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蒙蒙

  序
  “月亮,生日快乐!”
  一只傻傻的小熊与月亮聊天,突然有了想给月亮送生日礼物的想法。它这样做了。
  想到了,就去做。云喜欢这样原始的情感。
  “送一个生日礼物给月亮,不是挺好的吗?”云在和海聊天。
  “没关系,我还是一样喜欢你!”云在对小熊说悄悄话。
  洞悉世事之后仍然谦卑干净的心,没有功利、没有欲望,平静而爱意充盈。云喜欢这样的海。
  冰天雪地,至少是在梦中,展开双臂,义无反顾,顶上无数候鸟在迁徙,黄色的森林分出两条路。选择第二条。但同时有一个疑问:义无反顾的勇气,会不会是过于沉浸其中的精神安慰?
  不是一个人,往悬崖边上走,走进雾里。
  
  01
  冬天的雨夜,汽车站候车室,一个孤单女孩眼巴巴守候自己的学生。
  那是刚刚走上为师之路的云。
  八四年,十八岁的云,捧着优秀毕业生的证书,被班主任带着去城小面试。
  “我二十年没见过这样高素质的老师了。”老校长的话让班主任笑得合不拢嘴。
  班主任是典型的热心肠。他对云的好是同学们公认的。云不喜欢他,从他眯起的眼睛里,云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他几次想收云做干女儿,云感觉和父亲的爱区别很大。
  “我每月可以给你50元钱。”班主任推着自行车站在路灯下。
  云低着头站在车子外侧,她当老师第一个月的工资是47块8。云的右手把左手的食指搓的生疼。
  云彻底不理他,是上班一个月之后。
  老师拿来20多页纸,每页夹着一张照片,坐在云宿舍的炕边拿给云看。他是这个月里第九次来找云。他要给云介绍对象。校长每次看到班主任老师来,都过来打声招呼,然后在远处候着,老师走后他再离开。
  云的宿舍是学校的厢房,有个火炕。冬天,三个女孩轮流生地炉子取暖。
  云坐在离老师最远的墙边,摆弄着课本。偶尔撇一眼照片,再瞟一眼老师眯起的笑意,然后低垂下头。
  “这是我的学生,明天过来,我安排你们两个一起吃饭。”
  “我得上课。”
  “他爸爸是县委书记。”
  “我得上课!”
  “别这么不懂事,老师是好意。一见面你就会喜欢他的。你过来看看,看看哪……”老师把照片硬塞到云的手里。
  “不——看——”云突然起身站在炕头,抡起小臂,把照片和信纸甩在地上。
  老师屁股一跐溜,起身差点站空。他伸长左臂指着云,手在发抖。
  “你……你……你太不像话……”老师摔上门,走了。
  云有些后悔。暑假老师骑车40多里去了她家,见了父亲。老师说是父亲托的他要给自己找对象。
  老师为什么去自己家?还是哪个学生的家他都去?云疑惑过,但没敢问。
  云是感激老师的,毕竟留城是件难事。
  城内还有一所附小,云曾在那里实习。校长相中想把云留下,给她安排了一个最好的三年级,还安排了一位师傅带她。
  师傅是副校长,是云的校友,比云高两届。云是三年的小师范,第一届初中毕业后报考。填报志愿有两项选择:高中、师范。云知道上师范不用父亲掏钱,国家每月还给2元生活费。她的第一志愿填的师范,老师给改了高中,她又改了回来。
  师傅是高中毕业,师范上的两年,是学生会主席。
  师傅喜欢云,托校长牵媒拉线。
  云第一次试讲,师傅说云一节课提了27个问题,把课文问散了。云灰头灰脑的,想拿过师傅的听课笔记回宿舍整理。师傅拽着笔记本不撒手。云撇一眼,上面写满了两个字:眼睛。
55402com永利官网,  都说云的眼睛会说话,双双的、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小学老师曾形容那是一汪春水。师傅说,他被那双眼睛迷住了,根本没听清云讲了什么。
  云的班主任不愿意她留在这所学校,所以他去家找云的父亲。父亲找了校长,说自己身体不好,需要云在身边照顾。
  那时,父亲肝硬化晚期,已有便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云也没留意过父亲日渐消瘦的脸。“留在自己身边”应该是父亲的真实想法。哥哥是独子,在唐山市一建上班,成家后很少有时间回来。两个姐姐已经嫁人,二姐和姐夫与父亲一起住,买卖做的越来越大。姐夫是个嘴拙的人,姐姐想和夫家兄弟四人一起做生意会更方便。
  云在家里是老小,父亲疼爱最多。云也希望回家近处,边当老师边做生意。
  班主任的好意并不在此,云明白。
  附小和云的母校一墙之隔,吃饭要借光。那位师范三年一直垂涎云的音乐老师,云不愿意见到他。班主任也怕云会陷入窘境。
  那是最后一个学期,云在她最喜欢的音乐课上一直低着头。即使老师喊她试唱、让她指挥,她也从来不给老师正眼。老师承诺,他可以让她留校,那是女孩子向往的地方。几次在琴房,老师有意搭讪,云扭头就走。
  一天中午,云组织全班清理操场杂草。值周的是音乐老师。他让云到他家取卫生用具。老师的妻子很喜欢云,叫她去过她家。她也是师范的老师。夫妻俩住学校公房,在操场西侧,几步远的路。
  云敲了门,门虚掩着。正是午睡时间,家属院一片寂静。进门,音乐老师穿着睡衣,云想退回。
  “进来吧!”
  房子共两间,堂屋是客厅。老师把云让进内室,给她倒杯水,放在床边的书桌上。
  “师母呢?”
  “回老家了。”
  “宝宝呢?”
  “跟他妈一起去了。”
  云有些不安。站在门口不再往里走。
  “进来坐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云一闪,躲过老师要搂她的手。
  “不愿意坐就走吧。这么没礼貌?还以为你是好学生呢……还想把你留校呢。”老师堵在门口,讪讪的。
  云侧身坐在床沿不吭声,用手抠着床单。床单是牡丹花图案,花尖有一只白色的蝴蝶。云的两条吊辫长长的,尾尖触着蝴蝶的嘴。
  老师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沙发和床只有一脚的距离。他伸手抚摸一下云的辫子。云突然起身,老师扑将过来,喘着粗气。云从他的臂下逃开……
  
  02
  寒风裹着雨水,从门沿往里溢。
  云打了个寒颤。
  “想这些干嘛?”
  云生怕犯错,怕犯了错有人揭她的伤疤。
  上星期天,还好是星期天,学校宿舍只有云一个人。爸爸去世后,姐姐回了夫家。哥哥卖了房产。云无家可回。
  云想做个好老师——母校有位老师来学校了,是生活老师,为云的事而来。她直接找的校长,和校长说了好一会儿话。
  校长的家在学校东墙边,正房、偏房各三间。三个孩子、还有岳母和他们夫妻同住。他妻子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
  校长喊云去他办公室。生活老师是父亲老同学的夫人。她告诉云不要有顾虑,今天的谈话只有校长和她知道。
  她拿出一张表,是法院的调查表。
  云愣住了。
  “音乐老师犯事了,他供出来的女生名单里有你。法院想了解详细情况。”生活老师端着茶,漫声漫语。
  “为什么?我没有!根本没有!”
  沉默。
  “不信你们去问丽君。”
  丽君是云的闺蜜。那天从老师家里急慌慌跑出来,丽君带她去了校外的柳树林。俩人坐在坑边,云说着实情,垂着眼泪。云怕老师报复,怕还有下一次。
  “没有第三者就不怕,真怀上了才麻烦。”
  “你不相信我?我没让他得逞。我咬了他胳膊。他碰都没碰到我。”
  “班上早就有人说他偏向你。美术老师也喜欢你,和你同一组在黑板上画素描都得高分。同学们谁看不出来?还有那个留校的老师,他和咱们班的同学打听过你好几次了,他说和你是老乡。你多注意点儿吧。”
  云本来就从第一桌调到了最后。她不再穿“布拉吉”,虽然是父亲从天津给她买来的。全校女生没人穿,她也不能。学校正在反资本主义自由化。查宿的老师说云的内裤带花边不好。还有那件大圆领白衬衫,老师说应该是立领,云自己改掉了。云只是在新生入学联欢会上穿过新连衣裙,她是主持人,方领、收腰,腰带略靠上,粉嫩的脖颈和细长的腿露在外面。隔壁班的男生说她是带雨的梨花。
  那位男生叫青,是学生会的组委,云和他负责学校的广播。云是播音员,他负责录制。录音用的留声机是方盒子,盘子大的磁带旋转很慢,话筒有杂音。
  录音需要静,安排在晚上,次日早晨和午间播。录音时两个人交流只能用手势。云读音不准时,青用手在她掌心写。为了回避,云每次都带去个小本子。
  云开始录音,一个小时。青在云的本子上写留言,说些题外话。
  云找老师想辞掉播音工作,说自己播的不好,大家不爱听。老师没过意,让云找青商量。青每天去教室喊云,云不理她。青在晚餐时间把便条放在云的桌斗,每天如是。后来是“信”——长长的情书,每天一封。
  学校选运动员去滦师进修。青报了名。
  “你跑步像鸭子拽,不能去。如果是因为我。我继续播音。”
  “你是我心中的蒙娜丽莎……”
  “我知道。”
  “我感情的最高峰站着的是你……我永远……”
  “不要说,我不接受。”
  夜黑黑的,窗前的丁香轻轻晃动,有香味飘进来。
  青从后面抱住云,吻向她的唇。
  云感觉到冰凉,吐出来,把头扭转过去,挣脱身,跑出门。
  整个校园在安睡,云脱下高跟鞋,悄悄走回宿舍。
  第二天,班主任把云叫到办公室,问她昨夜在哪里,做了什么。
  云说了实情。略过了被“吻”的经过。
  “他没有摸你?没摸你的乳房?”
  云腾地站起来,一阵恶心。
  “肮脏。”
  “老师为你好。今天早晨有同学告状,说你和青乱搞,校长都知道了。”
  下午班会课,学校高音喇叭组织校会,说要就“谈恋爱”一事开展大讨论。每班一张大字报,红底黑字。
  “成稿之前删去了你的名字。”老师期待云的感激。
  告状的叫记田,他暗恋云。那一晚,他在丁香树下。他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云。他不想别人喜欢云,但他没有勇气表白。他家里穷,个子也矮。云知道,每天下晚自习,记田都站在那颗丁香树旁,云走过,他才离开。
  快毕业了,青背了个处分,同学们说毕业后会影响工资,不给定级。云什么事儿也没有,同学们说,云是美女蛇。
  
  03
  “嘎——”,一辆自行车停在候车室门口。
  “这样骑车要么找死,要么找人。”云想着。
  “不会是也来找我的学生吧?”云慌了神。
  “我如果找不到怎么办?跟校长说?他会宽饶我吗?”
  每一次恐惧袭来,云都会默想:那个救拔我的人不会缺席——今天,会是谁?
  老校长用力推开候车室的门,裹进一袭风。自行车淹没在雨中。
  “校长怎么知道了?坏了……坏了……”
  云知道,幸运是自己小小的一部分维系着的宇宙。校长是那个宇宙吗?
  一直以来,校长在帮云。
  第一节课。云精心备课两周,无数次对着镜子试讲,之后,怀着忐忑的心登上讲台。
  “同学们好!”
  “老师好!”
  “请坐!”
  噗通!最后一位同学跌了个仰八叉。
  “怎么啦?”
  “老师我……”
  课堂乱了。云拿起桌上的板擦使劲儿敲击桌面。
  “安静!安静!”
  没人听。
  是李伟干的,今天出走的男生。他年龄比云小两岁,个子比云高半头。早扬言要给云一个下马威,今天是小试身手。只见他手一挥,十几个同学围拢来,笑着闹着吹着口哨。
  教室“乱”作一团。云的头“嗡”地大了——课堂崩溃。
  云急着跑去找校长。孩子们瞄到校长影儿,耍影人似的双手背后、挺胸抬头、安静无声。
  校长安排云到最后一排坐下,微笑着走上讲台,出乎意料地夸起云来。那饱含深情的语言让云眼眶发热。
  “你们的老师是优秀毕业生,我已经20年没见过这么高素质的老师了。你们看后黑板,她提前两天来到学校亲手给你们办的板报,看那个行队礼的同学,不正是你们吗?多生动,多有礼貌啊!再看那些字,方方正正,刚劲有力,多漂亮啊!你们还没听过她朗读吧,声情并茂,我真想和你们一起听。”
  校长微笑着望着每一个同学。
  “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她,好吗?”
  校长带头用掌声把云请上讲台……
  那之后,李伟成了云心中“来自地狱的”的学生。李伟上课斜着眼睛看云。
  “孩子没有找到吗?到底怎么回事?”大队辅导员匆匆赶来。
  云不想解释。
  说实话,出于对校长的感激,云给自己定下规矩:“过三关”。第一关,板书;第二关,朗读;第三关,管理。前两关好过,每天放学后写一板粉笔字,留作第二天早晨朗读用,再虚心请教同事和主管领导,坚持!OK!管理关,太难。云请男老师教她“阴阳脸儿”,向厉害的女老师讨教“拧学生大腿”。
  那天是期中考试,学校要依学生成绩给老师们排队。云是新老师,也是校长最看好的。
  李伟好像故意和云作对,不仅不答题,还摇头晃脑哼唱歌曲。交换监场的老师把情况说与云,云火了!匆匆冲进教室,把李伟的书包提起来使劲扔出窗外。

  序
  
  形态各异的花,或隐或现,或绚烂或枯萎。淡黄色的背景,深黄色的蕊。另有含苞未放的点缀。
  云心中明亮而又强烈的爱充满着希望。是的,孩子们的笑脸如花一样灿烂,竟能引来蜜蜂驻足。
  云停落在“蕊”上品尝花蜜。
  
  01
  
  “蕊。”
  “哎——”
  每次打电话给孩子,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无论喊他什么,“贝,小麒、阿安、团团、草贝、小饭团……”甚至“小强”,电话那头都会传来奶声奶气、带点拖音的“哎……!”如此便让那呼唤与应答多了几分抒情和甜美,自然平添了几分亲昵和撒娇。
  沐浴在这样甜美的应声中,云总忍不住想到那些数不清的孩子们。也总会自作多情地想,如果他们在需要的时候轻唤我一声,“云!”或者用他们喜欢的昵称,“云云、阿云、云姐、云飘飘……”云都愿意像蕊应云般甜甜地应一声,“哎……!”想到这里,云会多少有点惶恐。云担心她的声音不像蕊那样甜。而且,当孩子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呼唤的时候,云能否听的见?
  云刚当老师的时候没有电话,没有甜甜的声音在耳边。
  云的负面情绪在内心升起的速度很快。一些引起自己强烈反应的“考分”或者“评比”,特别是每月一次的流动红旗,如果被别的班“夺去”。尤其是邻班那个——从乡下新调来的校长女婿——当然,校长女儿离婚了,娶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确实让云和同组的老师们瞧不起。他会挑战云的价值观。云相信一定是主管副校长偏向他,他们是一同来学校的,据说副校长是媒人。
  云觉察的能力敏锐时能捕捉到被卷入负面情绪里,否则会给学生脸色看。
  云的体验里她和学生一样,成长的环境影响着情绪。云在作文课上训练学生,学习觉察负面情绪和生活场境勾连,学习避免这种影响。云试验过,同样一句话,有人愤怒有人伤心而有的学生却无所谓。这个发现对云很重要。云越来越相信,考试、评优,甚至校长的批评或责备都不是自己带着情绪和学生交往僵持的主因,真正令自己难受的是内心的反应——它所引起的自我批判。
  云在小学时本来很矮小,上初中时练习打篮球身体渐渐长高起来,相伴随的是脸上开始长青春痘。几乎是一夜之间,红红的点点长了满脸。本来小学的舞蹈老师说好带云去面试报考部队艺术院校的,老师遗憾地放弃了。
  课间时,英语老师拽过云到身边,说:“诶呦,多好个姑娘,毁咯……”这让一向高傲的云有了自卑的伤痕。好在父亲及时去天津找阿姨讨来医治的药,玻璃瓶,白色,水状,是从日本带过来的,每天涂抹两次,一瓶没用完就好了。
  后来,参加全县文艺汇演老师给画油装,卸妆时老师给倒了些洗衣粉。云的脸被烧得红肿起来。后来留下了痘印。但没有像英语老师预见的那样:毁容,不细看不显眼。但是,见人低头说话,是那时经过班主任调教好久才捡回来自信。云觉得自己皮肤糟透了,即便有人夸赞也认为是恭维,甚至对那位给自己用洗衣粉来洗脸的老师有了记恨,也从此不去他家玩。这种心里渐渐长大的伤和脸上的痘印很像,你不管它,它老不好。
  云开始关注学生内心世界后,很吃惊地发现,孩子们心中的“痘印”也不少,需要处理。那是内心批判的声音,带着幼小的心灵进入恶性循环。
  
  02
  
  天下父母都一样,无怨无悔地在用他们所知道的最好的方式爱着孩子。但是人类历史上只有极少数人能达到无所求的爱的境界。
  云知道自己,也理解父母也是在不完美的环境中长大。自己没有机会从父母身上学到完美的爱的典范,因为父母去世太早。云小时候或多或少从无心者中获得批评和伤害,使云认为自己是不好的,或做的是不够的,或不值得爱的,或不被爱着的。没有妈妈在身边她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于是,上学后功课要第一,各种活动也要拿第一。她不允许自己脸上有痘印,而心里的痘印很难被自己发现。
  有些伤害她记忆犹新,一直清理不掉,现在也还不想写下来。事隔多年,在类似的情景中这些经验仍又跳出来,带着云进入同样的感受。
  云理解这样的感受,就像理解她寻找30年的学生。
  那天,从女儿家回来,老公让云打开汽车仪表板上的小柜,拿出一个上面写了自己名字的信封:“特别的礼物。”老公的语气从来不这样平静。云打开信封,没有署名,像是忏悔录,还有一张银行卡。信的末尾写有密码,是云的生日。云的生日前天在女儿家刚刚过了,和外孙的满月是一天。怎么还有人送礼物?“谁呀?”“你学生。”
  云已经多少年不和学生通信了。当老师那会儿天天写信,无论和学生在一起时还是分开,信,是她和孩子沟通的桥梁。当校长写信少了,习惯打个电话、发个短信。现在偶尔有学生简信送祝福或一顿大餐,一般是那些曾经挨批评最多或书信往来频繁的孩子。
  有一天群里彦超发来叙事,觉得他的高招和自己想通。是利用语文老师的身份,给学生每天布置一篇随笔,内容不限,体裁不限,字数不限。彦超和自己对学生的要求都很像:如果我批评了你,你尽可以在随笔里发泄你对老师的不满。
  彦超在贵族私立学校当老师。班级30多人,有足够时间写评语,随心的“真诚”激励大部分同学随笔字数很多。他的评语一页两页或字数上千。一位晴同学,连续十天都只有两行随笔,是“今天心情不好,我不想学习”之类的话。彦超不嫌弃,每次都以千字文回复,整整十天。
  升到高三的晴,有一次写作文: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新语文老师拿给彦超看,大意是:
  刚上高二时,老师对我抱有很大的希望,连续几天都给我写字数很多的信,可能是我从小到大最在乎我的人,但是,我不懂事,终于让老师失望了。我把那十天的老师的评语还保存着。其实,我那几天真的想振作起来,但是我能看出,老师对我彻底失望了,我对我自己也失望了。虽然我考不上大学,不会成才,但我不怨老师,我怨我自己!我还是要谢谢老师。
  彦超看了。他说要是知道这样,他宁愿接着再写十天、百天!
  云想起了自己给孩子们伏案写信的情景。记忆拉回到三十年前。毕业上班第一天,云紧张地站在自己带的五年级学生面前,准备上课……云是这样记录当时的情景的:
  班上有个叫李伟的帅气男孩,当年十六岁,小我两岁。我第一次登上讲台,他就送给我“课堂崩溃”……
  李伟经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班上的孩子都怕他。他经常聚众打架……
  李伟是个让人讨厌的学生。第一次月考,我在李伟的试卷上打上一个个粗粗的红叉,然后在卷首用力批上一个“差”字。又当着全班同学生的面,把他的试卷和书包扔出了窗外。我的内心冒出些许快意……
  为了开好第一个家长座谈会,我按照学校规定,认真检视所有学生以往的成长档案。李伟的那份我压到最后才看,却意外发现他原来是从兰州转来的借读生。
  他的一年级教师这样写到:“李伟聪明、开朗,功课工整,待人彬彬有礼。真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
  他的二年级教师这样写到:“李伟表现优秀、人缘颇佳。不幸的是他妈妈的绝症已进入晚期,家境艰难,孩子的日子有些困难。”
  他的三年级教师这样写到:“妈妈的离世对李伟是个沉重的打击,他试图走出来,可他的爸爸却经常因醉酒对孩子拳脚相加。我们应该帮帮孩子……
  他的四年级教师这样写到:“李伟经常逃学,三次因偷盗被打,最后进了少管所。他出来后,转到外地去上学。
  此刻,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为自己过去的态度感到愧疚。家长座谈会那天,所有学生的家长都来了,唯有李伟躲在墙角……天下起了雨,冷冷的,我送给孩子一双鞋,还有字典。李伟不再和我作对,帮我管理学生纪律。
  又一个阴雨天,许多家长找校长告我的状,说我乱收费……一调查,果真是李伟干的。若有人不交,棍棒伺候……我把李伟轰出教室,并要求校长必须开除他。直到半夜,李伟还没有回家,校长、大队辅导员和我到火车站冒雨找了两个小时……
  第二天,我在作业本底下发现一张纸条:老师,我不忍您自己掏钱给我们买东西。收同学的钱一分没少,您退给大家吧。我把您送我的鞋子,穿走了……
  我哭了足足一个小时……
  后来,怎么也联系不上孩子。再后来,听说孩子又进了少管所……
  我想:如果,我——懂得爱……
  
  03
  
  一直以来,这个孩子是云内心的一个“结”。云为没有洞悉他内心阴霾夹缝中的光亮去求得破解之道而自悔。
  这个故事,云给G老师的学生讲过。G是研究生导师,聘请云去讲课。G在她学生整理讲座稿旁加了注发给云:如果您现在还遇上这样的孩子,有信心把他培养成领袖吗?如果有,秘诀是什么?那股拧劲,还需要保留着吗?或者怎么变通一下?
  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一个人呆坐了很长时间。从来不失眠的她,晚上失眠了。云重新思考G的问题,就像李伟在用充满陌生和渴望的眼神注视自己。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渴望,是自己对于挑战应该有的最好的态度。
  回家找到李伟。李伟伸出手臂抱住云,平静地说:“是您!”
  “是你!”云有些激动。此时此刻,云意识到爱不是50:50,爱是100:0。
  李伟告诉云他知道这么多年云一直在找他。他在电视上看到过,云委托的老师也去过他家。李伟把云写给他的信拿出来,满满一鞋盒子。李伟说这两年生意做得艰难。云再三追问。李伟说自己非法集资欠债800多万。他的公司总部在美国,分部在俄罗斯,他是中国领导人。
  “我给您的钱是干净的。”李伟抬头看了云一眼,又收回目光低下头。
  云仔细打量个头比自己高出两头的曾经的学生,他脸颊明显宽了,鼻子还那么挺,眼睛略显小,目光透着浑浊,肩背宽厚了许多,有些坨。那个帅气男孩的天真被眼前中年男子的奸邪沉静打败了。
  “我为什么要找他?我找到他要做什么?”云开始质疑自己的初衷。
  记得与李伟失联的日子,云资助过7个大学生。其中一个孩子,在东莞当私人健美教练,是大学体育学校毕业后又进修的。云花5000元买了笔记本,花6000元买了苹果手机,花3000元交了培训费,花1800元买了网球拍,一次寄去6身运动衣花7000元。因为那个孩子长得像李伟。云从空间看到男孩的照片仿佛看到阳光。像卡夫卡在说“情愿睁着眼睛走进梦里。”云觉得,此刻接受惨淡淋漓的李伟是一种“恐惧”,她把自己曾经的“爱”化为“无能”。
  云对群里的声音越来越敏感。她发现自己对爱的无限饥渴本质上与李伟对爱的需求一样。那个让自己牵挂多年的李伟,正如G所说,在自己的意识里是负疚、是补偿、是追求完美。云知道,其实我们即使爱某些孩子到毕业,比彦超回应随笔更多,也保不准就能怎么样。G曾经给云发来过唐老师的叙事,是说“不管学生如何,我仍然给予阳光水分,也许在学校那颗种子总不发芽,但离校以后可能发芽,至少在校期间可以问心无愧从没伤害过这颗胚芽。”现在读这句话,云感觉到脸红。就像上初中时用洗衣粉卸妆一样的痛。她知道自己做得够尽心,却有遗憾而背上伤人的负疚。这“负疚”的痘印写在脸上不能轻灵前行。
  
  04
  
  如果云只能有一个希望,她希望大家都能进入和体验觉醒的生活。
  李伟去了美国,要呆上一段时间,或者永远不再回来。李伟有个女儿,上小学五年级,妻子离他而去。李伟到美国发来微信:老师,我想您!云没有感动,也没有眼泪。云不知到该不该记录这个故事。本来彦超的故事鼓舞自己重新定义爱。此刻,云想把记忆清零,也许李伟可以不告诉自己这些,他会是位居世界前百名的成功者。云想找回曾经让她“哭了一个小时”的那种感觉。那敏锐的内心世界能及时辨认出乌云的出现或存在,能不随其转而为自己做出更好的选择。他希望李伟也可以在选择的路口不再徘徊。
  云知道自己的生命有选择是特教生活教会她的,这跟她小时候养成的性格有关。
  特教学校有盲聋弱三类儿童96名。走进他们的世界虽然仅有一年多时间,留在云的生命里的烙印却比痘印深得太多,那是一道“疤”,阴雨天会痒,痒得难受。
  多是个十一岁的男孩,像个大小伙子了,还右手抓着勺子往嘴里送吃的。那日早餐时间,云穿了浅紫色西装套裙去餐厅巡岗。多多正往嘴里塞粘了粥的馒头,弄得鼻孔里都是粥渣馒头渣咸菜汤儿。云微笑着走过去想帮帮他。孩子起身拿着馒头跑过来,险些跌倒:“吃,吃。”多多把刚从嘴里吐出来的一块馒头塞进云的嘴里。云下意识地努着嘴,把头歪向右侧,身子后倾。孩子扑在她怀里,咧着嘴流着口水笑:“给你吃!你吃!”一位高个子女生上前拉住多多。“校长不吃,脏。”然后把多多推到远处,给了他一巴掌。孩子双手抱在胸前,脖子紧缩,斜着眼睛望着云。见云并没有“吼”他也没有生气,他举起刚刚抠过鼻子的右手,迈前又偎在云身上,把鼻屎蹭到云的胳膊上、脸上。“校长别生气,他是喜欢你。”班主任老师紧跑两步,抱住孩子的后腰拖他回到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