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55402com永利官网】追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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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安宁高中毕业后便离开了家乡,她到广州打工。刚到广州时,人生地不熟的,又加经济紧张,所以,她对工作不敢挑挑拣拣的,一家制衣厂招工,安宁就去了。制衣厂的特点就是女人多,女人多男人少的地方工作肯定是琐碎的,但也有好处,相对而言嘛危险是少了。厂里提供食宿,中餐晚餐是不要钱的,只有早餐要自己解决,住宿并不是免费的,每个月六十块钱。管理说相当于白住了。安宁听管理这么说的时候很反感,怎么叫白住呢,苍蝇肉也是肉,六十块钱就不是钱了?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六十块钱的确很便宜。
  工厂是一所学校改建的,一前一后两栋房子,规模不算小。两栋楼都重新粉刷过,淡黄色的油漆在太阳下泛出一点点光芒。东边的那栋楼一楼是食堂,二楼是裁剪间,老板的亲戚、管理等等住在三楼,条件比较好,几个旧空调发出轰轰的声响。四楼堆放的是破旧的桌椅,一把大铁锁挂在上楼处的那扇大铁门上。西边的一楼是仓库跟杂物间,二楼是制衣间,也就是安宁她们工作的地方,三楼住的是厂里的保安、检修工,安宁住在四楼,四楼除了像安宁一样的打工妹还有一些结过婚的女人。做衣服的是清一色的女工,机器声、说话声,嘈嘈杂杂的,分贝比菜市场都高。安宁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厂里的这些姐妹都是老资格,只有她来得最晚,在姐妹们眼里,安宁算是新人,并不能完全算是里面的一份子,这并不是排外,而是安宁的确跟她们有距离。她们习惯了在闹哄哄的机器声中扯着嗓子说话,跟人拌嘴。最让安宁不理解的是,在这种灰尘比空气还多的地方,居然可以时常忘记戴口罩,大约是嫌口罩妨碍她们说话。这样的环境,过于张扬是没有好处的,这是她出来前母亲给她说过的话。母亲的经验无疑是正确的,安宁不吭声,就没人针对她,就算她偶尔出错了,最多也就是埋怨几句,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间是半小时,十二点一到,女工们从车间出来象一锅沸水。安宁才不着急呢,排队耽搁时间,那带着热气的油腻让人头晕。去早去晚都一个样,菜永远是水煮的时候多。食堂的师傅是夫妻档,听人说是老板娘的娘家哥嫂,看他们分菜的情形,安宁相信这不是传言。饭是自己打,吃多吃少都行,菜一荤一素,由师傅分,师傅穿着蓝大褂,顶着厨师帽。分菜的时候师傅扬着脸,大铁瓢随意在菜盆里一挖,倒在你递过去的碗里。等饭菜拿到手里,不到五分钟就搞定了,何必跟山洪爆发一样汹涌呢。
55402com永利官网,  夏天又来了,这是安宁来制衣厂的第二个夏天。安宁觉得这时间过得真快,就跟飞镖似的,嗖的一声就飞走了。安宁对这家制衣厂并无多少感情,她很明白,她热不热爱是没有关系的,把活做好,多拿工钱才是最关键的,厂里的姐妹基本抱着这样的想法。这种私企小工厂可不跟你讲民主讲权利,一言堂的管理显示着不可冒犯的权威。你若拿自己当主人那才是笑话呢,老板只要你做活,不给你半点进言的机会,而且老板本人不轻易现身。在紧张的忙碌里,安宁还长个了,居然比刚来时高了两公分,姐妹们笑话她说安宁在长大呢。
  刚考完试,暑假还没开始,就有孩子来厂里了,六个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有四个是去年来过的。孩子说是暑假出来玩的,其实除了呆在四楼那间大教室他们哪也没去。他们的父母都在外打工,平时很难见上一面,孩子眼巴巴地望过年,那时他们才能见上自己的爹娘。这些年,打工潮涌起,年轻父母在家坐不住,纷纷外出打工,跟赶趟似的,好像外面随时都能捡到真金白银一样,留守儿童已成为中国农村的一个普遍现象了。留守儿童多了,问题也来了。孩子长期得不到父母的照顾,自卑、敏感、胆小。当然,也有不少叛逆的,倔强、自私,信马由缰、野得很。逃课、打架、泡网吧。安宁明白这些孩子的痛苦,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同情,偶尔看看他们的作业,给孩子说道说道。这些孩子很早熟,吃什么穿什么从无要求,有的还给妈妈洗衣服,能守着妈妈他们就很满足了。妈妈上班,他们就呆在楼上看书写字,每天都是安安静静的。
  一间大教室用三合板隔成两个单间,床是高低床,上下都睡人,四只20瓦的日光灯没有生气的悬在半空,进门处两根铁丝挂满了毛巾。墙上有不少水渍印,很打眼,像一块块打着的补丁,那是下大雨时留下的。夏天的时候,门一关像在闷罐车厢里一样,热得人透不过气来,几把鸿运扇根本不顶事。据说曾有人几次向管理反映过,第一次,管理的态度还算和蔼,说是电线老化了,带不动空调,让大家将就将就。第二次就有些不耐烦,说是老板不发话,他做不了主。很明显,他就是在敷衍。第三次态度就极其恶劣了,翻着白眼,受不了别出来呀,呆在家里当皇后都没人管你。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大约是觉得这群女人真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一群臭打工的,还想用空调,真敢拿自己当盘菜。安宁特地在街上买了把折扇,热得难受就用冷水擦身体,用折扇扇。
  教室外的走廊上扯着两根尼龙绳,裤衩、胸罩、衬衣、T恤、牛仔裤、运动裤花花绿绿的挂满了。每天在那里钻过来钻过去的,大家也没觉得不雅。广州是湿热天气,衣物不拿到太阳下晒晒也不敢放心穿。
  大家都不挂蚊帐,一是麻烦二是太热,蚊香、驱蚊片的烟雾呛得人喉咙发痒眼泪直流,于是,女人们累了一天,情绪容易激动。于是乎,就骂骂咧咧第开始了抱怨,说老板只顾赚他的黑心钱,也不管人受不受得了,说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说哪天把人惹毛了拿一棵炸弹轰了它。
  结了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高声大气,晚上睡觉开着门只穿短裤衩,说不怕被劫色,更不担心被劫财,厂里两个月才发一次工资,发了就寄回家去,留在手里的也不过那么几个子儿,吃早餐要钱,女人的麻烦事儿也得要钱,偶尔心血来潮还要出去逛逛,身边不留点哪行呢?她们常拿安宁这帮小姑娘开涮,大热天的包得那么严实干嘛,都是女人看了能咋地?就是男人看了也白看。
  安宁害羞不敢接茬,苏阳比安宁出来早,嘴巴厉害,谁跟你们那样啊,松松垮垮的都赶上老母猪了,白送人家都不看。
  苏丫头,别说这么难听嘛,你到我们这个年纪也一样呢。夏桂清说罢还用手托了托她那下垂的胸。对夏桂清这样的举动,大家早已是见怪不怪了。这夏桂清在厂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她历来是口无遮拦的。这女人四十来岁,圆脸,双下巴,一身的肥肉。
  我才不跟你们一样呢,一件大褂子像一顶帐篷,睡觉四仰八叉的难看死了。苏阳撇着嘴。
  男人又不带透视镜,熄了灯还不一样滚床单啊。夏桂清笑得很放肆,那一身的肥肉抖得厉害,连床板都跟着吱吱呀呀地叫唤。
  你可别说嘴,将来怎样我们肯定知道的,结了婚、生了娃,你不变才怪呢。苏小越是典型的跟屁虫兼应声虫,夏桂清一说话,她就接腔。
  夏桂清打趣安宁,学生妹,听说过金奶子、银奶子、狗奶子么?
  夏姐,人家小姑娘,哪知道这奶子跟奶子还不一样呢。黑暗中苏小越在起哄。
  厂里经常有人叫安宁学生妹,安宁刚来厂里时大家就这么叫的她,一副近视眼,一条马尾,如果不是家里发生了变故,安宁就是一名在读的大学生呢。厂里的姐妹离开学校的时间太久了,都不记得学校是什么样了。这称呼让安宁觉得亲切,也让她觉得自己依旧没脱离学校,身上依旧留有一点青涩。苏阳不止一次笑话过她,安宁啦安宁,不晓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人家说你年少无知,你还乐。
  安宁的床紧挨着苏阳,黑暗中,她看不清苏阳的脸,她伸出手拉了拉苏阳,悄声问,苏阳,她们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苏阳说,你别理这群疯女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们嘴里能有什么好话。
  她们到底说啥嘛。
  苏阳跟安宁咬耳朵,没结婚的女人奶子叫金奶子,刚结婚的女人奶子叫银奶子,生了孩子的女人奶子叫狗奶子。说完,苏阳便吃吃地笑。都说女人如花,那你得看人家把女人比做什么花,是牡丹花还是狗尾巴花。女人结了婚就贬值,生了孩子就更不用说了。从视若珍宝到弃之如敝履也不过几年光景,时间留不住,有时候男人的心也留不住。
  安宁听得脸红耳热,快别说了,难听死了,你还是个小姑娘呢,真没羞。
  安宁,你这人真没劲,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我刚才就不想给你说,你偏要问,现在反怪我头上了。你呀你,真是个学生妹。苏阳用右手的食指戳了一下安宁的脑门。
  
  二、
  女人们在家时,孩子的事记得牢牢的,吃穿用度事事操心,以为自己不在家这天都能塌下来。离开了家,融入了新的环境,女人们似乎忘记了那些,从来不谈什么时候要回去。干活、扯闲篇、讲段子,笑笑闹闹的,颇有点乐不思蜀。手脚不停,嘴巴也不肯闲着。家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到春节才肯回去,有的春节也留在厂里。她们怎么那么狠心,不想家也不想孩子?!女人们每天除了吃饭、睡觉那点时间,她们都坐在缝纫机上,上厕所她们是在吃饭的那点间隙里匆匆完成的。
  在制衣厂,男人是很稀缺的动物,男人站在女人堆里就显得特别打眼。女人们特别喜欢跟保安、检修工调笑,说是苦中作乐也好,说是打情骂俏也行,反正是每天都有的乐子。安宁想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爱拿人取笑,是因为寂寞难耐吗?
  制衣厂有四个保安三个检修工,有两个保安是厂长家的亲戚,年纪都过了六十了,姐妹们尊敬地叫他们叔。另外两个是保安公司给安排的再就业人员,四十多岁,一个是老肖,一个是老魏。他们具体叫什么名字,没有谁知道,这种以姓氏取代名字好像是一件特别合理的事情。他们每天负责来人登记,院子里的卫生,下班后到厂房区转一转,有时候也给老板洗车。说是保安,其实有点像勤杂工。三个检修工都三十多岁,干瘦干瘦的叫丁杰克,厂里都叫他外国人,甚至有人开玩笑说他取了这么个洋气的名字大约他父亲是外国人,要不然就是他父亲或者是母亲有外国血统。那个敦实的黑脸是肖强,国字脸叫王磊,女人们喊王磊隔壁老王,王磊憨厚地笑笑,从不答话。肖强有几分油滑,在女人们玩笑时,他动手动脚乘机揩油,小媳妇们看他过来都不说话。即使他有意搭讪,女人们也不热情回应,有时夏桂清也会接他的话,夏桂清一说话,肖强就跑了。女人们最爱拿丁杰克开玩笑了。
  小师傅,我这台机器也有毛病,是不是也给看看?丁杰克在门口一露头,夏桂清就喊。
  机器没毛病,我看是人有毛病。
  小师傅,你就行行好,给看看呗,这一看啦什么都好啦。夏桂清肥厚的手掌捉住了丁杰克,拽着他的衣领不放手,像抓小鸡一样。
  嫂子,我那工具不行,你就饶了我吧。丁杰克就像到了盘丝洞,被一群女人围追堵截。他费尽力气左冲右突也难逃走。
  杰克,你是外国人,吃的是牛肉,喝的是牛奶,咋个会不行呢。
  嫂子,你看看我这小身板,几根瘦排骨,哪敢蹦跶呀。嫂子,我是真的不行,您就饶了我吧。
  夏桂清用手拍拍杰克的脸,乖,你躲个啥呀,嫂子是想好好疼你呢。
  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女人。
  女人是最可怕的动物。
  夏桂清把左手握成了拳头,你还敢骂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嫂子,我这哪是骂您啦,人是高级动物,这高级动物不也是动物么。
  我就不是动物。
  那您是个啥,难不成您不是人啦,嗯。
  刚才还讨饶,现在又胡说八道,分明是在讨打嘛,外国人,你皮痒痒了。苏小越在一旁煽风点火。
  就是嘛。夏桂清提溜着他的衣领一拉,丁杰克就站不住了,像喝醉了酒的醉汉,左摇右晃。
  哈哈哈……
  看丁杰克那不知所措的狼狈样,女人们笑得眼泪都笑出来了,苏小越用手拍打着缝纫机的台面,笑得前仰后合的,有的笑岔了气,揉着肚子叫唤哎哟哎哟,有的趴在缝纫机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安宁虽说已步入了社会,却还是脱不了那点学生气,听人爆粗口就脸红,老想躲着这些人。同吃同住又怎么躲得掉呢。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安宁害怕自己的眼睛跟耳朵被污染,她真想拿一团棉花堵住那群女人的嘴,实在不行,塞住自己的耳朵也好。但安宁终究没有这么做。别看这群女人嘻嘻哈哈的,手里的活儿一点也不耽误。安宁发现不喜欢这种闹的还有一个人,她叫向玲,年龄大约跟安宁妈妈不差上下。
  向玲的脸色偏黄,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这也难怪,她吃饭通常是扒拉几下就完了,来不及咀嚼,放下碗筷就直接奔车间。谈男人、谈孩子通常是已婚女人的话题。她不爱说笑,也从没对厂里的姐妹提起过她的男人。厂里的姐妹觉得向玲有点叫人看不透,她有什么秘密呢,她为啥跟别的女人那么不一样。三个女人一台戏,在制衣厂这样的女儿国里,热闹是肯定的。姐妹们谈天说地,嘻嘻哈哈,每每这样的时候,安宁就偷偷瞧向玲,向玲几乎完全把自己置身事外了。她安安静静做活,似乎跟这群女人有些不搭界,难得偶尔被感染,也跟着大伙笑笑,只是那笑容隐退得特别快,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波心,还来不及漾开涟漪就恢复了常态,风过无痕。不知为何,安宁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向玲是个可怜的女人,活得那么卑微,那么懦弱。


  一夜狂风暴雨,夹杂着蚕豆大小的冰雹,卡尔多村庄后阴山上几十亩桃花全被打落,其中一棵百年老桃树连根拔起,残碎的桃花随着浑浊的泥浆雨水流到小河里,寡黄中泛着桃花的粉红,桃花的清香裹挟着西南红土高原独有的泥巴味,仿佛一个个珍藏绫罗绸缎的古董店铺遭遇浩劫,河道里呈现出狼藉不堪的残花碎瓣,山林间坠落下千疮百孔的树叶,让人们莫名地感到阵阵揪心的疼痛。
  次日,风停,雨住。小河流水的节奏缓慢下来,宛如一个如花似玉的青春少女被粗暴男人蹂躏后,留下的只有疲惫和憔悴,小河低声呜咽,心灰意懒地流向村庄下端的池塘里,把打落的桃花全都汇集在约十来亩的池塘里,村庄里的人们仿佛在举行一场庄重而凄惨的桃花葬。
  村庄的青石板路上,麦地里,菜地里,豆田里,目之所及,全是密密麻麻的蚯蚓、蛤蟆。它们在村庄巷道里无拘无束见缝插针地扭曲着丑陋的身躯,为清除这些家伙,人们把所有的鸡鸭全都赶出圈,可是20多户人家,百来只鸡鸭看着这些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显得惊慌失措,无从下口。母狗牙狗带着狗仔,凝视着一个个鼓着大肚皮的丑八怪狂吠不止,瑟瑟发抖。看状况,这些怪物大有吞噬村庄之势。
  唐三善老人说,这样怪异的现象,他也只见过一次。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八岁。事情发生在夏天,先是下了几天暴雨,接着暴雨小雨交替下,一下就是半个多月,连连绵绵,婆婆妈妈,像得了血崩病的老太太,下身总有流不完的血水。村庄里的人出不了门,下不了地,在家里急死了,成天在自家的火塘里烧柴疙瘩烤火,顺便烧几个洋芋,煮一锅酸菜汤填肚子,就这样吃吃睡睡,睡睡吃吃,漫无天日的过着,想着天肯定要塌陷下来,是要收人了。醒来看看,雨还下着,再睡,因为闹饥荒,不敢浪费口粮,只好多睡点瞌睡。后来,天晴了,人们出门一看,呀!村庄几乎泡在水里,人们不敢挪动脚步,怕稍不留神就陷进泥潭里,拔不出脚。低洼处全都是水汪汪一片,包谷地都成了大水田。没有被水淹到的地方爬满三四寸长的娃娃鱼,吓得胆小的娃娃和女人几天都不敢出门。再后来,村里的人就得了一种怪病,拉肚子,屙血。那时没有钱买药吃,得了病就到后阴山上挖些草草药吃,草药不抵事,很快,年老体弱的人几乎全死了,那真叫尸骨遍地,令人心寒,先死的还有人挖个坑埋,到后来越死越多,应付不了,就拿床草席裹了拖到后阴山乱丢,死娃娃挂在树上,夜间,山毛驴(狼)瞪着绿莹莹的眼睛来拖死人,吓死人了。慢慢地,连活着的人也只剩下一口气,就没有人去理会。活过来的人走出了村庄,到处讨生活,也许是难忘衣胞地和列祖列宗。
  一年后,逃出的人又再次回村,将满地的尸骨收捡了挖个坑埋下,继续盘田种地,一直到现在。
  
  二
  三天后,曲蟮和癞蛤蟆不翼而飞,无踪无影。卡尔多村的空气凝固着,仿佛每时每刻都会有一阵阵冰凌子雪蛋儿袭来,大家惶恐不安,等着灾难的降临。
  那天,唐三善的孙女桃红在村里出现了,她的出现完完全全改变了卡尔多村的命运。
  桃红在三年前离开卡尔多村,说是到什么地方打工。她是第一个离开卡多尔村到外闯荡的女人。离开村庄后,她回来过两次,每次回来都给卡尔多村的人们一个全新的印象。第一次回来,她的黑丝袜和短裙,还有染黄的头发让村里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村里的姑娘和年轻媳妇羡慕死了,看着这个光鲜亮丽的万人迷,心里都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她裹着黑丝网状的蛇一样的长腿和浑圆的屁股,以及呼之欲出的奶子,搅乱了桃花源一样宁静的卡尔多村。那天夜里,弄得村里的小伙子一夜都睡不着觉,这个魔鬼一样的女人摄走他们的魂魄和精气。
  现在,她又回来了,带回了一个皮肤粗粝,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她的拉杆箱出现在卡多尔村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箱底的万向轮失去了功能,中年男人给她扛着。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卡多尔村待了三天。三天时间里,村里的小姑娘,小媳妇像苍蝇一样追着桃红问这问那,也不知她到底和那些姑娘媳妇们说了什么,三天后,桃红走了,可是卡尔多村的宁静生活就此结束,女人们开始和男人争吵,姑娘们开始和爹娘嚷架。
  就是桃红这个骚女人作怪,看着就是个狐狸精,自己不安分还要把卡尔多村搅得风生水起,村里的人骂着她。
  又过了几天,桃红再次出现在卡尔多村。她给每个女人一个四方形的精致盒子,女人们有了这个盒子,个个都像着迷似的,每天都对着镜子抹啊,涂啊,描啊,画啊。
  卡尔多村的女人都迷恋上了桃红给她们的魔盒,这个魔力无穷的盒子改变了她们的生活,让她们看到了自己美丽的娇容,让她们自恋。男人们一开始也不习惯,觉得这些婆娘疯了,不好好的干活,整天只知道敷自己的脸。慢慢地,觉得这种味道特别地调情,特别的能够激起性欲,他们长时间面对一张黄皮寡瘦长满雀斑的老脸,早已经产生了厌倦。对床事早已激情消退,偶尔一次也仅仅是尽义务罢了。
  自从桃红给小姑娘小媳妇不知灌了什么鬼点子后,他们的欲望又复燃了,这种发现是柱子先和男人们说的。婆娘们抹在脸上,洒在身上那些东西,简直就是一种勾魂的药,一闻到那些气味,身体就会燥热不安,就想和媳妇做那种事。柱子还说,媳妇穿上黑丝袜和他干那事,特别有耐力,特别销魂。
  
  三
  就在卡尔多村的女人们沉醉在绮丽的梦境里时,意外的事发生了。王小曼在一天起床后,被自己的脸吓了一跳,满脸的癞疙瘩在发痒,如万千小虫子钻进骨节里一般,很快就被抓烂,流黄水。
  在王小曼的叫嚷下,卡尔多村用过魔盒的女人们一片慌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的脸都在长癞疙瘩,流黄水。
  于是,人们又想起了前几天那场怪异的暴雨摧毁了卡尔多村几十亩的桃花,还有满地的曲蟮和癞蛤蟆,唐三善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天,唐三善在后阴山前的土地庙里敬了香烛,烧了纸钱。然后祈求治好这些女人怪病的方子。
  夜里,唐三善请到了神,神告诉他。女人们中了蛤蟆毒,要解毒,只有让女人们向着东边的卡尔多山一直往前走,到万福山,在山顶上找一口温泉,用温泉水泡三天,然后把万福山脚下的桃花采了带到山顶和百年灵芝一起煨水喝。
  那是一座纯阴的山,凡是属于阳性的都不能进去,违反的人都得死。
  唐三善把神的旨意告诉了得病的女人。男人和老人们迫不及待,怕耽误媳妇和孩子的病情,都在忙着帮她们收拾着行囊。
  女人们上路了。王小曼带着七个女人出发了,一切吃的穿的用的全部行当都在六匹马背上。
  男人抱着哺乳的婴儿,老人牵着孩子的手,默默地排在青石巷道旁,她们多想给男人怀里的婴儿再喂一次奶,可是自己的脸黄水不止,怕让自己的孩子也中蛤蟆毒,只好忍泪离去。
  王小曼扬起马鞭,枣红马一声嘶鸣,蹄子和青石板摩擦在一起,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这声音有点忧郁,有点苦涩,随着风慢慢消失在卡尔多村。
  一路向东,卡尔多山的路险峻峭拔。走了两天,她们终于翻越了第一座山。虽然一直住在卡尔多,可是女人们还是第一次上山,第一次出村。到了山顶,全是茂密的树林,地面落叶厚厚的,看看远方的万福山朦朦胧胧,雾霭弥漫,女人们开始感到惊慌和恐惧,脸上的疙瘩越来越大,黄水越来越多。她们面面相觑,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来,将马拴在松树上,开始生火做饭,等星星布满夜空时,她们以火为中心,拉开羊毛毡子,铺在火塘边,挨挨挤挤的躺在一起,轻微的呼噜声和呼吸声在短时间内就蔓延开了。
  山里的夜鸟阴阳怪气,高大的雪松密密实实,把天空遮挡得严丝合缝,漏不下一点星光。
  夜间,王小曼被梦惊醒。她梦见在万福山上,她们全部掉进了冰山雪洞,洞里黑乎乎的,怎么也找不到出路,后来她们被成千上万的血蝙蝠攻击,全身都流着血。
  梦醒来定神一看,她惊呆了,六匹马莫名丢失,无声无息。这突如其来的变卦,让初次出远门的女人忐忑不安,失去了马匹,她们只好负重而行。脸上的肿毒越来越重,有的在化脓,流着淡黄腥臭的血水,小金芝开始发烧,咳嗽。
  王小曼的孩子还没有满百日,没有孩子贪婪地吮吸,她的两个乳房被奶水涨得疼痛难忍,每到夜里,女儿的哭声一次次把她吵醒,她不想再朝前走了,即便死,也要死在男人和女儿面前。
  但是,自己一个满脸流黄水的人,男人会接受她吗,会让她给孩子喂奶吗?
  王小曼想把这种想法告诉姐妹们,可是姐妹们会听她的吗?本来就出来治病,半途而废,回去最终也会死,而且死得狼狈不堪,她们不愿意回去,将一张丑陋不堪的面孔暴露给男人,她们宁可死在深山老林也不会回去的。
  
  四
  王小曼的男人柱子看着孩子整天哭闹着,什么包谷糊糊,土豆粉,大豆浆,她只是闻闻,连添都不添一下。
  孩子越来越虚弱,柱子心里纠结地绞痛着。“什么蛤蟆毒,就怪桃红那个小骚货给她们的东西,那个小卖逼呢害人鬼。”柱子有些觉醒了,暗暗咒骂着。但是这种想法终归只能在肚子里烂掉,在卡多尔村,唐三善是族长,他掌管着村里的一切,就连土地庙里的祭奠也只有他才能主持,村里人不敢违背神祗。可是,再耽误下去,孩子的小命也保不住了。
  他悄悄收了行囊,把孩子交给了妈,向着万福山去找他的女人去了。
  
  五
  过了卡尔多神山,那是一望无垠的草铺子,丰茂的草丛齐腰身,常年因雨水的浸泡,泥土乌黑如墨,泛着油亮的光芒。远处一片缤纷绚丽,让人目不暇接。绛紫色的,粉红的,天蓝色的,各种各样的野花遍布其间,王小曼只知道蓝莹莹的是曼陀罗花,淡黄色的是连翘花和栀子花,还有一种绛紫的是紫草。
  多美的草铺子啊,鹞鹰时不时鸣叫几声,在上空盘旋着搜寻猎物。可是,女人们哪有兴致和心情欣赏这美如画的风景,她们不敢多停留一下,只想赶快到万福山,马上找到圣泉和百年灵芝把蛤蟆毒驱除。走到水草最为丰茂的一处时,草丛掩没了她们。因为长时间的赶路,她们都感到体力明显透支。
  王小曼叫姐妹们先休息一下,喘口气恢复恢复体力再走。
  小金芝和小翠,天生体弱多病,哪里受得了这种长途跋涉的折腾,受了风寒,她们已经发高烧,小金芝还昏迷不醒。王小曼的男人柱子家祖上几代都懂中医,她们结婚后,柱子教过她一些简单的药方子。王小曼叫几个姐妹轮着背姑娘走,自己和一个姐妹分头找草药,煨水给她们吃,因为草铺子里湿气重,毒虫多,不能在草铺子里住下。
  天黑前,她们走出了草铺子。草铺子附近到处都可以找到细辛、地榆、连翘、栀子,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的草草药,真是一屁股坐下就有三棵药。
  王小曼把采来的栀子、连翘、车前草和马鞭梢熬成水让两个姑娘喝下,又在草铺子边的小土丘下烧火做饭。因为脸上的肿毒越来越严重,王小曼想,不能这样等死,还是找些草草药来熬水洗脸,说不定会有点效果呢。
  虽然可以看到了万福山,可是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远,她们得节约口粮,怕到时还不到万福山就饿死。草草吃了面汤,她们就铺好毡包睡觉了。
  看月亮已经躲在万福山背后,大概也是凌晨三四点了。火嗤嗤地燃烧着,时不时发出毕毕剥剥的炸裂声,王小曼的奶子涨疼得无法忍受,她轻轻地起来,往洗脸盆里倒了热水,把毛巾放在水里泡泡,捞出来一边擦拭一边捂着雪白而鼓胀的奶子,擦洗好后就把奶水挤在大碗里,就着忽明忽暗的柴火,她看着两个姑娘的脸肿胀而寡白,还泛着一种让人恐惧的颜色。她走近两个姑娘,轻轻摇了摇小翠,让她喝下补充一点体力。小翠醒了,接过大碗,蹙起眉头喝了一些,显然是感到那股久违的乳香味已经不再适合她的胃口,但为了活下去只好艰难的咽下这救命的琼浆玉液。她喝了一半就把碗递给王小曼,然后说:“多谢姐姐了。”
  王小曼接过碗,又摇摇她旁边的小金芝。这一摇差点把她吓得半死。她觉得不对劲,用力又摇了摇,还是没有反应。她把手指放在小金芝鼻孔前探探,她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再把手伸进被窝里摸摸。完了,她毕竟才二十多岁,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突然的事,她惊慌的叫了起来。
  “姐妹们,醒醒吧,小金芝不行了!”说着眼泪早已掉了下来。
  经过一天的赶路,姐妹们早已疲惫不堪。被她的惊叫声吵醒后,一个个睡眼朦胧,半梦半醒,王小曼见状,又说了一声:“小金芝不行了。”
  姐妹们被这阎王般的判令吓呆了,伫立在黑夜里,眼泪齐刷刷的落了下来。是啊,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哪个姐妹又会让死神相中?
  王小曼的判断没有错,小金芝死了,身体还有微微的体温,刚离去不久。而她却感觉到手脚冰凉,一直凉到心底,甚至凉的有些说不出的疼。
  夜空漆黑,星星眨着眼睛,像在为苦难的女人们节哀。火星子炸开时像宇宙里的流星,稍纵即逝。虫子和夜鸟也知趣的躲了起来,把恐怖的夜晚留给可怜的女人们,它们没有什么可以歌唱的,也没有什么好诅咒的,一切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