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的婚事,梦里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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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里窗前有一桌麻将,二男二女正在静静地打捉鸡麻将,除了和牌的机声与低语声外,就是轻放麻将牌的声音了,好像怕声音大了吵着床上睡的老太太与一位小女孩,所以大家不约而同地尽量少弄出大的声响来。几个半大孩子在旁边看着。我坐在床边,疲惫得正在靠墙打瞌睡时,柳康走了进来并摇醒我说:“我帮你领了一笔奖金三千块钱,先拿两千给你,你收好啊。”我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他将钱塞进了我半握的手说:“你数数吧!”我看了一眼,确实是钱。我捏了捏,薄厚差不多,就对他说:“谢谢!”因为累,我不想和他说啥,反正这事早迟能说清楚的。他见我懒洋洋的样子,笑了笑走出了房间。我也没问他要到哪里去。
  我拿着他塞给我的钱捏在手中,继续打瞌睡。不知何时,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饥肠辘辘感觉让我醒来。我不知道主人家的饭为何这样晚?天都黑尽了还不开饭。我把钱翻看了一下,心都凉了半截:原来这“钱”居然有部分大小、薄厚与这百元钞票一样的彩票。我于是数了数,只有一千块的真钱,而另有十张有一千块换成了彩票!这个柳康到底搞得哪样鬼?
  我想用手机联系他,谁知从家里出来时忘带了,于是,我每个房间都去看看,没见到柳康的身影。不过,我到厨房去的时候,听到几个帮忙的女人低声议论什么,我站在门外静静地听:“没听说过不在了的人还有人来提亲。”
  “来提亲的这户人家有个儿子,几年前就病死了。”
  “死人还兴结婚,这个有哪样意思?”
  “人家那边的风俗吧。说是死了的人还没结过婚,会让家里的人不得安宁。”
  “问题是这婚咋结?”
  “听说那边请得先生来了,讲好以后这个先生会到这姑娘的坟上‘通说’,按照神神道道的做法,把这姑娘的魂魄带过去,到那死去的男的坟上,扎纸房、纸床、各种家具,经过一些仪式后,念经烧化就行”。
  “听说有些地方,男的死了,要找个女的结阴婚,物色到死去的年轻女性后,就要给女的父亲送真金白银的彩礼。父母同意后,将女的迁去和那男的合葬,才叫结婚。”
  “不用迁坟、只娶鬼魂去合葬,这种事还没听说过。听说只是通过先生,神神道道地做一番,用纸扎好的轿车、纸人之类,就算娶亲了。这样也好。”
  “真无聊,死了就死了,还要兴这种花钱费米的鬼把戏,有哪样好?”
  后来我打听到,死了的男女的亲人,都到那女的坟上去了,所以这些人才敢这样议论。我想,也许柳康也到坟上去了。估计柳康担心这魂归九泉的女子的坟被迁,将来找不到祭处。而听到这些话的我,隐隐觉得事情的奇怪。这在阴间的男方家的亲人,咋会想到数千里之外有这么一家人呢?好奇心让我很想打听一下。然而,除了柳康,每一个房间都没有我熟悉的人。柳康象失踪了一样无影无踪。这个柳康,多年多代的亲戚朋友,怎么会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我不明白他代我领钱后为哪样交待得不明不白?
  一伙男男女女乘着月色从外归来。虽是喜事,每一个人都好象心事重重少言寡语地悄然进门。我在进门的人群中寻找柳康,也没见其踪影,也许此时他还在坟上诉说着什么吧?
  开饭前,睡着的人被叫醒。吃饭就吃饭,没有哪个喝酒。主人家可能没准备酒。
  我以为吃饭的时候,柳康会回来。所以,人基本坐满后,我在一个房间里迅速吃了饭后,又到其他房间的各桌都去看看,就是不见柳康的身影。
  记得那女的死的时候,我和柳康都来看过。那时候的柳康,腰间经常带着一支手枪,看上去很威风的。就是因为这女的死了,那支枪从他腰间消失了。然而,他的为人也越来越备受人称道了。
  柳康和这与世隔绝的名叫山花的女子,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爱情”。柳康虽然已婚,但因为生了个姑娘,婚姻长期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家里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氛,没有说说笑笑的活力。他暗地扬言说,如果有哪个和他生了个儿子,他就离了婚娶她。柳康家已是五辈单传,到了他这一辈,因为有个工作,又遇上国家对有工作的实行独生子女政策,所以他很后悔有个工作。他说要是在农村,哪怕生上十个姑娘,他也要躲个儿子。
  前些年,他停薪留职,到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去任副总经理,专管财务。因为他是学保龄球业财务管理专业的。去之前,他和他的妻子离了婚,空手出门。几年之后,他在郊外小河畔,建了一栋式样新颖大方的别墅。高中毕业没考上学校的山花,听到柳康放出的话,就想赌一赌自己的命运。可是怎样才能和柳康拉上关系呢?听说村里有个女的姓柳,山花天真地想,要是这个姓柳的外来媳妇和柳康是亲戚那多好!经了解,这姓柳的媳妇和柳康还真是亲堂姐弟。柳康的话,最初也是这个媳妇传出来的。山花给柳姐说:“如果你去城头赶场的话,约我哈,我和你去玩!”柳姐明知故问:“想去各人去,咋要我约你?”山花脸色一下了飞红。为此,柳姐看出了山花的心思。
  后来,山花以外出打工的名誉,投入了柳康的怀抱。在之前,山花到了一座有名气的庙宇,请了位高僧给她算命,说她将来会有二夫、一子之命,但该来的会来,不能急,性急会铸成大错。山花二十岁那年,向父母说她想外出打工。在山花看来,到了二十岁这个年龄,自己追求自己的幸福,这不算急吧?由于事先措好了路,很快就住进柳康的别墅,成了金丝上鸟。
  十个月后,山花产下一子。可是,因为难产,山花死了。她的儿子柳山,因为难产,医生用抱钳夹住脑壳帮他走出母腹,结果呆傻了。
  山花死了之后,柳康请一个保姆照管儿子,他为山花组织葬礼。当然他也想请人通知山花娘家的人,可是,这样尴尬的“婚姻”,实在不好启口。柳康为此不知何去何从,心里感到很难受。后来柳康状告医院。在法庭上,院方律师要求柳康出示与山花是夫妻关系的证明,柳康拿不出来,无法举证。柳康想让山花的家人出面,可又不好开口,只好硬着心肠买了块阴地,按小城风俗,将山花安葬了。
  山花死讯最终还是传到其父母耳中,这时他们才知道山花“外出打工”的真相,悲痛欲绝。山花的父母想,要不是家里子女多,经济困难,如果再供山花复读一年的高中,考上个好点的学校,再供她读出大学来,找个工作,也许山花不会走这样的路。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关键是要找柳康负责!柳康看在儿子的份上,主动上门安慰山花父母,认了岳父、岳母,并且给两位老人说今后他会好好照顾他们的。柳康还想请他岳母去帮带带儿子。然而,这个岳母觉得尴尬,不想去。于是,柳康给了岳父岳母五十万块钱,让他们建栋房子,好好过日子。后来,山花的父母,在小城西郊的荒山上买了片地,建了栋两层高的楼房,还贴了白瓷砖。人住楼上,楼下拿出租给别人。这里离柳康住处不过两三公里。
  事发后,柳康还说他会把山花父母当成亲生父母的,毕竟山花为他留下人根人种。
  山花留下的儿子,虽然长大后有些呆傻,但柳康想,凭他给儿子创造的条件,将来好歹是能找个偏远山村的儿媳妇的,香火也是能传下去的。更何况,山花死了,柳康还可以再找个没生个孩子的女人再生,还有希望。
  我终于找到柳康了,问他那天去了哪里?他很神秘地说:“这个你不用管!那天看你眉眼不伸的,拿钱给你的时候我没给你解释清楚,现在我跟你讲:有一次,你喝了很多酒后和我去买彩票,一百、一百地买,恰好买了一千块钱的,这钱是我帮你垫的。而且当天晚上去打麻将你还向我借了一千块钱。那天你醉得只差没有倒地了,叫你不要打麻将你偏要打,结果打了个把小时,输惨了。下来后,你倒在人家沙发上就睡得鼾声大起,天摇地动。我就知道你的酒至少喝到八分了。我怕你记不到,还给你婆娘讲过,不信你去问!”可我无论如何想,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事是真的么?后来,妻子说柳康给他讲过这事,我的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一阵拍门声响起,妻子掀了掀我:“去开门!”我从梦中醒来。原来,一切都是梦!

文/冬月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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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在西边的天空洒下最后一抹亮色的时候,整个苦楝洼子村像是涂上了一层奇异的釉彩,沉浸在一派安静与祥和中。这时候,人家屋顶上的炊烟次第袅娜地升起,白天,村间巷陌里鸡犬相闻的嘈杂声渐归平静,喧嚣了一天的村庄变得静谧而清幽。

“得儿驾,得儿驾!娶媳妇儿,看新娘子,麻木要结婚啰!吃喜糖嗬……”
忽然,村东大路上,一个老男人沙哑的声音破空而来,打破了山村的宁静。村里的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光棍马三爷赤着双脚,手里擎着一根挑着一只破塑料袋作为旗帜的破竹竿,在积满尘土的大路上欢喜地嚷叫着,奔跑着,他的身边,一群孩子嘻嘻哈哈,欢欣雀跃地相跟着。

村口的一棵苦楝树下,麻木光着膀子正在与瑞根和祥生几个人耍牌,他的身后,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停在树荫下。这辆三轮车是春节后家里刚给他买的,麻木开着它往返于村镇,用他爹的话说,“这也算是有了一个营生的饭碗”。

今天的生意看来不太好,天太热,下午麻木便早早地停车歇息了。说起来,这麻木本名马子穆,因为当地人管电动三轮车叫麻木,坐车的人见了开麻木车的马子穆,往往一嗓子吆喝:喂,麻木,麻木!时间一长,大家倒忘了马子穆的真名,都喊他“麻木”了。

麻木刚刚抓了一把好牌,他摊开宽大油腻的巴掌,紧张而略显笨拙地理着牌,他的注意力和一门心思都在这一副牌上,自然也就心无旁骛了。但是马三爷的嚷嚷声还是引起了其他几个人的注意。

“嘿,麻木!捂得挺紧实的哈,哥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要娶媳妇了,这么好的事,怎么不支会哥几个一声呢?”瑞根故意拉长了脸说。

“就是!我们也好讨杯喜酒喝呀!”祥生附和着说。

麻木一时感到莫名其妙,他晃着黝黑的脑袋正要申辩,马三爷舞着破竹竿已经来到他的跟前,瞪着眵目糊的眼睛,冲他咧嘴一笑,“麻木要结婚啰!给喜糖,给喜糖!”老光棍甚至有些夸张地伸出一个手掌来。

麻木瞬间如醍醐灌顶般明白了瑞根他们话题的来由,他扭头嫌恶地剜了一眼龙钟老态有些痴癫的马三爷,嘴里啐道:“去,去,去,死疯子,疯疯癫癫,胡说八道什么?到哪儿都少不了你!”

马三爷也不气恼,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没劲,得儿驾,走啰!看新娘子去啰!”他嘴里念叨着,几个孩子继续跟着他,很快地转身离去。

“麻木,疯子的话真的假的,你真要娶亲了?”瑞根兴趣不减,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假的!”麻木忿忿地甩出两张牌来,像是出了口心中的晦气似的说:“一个疯子的话你们也信?就我那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思忖:自己后天去看亲的事儿没向谁人提起过呀,马三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转念又一想,一定是媒人“快嘴”刘嫂走漏了风声,这女人心里老是搁不住事。

“咳,娶啥媳妇呀?我听说城里的男人到三十岁才成家,哪象咱农村,观念这么落后呀!麻木,我可不着急,我要晚几年再结婚,我还没玩够呢!”祥生感慨地说。

“就是,女人如衣服,兄弟同手足!早早找个女人管着,真麻烦!哪里赶得上兄弟们在一起耍快活自在呀?”瑞根吐出一圈烟雾幽幽地说。

“唔,嘿嘿嘿……”麻木不置可否,只是发出两声干笑,他心里想:别看瑞根和祥生嘴上说得堂皇,心里其实是在嫉妒自己哩!他们仨从小一起光着腚长大,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各人的性格和心思彼此都再熟悉不过了。年龄大了,男人总要成家的,男大当婚这总不见得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吧?至少,在苦楝洼子村,男人能够娶上媳妇,是一种本事和身份的象征。

苦楝洼子村是靠近婺源的一个小山村,钟灵毓秀,景色宜人,但由于地处偏僻,交通很不便利。信息的闭塞加上生产方式的极度落后导致了贫穷,多年来,苦楝洼子村一直都是县里重点的扶贫对象,尽管村干部脱贫的口号年年喊,可“贫困村”的帽子一直没有摘下来。这里的村民过的日子,就像山村的名字一样,苦哇!因为穷,山外的姑娘不肯嫁到这里来,而山里的姑娘又纷纷嫁到外边去,村里的许多适龄小伙便娶不上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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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的父亲马老爹年轻的时候在镇食品厂当过会计,在苦楝洼子村也算是位吃过公家饭,见过大世面的人物。马老爹四十多岁的时候才有了这个儿子,中年得子的他将麻木看得如宝贝疙瘩般,疼爱有加。算命的瞎子说,苦楝洼子村风水不太好,所以祖祖辈辈下来,村里的男人多光棍。多少年来,这个无情的现实,就像一道符咒压在那些养了儿子的父母心上。那些纯女户的人家往往怀着一股嫉妒的醋意说,养了个“带把的”得意啥,长大了不定又是一条光棍儿呢!

思思谋谋的马老爹可不愿意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马家的香火一定得靠儿子去延续的。所以马老爹很早就未雨绸缪,他送儿子去念书,他确信知识能够改变命运。虽然麻木并不是块念书的材料,马老爹还是花钱走关系,让儿子念了所中专,三年下来,尽管麻木最终没能拿到中专的毕业证书,只是象征性地拿了个肄业证,但这与大多数目不识丁的村民比,麻木多少也算是个喝过墨水的人了。

马老爹的另一个举措就是设法发家致富。在他看来,村子里那些打了光棍的男人固然有好吃懒做的原因,家境的贫穷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马老爹养鸡养鸭;又将房前屋后的荒山坡开辟出来,种上各种果树;在村子里,马家最早开了爿代销店。经过他多年的苦心经营,马家的家境渐渐殷实起来。

“筑好了金窝,不怕引不来凤凰”,马老爹认准了这个理儿。前些天,他第一次托邻村的媒人——人称“快嘴”的刘嫂给自己二十一岁的儿子说亲的时候,当时的情景就像电影一样映在他的脑海中。刘嫂初一听他们家是苦楝洼子村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是后来辗转打听到马家的情况,并亲自上门走走看看,又与子穆见过了面,这才勉强同意说合这门亲事。

“子穆,还没起床呢?”马老爹一早起来刚给鸡鸭喂完食,瞟见里屋侧躺在床上酣睡的儿子,便冲里面喊了一声,“起来吧!今天还得去相亲呢!”

“不是说好了明天去的吗?”睡眼惺忪的麻木翻了个身子,嘴里嘟哝了一句。

“噢,瞧我这记性!”马老爹拍了一下脑门,忽然想起什么,又接着说:“你今天就不要去跑车了,待会儿自己去城里买身像样的衣服,也把自己拾掇拾掇,明天与人家姑娘见面总不能太寒碜了才是!”

麻木答应了一声,又自顾睡去,马老爹摇了摇头,虽说如今儿子大了,家里的许多事情,还是得他这个当爹的操心。他出神的想了会儿心事,别着手,出门奔北山坡上的果园去了。

这一天是普通而平常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村前螺蛳河的水照例哗哗地淌着,看不出它与一年当中其它的日子有何不同之处。但是许多年后,当麻木再回看这一天的时候,这天在他的生命历程中实在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日子,它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的命运。

麻木从城里买了新衣服踏上返乡的班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车上的人并不太多,有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大姐引起了麻木的注意。这女人实际上是车上的售票员,她在车厢过道旁的邻座坐着,不停地与司机拉呱,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说到高兴处,便有些夸张地旁若无人地咯咯笑起来,看着旁边的人也跟着快活起来。

中年大姐顾盼流波的眼神落到一身新衣的麻木身上,笑呵呵地问:“这位大兄弟是哪个村的?这身打扮莫不是要去相亲吧?”

麻木嘿嘿一笑,脸色倏地绯红,让人一下子猜中了心事,穿着身新衣服倒让他变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哦,我是苦楝洼子村的!”麻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哟!光棍村呀,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女人心直口快,证实了之前麻木不好意思的原因,“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她接着说道。

“我在家是开麻木的,这一带许多人都坐过我的车。”麻木平静地说。

“这就是了,我说怎么这么面熟呢?”中年大姐拍了一下大腿,接着又问,“看大兄弟的年纪,还没成亲吧?”

“是啊,家里正托人提亲呢!”

“嗳,那可巧了!我有一个表妹,住在田畈村,与你一般的年纪,花朵一样的人儿,现在还没有找人家,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千挑万选的,任凭说媒的人踏破门槛,可她就是没有一个中意的!我看大兄弟一表人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我表妹介绍给你!”中年大姐言语恳切地说。

“可……可是,我答应我爹明天去看亲的!”麻木嗫嚅着说。

“别犹豫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可是天赐良缘,年轻人寻找爱情,就不要放过任何一次机会。要不,现在你就跟我去见我表妹一面,一准你一见钟情!成了好事,将来别忘了我这个月老就行!唉,谁教我是个热心肠的人呢?”

见麻木还有些踌躇,中年大姐显示出善解人意的一面,她说:“‘成不成,十八盆’,退一万步说,你们今天见面,彼此看不上对方,真的没那缘分,好说好散,也不影响你明天再去相亲嘛!哎,我不诳你,我表妹真的是一个人见人爱标致的姑娘哟!”

麻木本是一个少主意的人,听了中年大姐一番绘声绘色的介绍,心里便活泛开了。看眼前的大姐,相貌身段都不错,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想必她的表妹也不会差到哪儿去!麻木这样想着,那个未曾谋面的想必天仙一样的女孩,在他头脑中一下子变得活色生香了。麻木暗暗攥了一下拳头,嘴巴抿了一下,下定了主意。他借过中年大姐的手机,给家里拨了个电话,告诉他父亲,自己今天跟城里的同学聚会,晚上就不回去了。电话那头,马老爹有些意外,噜苏了几句,嘱咐他明天早些回来,别耽误了相亲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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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妇女打了一通电话,通完话,她眉开眼笑地对麻木说:“大兄弟,这事妥了,还真运气了你,我那表妹赶巧今天在家,再晚两天,她又要出门打工了呢!”

麻木听了,心中暗自庆幸,想来这也是一种缘分了。

中年妇女忽然想起什么,她露齿一笑,说:“瞧,咱俩谈了半天,也不知大兄弟怎么称呼?”

“我姓马,马子穆!”麻木连忙说。

“呃,小马!”中年妇女说,“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柳,我那表妹姓张,学名秀丽。你就喊我‘柳姐’吧,这样显得不那么生分!”

“哦,这样好,柳姐说的是!”麻木说。

到了镇上,天色向晚,柳姐跑的这趟车已是末班,她与司机简单地交流了几句,问明了第二天发车的班次与时间,转而对麻木说:“小马,咱们走吧!”

麻木先前已听柳姐提到,那张秀丽家住田畈村,知道那个村子离镇上也还有一段路,正踌躇怎么去田畈村呢,柳姐已从车站里推出一辆踏板摩托车。

麻木在路边的水果摊上买了两斤苹果,两串葡萄,塑料袋提着过来。柳姐说:“客气啥?”
麻木说:“没什么,接下小孩子!”
柳姐发动摩托车,麻木坐上去,一路奔田畈村迤逦而去。

晚饭是在柳姐家吃的,饭桌上麻木第一次见到了柳姐的表妹——那个名叫张秀丽的女孩。女孩个子不高,小巧玲珑的,看上去很秀气;她剪着齐肩的秀发,头发金黄,显然是染过的,这似乎是这一带外出打工的女孩流行的时髦的发式。柳姐介绍两个年轻人认识时,张秀丽有些忸怩,她的眼睛不时在麻上身上偷觑,又旋即移开,杏眼梅腮上凝着星星点点的红晕。

“你好!”她柔声说。

“你好!”麻木回应道,也是一脸绯红。他平时很少与女孩子接触,联想到对方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媳妇,便更加局促不安了,言谈举止中透出几分慌乱。

率先打破尴尬气氛的倒是张秀丽,她极尽地主之谊,显出落落大方的一面,她主动给麻木斟了杯酒,搭讪寻问他个人的一些情况。

麻木受宠若惊,两个人很快找到了双方都感兴趣的一些话题,麻木聊得兴起,一时口若悬河,跟换了个人似的。张秀丽呢,以一种温和而饱含情愫的目光注视着麻木,不时夹一两口菜,细致地嚼着,听到高兴处,拿纤手捂嘴“吃吃”地笑。席间,柳姐借故离开,酒桌上只剩下这一对青年男女了,两人很快窃窃私语,有一种相见恨晚、郎情妾意的味道了。

许多年后,在与瑞根和祥生谈到与张秀丽的这次邂逅时,麻木总是后悔不迭。

“你小子有啥不满意的呢?”瑞根问。

“唉,大公鸡闹嗓子——莫提(啼)了,真他妈看走了眼!”麻木叹口气说。

“这就叫酒不醉人,人自醉,‘情人眼里出西施’嘛!”祥生笑着打趣道。

的确,那时候麻木见了张秀丽很快就被她醉人的笑靥迷住了,眼里再也没有别的女人了,以至于第二天刘嫂上门,催促麻木去与先前提到的那位女孩相亲时,麻木一下变卦了,不愿再去,刘嫂叫苦不迭。马老爹得知事情的原委,虽觉儿子行事荒唐,但既然是他自己相中的姑娘,也只能由着他去了,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女方没有嫌弃他们家住在苦楝洼子村已经很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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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为着定下儿子这门亲事,马老爹一次性拿出了五万元的彩礼钱,这还不算上给女方买的“三金”首饰和新衣服的钱。

好事多磨,这年的国庆节,麻木和张秀丽终于结婚啦。苦楝洼子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村里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酒席摆了一长溜,亲戚朋友和村里的干部都来了。马老爹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不停地给人递烟敬酒。

“恭喜呀,老哥!我怎么说的,‘麻木要结婚啰’,叫我说中了吧?!”马三爷趿着双破鞋,冲马老爹一抱拳,笑嘻嘻地嚷道。

马老爹平日虽然有些讨厌这疯疯癫癫的老光棍,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今天是儿子大喜的日子,他也只得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客气地给他这位本家的兄弟递上根烟,指引马三爷在旁边的一张酒桌上坐下。新郎和新娘出来给大家敬酒了。几名妇女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冲不远处的新娘子张望,她们挑剔的眼光在身着婚纱的张秀丽身上上下打量。

“啧,模样倒还俊俏,就是个子矮了点!”一个妇女说。

“可不是,比麻木矮了一个头!”又一名妇女说。

“矮点没关系呀,瞧她那腚,宽大得很,能生养哩!”先前那个妇女说。

“嘻嘻,能生养,只怕将来生出的小孩像菩萨一样!”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

因为这最后一句话,几个妇女都“扑哧”笑起来。

看起来麻木的幸福婚姻生活就要开始了,可是这事慢慢却有了一些枝蔓,一般说来,植物的生长是以这种格局发展的,故事的发展没有理由不这样。

婚后的第三天是新媳妇回门的日子。一大早,新婚夫妇便回到了张秀丽的娘家田畈村。挨到下午的时候,麻木催着回家,秀丽说,我想家了,今晚想留下来陪妈妈说说话,你先回去吧!

麻木一听,觉得有些不妥,心中不悦,可又不好当面发作,只得一个人极不情愿地孤零零地回去了。

翌日下午,仍不见妻子回来,麻木打电话过去催问,张家人回话说,秀丽再住一晚便回家。麻木不高兴了,气得摔了电话,这算哪门子事呢?

第三天一早,麻木急匆匆地赶往岳母家,却不见妻子的影子。秀丽呢,麻木问。岳母言辞闪烁,一脸难色,似有难言之隐。“这到底是咋回事呀?!”
麻木急吼吼地又问了一句。岳父抽着烟,表情冷漠地说:“别找了,秀丽走了,出去打工了!”

麻木一下懵了,“可是…… 我们刚结婚呀,她怎么可以这样不辞而别了呢?”

“我这女儿打小娇惯坏了,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她觉得和你过不下去吧……”岳父淡淡地说。

“我们关系一直好好的呀!难道,难道她一直在骗我!”麻木痛苦地说,他觉得岳父话里有话,哪儿有些不对劲,可是见不着张秀丽,他一时也无可奈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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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出去,他窝在床上,常常一整天看着墙上大红的“囍”字发呆。他曾经因为结婚是那样的自豪,那么的快乐,觉得自己就是苦楝洼子村最幸福的男人,可眼下,一切都成了泡影,他麻木要被村里人笑掉大牙了。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昨天托“快嘴”刘嫂一打听,原来那张秀丽是结过婚的,而且不止一次,先后嫁了两个男人,麻木是第三个倒霉蛋。张家便是以女儿嫁人为诱饵,专门骗取彩礼钱的。唉,自己太缺心眼了,被那姓柳的女人耍了,更被那人尽可夫的张秀丽给骗了!

不知什么时候,马老爹来到了儿子的房间,这个胸有丘壑的老男人眼窝深陷,头发明显白了一圈,他挨麻木的床头坐下,用他粗大的手掌抚了一下儿子的胳膊,叹口气说:“不管他老张家整啥幺蛾子,咱不怕,告她个重婚罪,把咱的彩礼钱要回来……”

麻木看着身形憔悴的老父,眼里一下蓄满委屈的泪水,忽然哇的一声哭起来。

“不哭,不哭,孩啊,媳妇没了,赶明儿爹再帮你娶一个回来就是!”马老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