跑进来,佯装嫉妒地说:“哟—整天把我们的小帅哥当小奴隶使唤,你现在不得了了嘛。”
秋本悠毫不在乎地揽过一堆零食开吃,答话都顾不上。江寒笑着把一个面包塞到芷卉手里,又指指秋本悠,“何止现在?她以前不也这样?暴力女发起威来鬼都怕。帅哥哪能幸免?”
“哟哟哟,你还自称起帅哥来啦?害不害臊?”秋本悠扯过江寒的脸,“你看人家真正的帅哥,会被我使唤么?”指的是不远处毫无知觉的谢井原。
“唉,如果不是我这么善良的人会受你压迫么?”江寒顺势钩过秋本悠的肩。
“哼哼,还善良咧。”秋本悠往外推他脑袋,“是有受虐天性才对。”
见这两人一唱一和演戏似的,芷卉咬着面包笑起来,“你们俩天天这样,杏久不会气死啊?”
江寒钩得更紧一些,抢先说:“她不会那么小心眼的。我们是兄妹嘛!”
秋本悠一脚踢上来,“是姐弟!” “是—兄妹。” “你要造反了不是!”
不是亲兄妹,也不是亲姐弟。与自己和钟季柏的关系相同,靠绯闻建立起来的友谊。却又因活脱脱的“虐待狂”加“受虐狂”的特色,变成更加引人注目的组合。男生和女生不知忧惧玩闹着长大,芷卉很羡慕。
礼堂外好像爆发出一阵骚乱。一些人往外跑去。芷卉坐着没动,懒得去凑热闹。溪川睡醒了蹭过来,缺乏焦距的目光定在前排两人身上半晌,才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扯扯芷卉的衣袖指过去,“好可爱。”
天气冷得厉害,坐久了脚尖都会麻木。由于穿得多,视线里的男生和女生变成了“一只小熊在暴打另一只小熊”的状态。还不时飘来被打的那“一只小熊”惨兮兮的“姐弟就姐弟嘛我又没说不是”的屈服声。
芷卉愣了两秒,继而笑得肚子都抽了。
外面跑回来的同学朝这边嚷着:“江寒你老婆受伤了。”
“小熊”捂着脑袋扬起脸,随口说着:“我被打她受伤?你编得让我很开心啊。”
对方急了,“真的啊,你去看看嘛!我骗你干吗?”
“刷”一下直起身来,“小熊”立刻恢复成挺拔的男生,神色绷紧,“在哪里?”周围所有人的脸色也跟着压抑下来。
“三年K班。” 8
等江寒赶到时,K班一群人正傻傻地僵持着,门口挤满了精英班来看热闹的学生。
教室中间对峙着的两个女生各自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明显是沙杏久受的伤更严重,另一个女生只是磕破点皮流了点血,而杏久头上却是血液不断喷涌出来,校服上灰一块白一块不知怎的沾上了好些尘土,又被血液浸湿了一大片。
江寒和随后赶来的芷卉等人全都吓了一跳。
男生急急地冲过去,拉住女生的胳膊,“怎么会这样?”
“在那里磕了一下。”手指的是旁边的桌角,果然沾了血迹。声音却听不出半点波澜。
“让我看!”用力将女生的手扳开。
连围观者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虽然血流如注,但幸好没伤着眼睛,伤口斜过眉际。江寒悬紧的心沉寂下来。
男生绷着脸不由分说地横抱起女生,往教室外跑去。
芷卉这才反应过来,跟在后面揪住朝保健室狂奔的男生,“老师下班了,直接送医院缝针去。”
几乎所有的老师都下班回家了。除了给K班补课的许杨和给精英班补课的A班英语老师庄秦。
事故发生在K班。不知是哪个惊慌失措的学生冲到楼上办公室把许杨给找了来。
到教室时,杏久已经被江寒抱走,另一个负伤的女生正被身为班长的京芷卉搀着往外去。
“怎么回事?”见了一地血迹,许杨抓过距离最近的学生问。
文樱被迫看向他,原本犀利冷漠的眼神瞬间柔软下去,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是什么,堵在了喉咙里?
9
“也就是说—文樱不小心撞伤柯晓琳,柯晓琳出言不逊激怒了文樱,文樱把书往她头上扔激化了矛盾,最后柯晓琳出手推搡文樱时误伤了前来阻挡的沙杏久—是这样么?”邵茹的温柔语气将一场惊心动魄的矛盾概括得波澜不惊。
京芷卉有点索然寡味,犹豫地点点头。怎么感觉自己像二手摊贩,从同学那里听来各种小道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揉捏融合一下便仓促来应对邵茹的询问,结果前言不搭后语废话连篇。好在邵茹是教历史的,总结归纳能力强,竟然也领悟了。
邵茹示意芷卉可以了,女生转身出门。在门口遇见文樱,想必也是被邵茹叫来的,微微颔首算打过了招呼,谁知道对方像没看见似的擦肩过去,目光冷冽,颇不识好歹。芷卉莫名其妙地耸耸肩,没太在意。
“你一向是乖巧懂事的好学生,怎么昨天这么沉不住气?”邵茹的话让人听不出是褒奖还是批评。
文樱朝老师脸上冷冷地扫过一眼,没开口说话。
“柯晓琳出口伤人是不对。可是你出手打人就大错特错了。”
女生低着头毫无反应。 邵茹叹了口气,只好转移话题,“沙杏久现在伤势怎样?”
“缝了六针,昨晚打电话让我帮忙请个假。”
“是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邵茹见文樱重新垂下眼去,估摸着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挥挥手对她说:“你先上课去吧。我回头再找柯晓琳谈。”
转身倒是挺快。文樱没什么迟疑地出了办公室。 有点怪怪的。邵茹想。
不过也不值得细究,因为这事被校长和年级主任好好地“教育”了一顿,到此也就算是个了结。
10
芷卉回教室坐下看书,过了半天,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推敲才发觉,照溪川的个性早该挤过来问东问西八卦一番,可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芷卉用手肘捅捅左边的人,“怎么了?不开心么?”
溪川抬起头,和文樱如出一辙的冷冽目光从芷卉脸上扫过。没说话,却弄得人心里发毛。
“嘿。你们今天这一个个是干吗?”
溪川盯着芷卉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杂志摊在桌上,“这个,看来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诶?这是什么啊?”芷卉把杂志翻开。手却猛地僵住。
—×文××杯作文竞赛初赛前五名佳作选登
第四个名字,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柳溪川。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将溺死的人,会伸手去抓住身边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有时是藤蔓,有时是荆棘,有时,只是一根漂在水面的水草而已。
错以为已经得救,其实只不过多了个陪葬之物。
甚至比从没有出现过希望还要可悲。
几天前还在因“终于超过了你”而欢呼雀跃。结果却是— 老师说,我搞错了。
初赛就被淘汰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怎么可能是“搞错”这么简单?
芷卉“啪”一声将杂志丢在饭桌上,碗被震得颤动两下。父母面面相觑,过半天仰起头来看向显然是火冒三丈的女儿。
“发什么神经啊?”母亲终于有了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是你们俩谁做的?!”
“怎么跟父母讲话的?想死了你这小孩!”母亲皱着眉厉声喝道。
一旁的父亲沉默地拿起杂志看,片刻后把书重新放在桌上,语调满不在意,“噢,原来是作文竞赛的事啊。”
母亲一愣,也抓过杂志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哦哟,我当什么事咧。你不是说这个有加分么?是我去找的老师。”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做!”女生情绪失控,泪水在眼眶里转。
“你不要那么死脑筋!就是因为你这样上次才差点拿不到推荐表!你不搞这套别人照样会搞这套!”母亲动了气,用力一推,正好把女生眼眶里的泪水震下来。
父亲叹了口气,“囡囡,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
芷卉完全没有听进去,只喃喃地低头重复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要是你像谢井原那样,我们用得着去找关系送钱?还不是你不用功!少在这里哭死号丧!看得人烦!要吃就吃不吃进去读书!”母亲赌气般地往嘴里塞进一大口饭。父亲一边使眼色一边在桌下踢来一脚。这么一下不但没让母亲制怒,反倒跟进一句:“我就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哭的!给了你这么好的机会你不也还是没得奖么?”
女生眼神失焦地木然看过来,使劲咬着下唇。
“眼睛斜什么斜?怪你自己!成绩没人家好,初赛就被淘汰,给你机会复赛都拿不到奖,你还怪父母。父母给你铺的路还少?自己去反省!好意思斜眼!哼。”
父亲忙在一旁打圆场,“囡囡,快坐下来,吃饭。过去就过去了,不说了。”说罢扯着女儿的衣袖往下拽。
芷卉一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反锁起来。 11 情节该怎么继续?
屋外凌乱的敲门声瞬间变得疏离而遥远。一切声音和光线都断裂成碎屑。守卫自己的只有这一片透明的微咸的水域。
酝酿已久的怨恨咬破一个决口爆发出来,却又羞赧得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嘴唇被咬得发白,隐忍到寂静如入眠。
像一只被瞬间翻转的容器,情绪哗啦哗啦流泻出来。在那沉积已久的繁密的感觉里,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嫉妒你……
最终指向了一个最高级别的终点—我恨你。 从来没有人比我更恨你。
从来没有人比你更让我恨。 从来没有人让我变得因怨恨而可悲。
—还不是你不用功? —成绩没人家好。 —初赛就被淘汰。
—给你机会复赛都拿不到奖。 连我最亲的人都说出这样令我无法承载的言语。
因为你的存在,让我变得不是我。灵魂抽丝剥茧,只剩下身体里带毒的血液。微妙地触发了我每一寸的敏感与纤弱,抛弃一切初衷,付出一切代价,想要超过你。
幻境破灭那一秒,恨不得你死去的念想在我心里疯狂地肆虐。
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原来只不过是一场往绝路上的无谓的堆叠。
情节该怎么继续?我唯有继续朝你微笑,与你谈笑,扮演一位同窗密友应有的表情。而在只属于我的黑暗洞穴里,碾碎每一寸骨骼,打湿每一寸肌肤,放纵每一份致命的恨意。
是的。打从心底,我恨你。 恨不得你死去。 12
如果那佳作只是篇没价值的八股文,芷卉也许可以稍微释怀。可偏偏却是精彩得令人不得不颔首臣服的杂文。
那么必然的,恨意又累叠一点。 13
F大的自主招生考试这一天恰好是芷卉的生日。可以变得很隆重也可以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原本倘若在学校里,凭着好人缘倒是可以收到一大堆礼物。
但是非常不巧地撞上了考试,且是如此重要的考试。生日那回事就变得又轻又薄,随便一阵风就吹走了。
考场设在F大附中,与F大校园仅一街之隔。是母亲特地请了假开车陪同到达考场的。算算时间尚早,去F大里面逛了一圈。
由于天气里那股浓重的凉,大多数树上的叶子都落光了,深灰色背景下张扬着枯枝的剪影。
新闻学院的楼挺漂亮,学校最中心处又新造起一幢,不特别高,结结实实的四方体,却很有味道。有些欧式风格,威严里流露大气。面前是广阔的空地,不知是不是被阻拦了,总之没看见横七竖八乱停的车。
芷卉的脸贴着车窗,高大的树木和楼房沿着宽阔的路迅速向后席卷而去。
后来兴致起了,横穿过F大,再往郊区开了一段,新校区就展开在眼前。非常壮观。
一望无际的草坪上,几栋方方正正的欧式建筑像积木一样散落。
据说P大百年校庆时造了个大讲堂,颇引以为豪了好几年,全校上至领导下至学生不厌其烦地向外界吹嘘“真正的建筑”“经典中的经典”什么的。如今F大新校区悄无声息埋头苦干地一口气造起七八幢类似的,不知P大的人做何感想。
母亲伸手往建筑群一指,“听说马上完工了,新一届的外语学院就要搬进来。我劝你还是不要学什么新闻,好好学一门外语才实在。”
芷卉未置可否,脑子里其实在想别的事。
记得高二时一位毕业前关系不错的学长回学校看老师,在走廊里碰见。芷卉打趣道:“不把女朋友也一起带回来么?”
“哪有女朋友?” “上大学都快一年了连个女朋友都混不到,不行啊你。”
“那可怪不得我。我们那整个校区只有软件一个学院。出门一天,不要说女的,就是连人都难得碰见半个。”
想到这不禁笑出声来。莫非F大想把几个分校区全部发展成和尚校区和尼姑校区不成?
母亲听见笑声奇怪地扫过一眼。芷卉立刻收敛了表情。 14
考完英语后突然困倦,也许是因为题目没什么难度,至少对芷卉来说是的。
先前各式各样的紧张—铅笔削了七只、橡皮带了三块、中性笔特地去买7元一支的日本货—终于失去了着陆点,轻飘飘地散尽飞远。
芷卉趴在桌上打起盹。过了一会又再次紧张起来,下面还有自己不太擅长的一门。
文具已经不需要重新准备,不搞出点动作来心里又悬得慌。去上厕所吧—这也算一种表现紧张和缓解紧张的方式。
只可惜和自己有相同反应的人太多了。
女厕所的队伍已经排到楼梯口,芷卉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卡在门框里,半天动不了一下。有几个等不及已经奔向对面的男厕所去解决,反锁起门,任凭后来的男生们怎么在外面“哭喊”也死守着刚夺取的阵地。
芷卉看着发笑。优秀的男女生比例已经达到这样不均衡的地步,相当的阴盛阳衰啊。
忽然身边发起一阵骚动,几个站在门外的女生无一例外昂首挺胸起来做淑女状,让人好生奇怪。芷卉好奇地往门外移动了一小步,探出头去。
楼梯上逆光往下走来的男生,视线散漫地游弋在别的地方,却不自觉地让这边所有的女生都脊背僵直了起来。
像谢井原这样的男生,头脑好得无懈可击,少言寡语不爱与人交往,即使外出考试也会把圣华的深色立领制服穿得整齐挺括,眼神总是冷的并且失焦,很少让人感到是在注视着自己。时常莫名其妙就背上了一个尖锐冷漠的评语。
但是,这样的人,却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这样的存在,让他无论再怎样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也总会让女生们在他经过时心事沉重得连神色都不自然起来。
芷卉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打个招呼,毕竟排队等厕所的行为比较猥琐。视线却猛地折过来,不知是受了什么感召。
一瞬间,芷卉情不自禁往后退一步,往门里缩去,甚至还想举起手挡在面前。但终究是躲不过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男生奇怪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诶?你在找我么?”
“我,没、没有啊。”更奇怪的不从容。 “你在哪个考场?”
“我么?在205。你呢?” “我在307。”走出一个女生,芷卉前面空出了一段距离。
男生察觉到周围目光有些异样,露了一点浅笑,“你是要进去,还是换个地方说话?”
芷卉窘了片刻,答:“走吧。” 双方都在心里暗自纳闷。
井原无法理解的是,不想上厕所的女生却居然有排队等厕所的嗜好?
芷卉无法理解的是,考场明明在下面一层楼的男生为什么从楼上走了下来?
各怀心事地走出一段后,先听见男生的声音:“其实,我是在找你啊。” “哈?”
“呐,”男生郑重地转过身,换出了与平常的清冷凛冽相反的温暖表情,“生日快乐。”
“呀?你知道啊?”
“我可是能代替你填个人资料报名表的人哪,什么不知道?”语调颇为自得。
“嗯,想起来了。呵呵,有点感动啊。居然还记得。”
“别感动得太早,”男生笑着将手一摊,“我可没准备礼物。”好像有几分歉意。
“哼,也没指望。”女生佯装大度地挥了挥手,“就欠着吧。”
“哈啊?”歉意瞬间蒸发。 “反正你欠我的多了去了。还有一顿哈根达斯吧?”
“呵,有你这种女生!居然还脸皮厚到要礼物。”
“你才知道我脸皮厚啊?被敲诈了不是?”愈发放肆地摆出夸张的无赖表情。
虽然谢井原很想继续维持自己高山冻土层的冷漠威严,但终于还是在女生可爱的表演中笑出声来。不自觉地伸出手揉了揉女生头顶柔软的短发,直到感到周围的空气已经冷到结了冰,才在对方早已换成错愕茫然的表情中意识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动作吧?
敢断言自打谢井原出生起就没有拉拉女生胳膊摸摸女生头发这种暧昧的动作。那么,现在这叫—神经错乱了么?
“呃—不早了,考试就要开始了。回去吧。”男生尴尬地出了声。
芷卉头一低,飞快地朝考场的方向逃走了。脸红的瞬间剪影遗留在男生眼里。
星星只有和星星相聚,才能照亮夜空。
无法期待星星与沙砾会有交汇的轨迹。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水底。
墨色头发眼神冷冽的少年和长发短裙笑颜纯善的少女牵着手,在冬日含混灰暗的背景中浓烈地脱颖而出,人潮湮没不了。像一幅童话的插图。甚至让人不忍心就此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