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话说多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妻子便往贾母处来。见贾母喜欢,便顺手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么些姑娘也大了,何况一年时期病不离身。作者科学普及他比外人十三分调皮,也懒;今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先生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本身就赶着叫他下来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她进去,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二个学戏的女子,小编也做主放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怎么样使得?二则他们唱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有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非常不足使,再挑上多少个来,也是一致。”贾母听了点头道:“那是正理,笔者也正想着如此。但晴雯那姑娘,小编看她甚好,言谈针线都不比他,未来还足以给宝玉使唤的,何人知变了。”

  王爱妻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是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么些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何况有技巧的人,未免就多少调歪,老太太还也许有啥未有经历过的?三年前小编也就注意这事,先只取中了她。笔者留意看了去,他色色比人强,只是小小的沉重。知大意,莫若花大姑娘第一。虽说贤惠妻子美妾,也要个性和顺,举止沉重的越来越好些。花大姑娘的姿容虽比晴雯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究竟一二等的。并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近几来从未同着宝玉顽皮。凡宝玉非常胡闹的事,他唯有死劝的。因而,品择了二年,一点没有错了,小编私行的把她女儿的月钱止住,作者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可是使她谐和知道,尤其小心效好之意。且从未明说,一则宝玉年龄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就拖延了书;二则宝玉自认为本人左右的人,不敢劝她说她,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前几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本这么,如此越来越好了。花大姑娘当然从小儿一声不吭,作者只说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得到消息,岂有大错误的?”王妻子又回前日贾存周如何赞叹,怎么着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尤其欢悦。

  偶尔,只看到迎春妆扮了前来送别过去。凤辣子也来请早安,伺候早餐。又说笑叁回,贾母歇晌,王老婆便唤了凤丫头,问她丸药可曾配来。凤哥儿道:“还尚无呢,近年来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笔者已大好了。”王爱妻见她振作奋发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晴雯等事。又说:“宝丫头怎么私下回家去了?你们都不知情?作者前儿顺道都查了一查。什么人知兰小子的那三个新进入的奶子,也十一分的妖调,也不爱好他。作者说给您大堂姐了:好倒霉,叫她分别去罢。作者因问您三嫂子:‘宝钗出去,难道你们不领会吗?’他算得告诉了她了,不两二日,等大姑病好了就步入。姨姨终究没什么大病,可是发烧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的必有案由,不是有人得罪了她了?那儿女心重,亲属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佳了。”凤辣子笑道:“何人可美丽的冒犯着她?”王妻子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平昔没个避讳,高了兴信嘴胡说也是一对。”凤丫头笑道:“那可是太太过火担忧了。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象傻子;若只叫她进来,在此些姐妹面前,以至于大小的闺女前边,最有尽让,又只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行有人恼他的。笔者想薛表嫂此去必是为前夜搜检众丫头的案由,他自然为信不如园里的人,他又是亲人,现也许有姑娘妻子在内,我们又倒霉去搜检。他恐大家疑他,所以多了这么些心,本人躲过了。也是相应避困惑的。”

  王爱妻听了那话不错,本人遂低头一想,便命人去请了宝大嫂来,分晰前几日的事,以解他的困惑,又仍命她进来依然居住。宝丫头陪笑道:“笔者原要早出去的,因姨姨有许多要事,所以不便来讲。可巧明日老妈又倒霉了,家里八个靠得的女生又病,所以自个儿趁便去了。三姨前几天既已清楚了,笔者正要回明,就从明日辞了,好搬东西。”王爱妻王熙凤都笑道:“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间了亲人。”宝姑娘笑道:“这话说的太重了,并没怎么事要出去。笔者为的是阿娘这两天神思比先大减,并且晚上从未得靠的人,统共只作者一人;二则近期自己二弟眼看娶表妹,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全数应用器皿,尚有未齐备的,作者也须得帮着阿娘去打点照拂。二姑和王熙凤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本人撒谎。再者,自己在园里,西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自己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图省走路,也从这里走。又没个人查询,设若从那边弄出事来,岂不两碍?况且自身进园里来睡,原不是哪些大事。因前年年纪都小,且家里没事,在外部比不上踏向,姊妹们在一处玩笑作针线,都比在外侧一个人闷坐好些。近日互相都大了,况姑姑那边历年皆遇不乐意之事,所以那园子里,倘有的时候期照拂不到的,都有关联。只有少多少人,就足以少操些心了。所以今天不光自身发誓辞去,另外还要劝二姨:近期该减省的就减省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标准。据自身看,园里的这一项支出也竟能够防的,说不妥帖日的话。姑姑深知作者家的,难道笔者家当日也是那般零落不成?”凤辣子听了那篇话,便向王内人笑道:“那话依本身竟不必强他。”王妻子点头道:“我也无可应对,只能随你的便罢了。”

  说话之间,只看到宝玉已再次来到了,因说:“老爷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妻子忙问:“前些天可丢了丑了从未?”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人,拐了比非常多事物来。”接着就有内人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进东西来。王妻子一看时,只看见扇子三把,扇坠四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四个。宝玉说道:“那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教头送的,那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着,又向怀中抽出三个檀香小护身佛来,说:“那是庆国公单给自己的。”王妻子又问在席何人,做何诗词。说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环、兰前来见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语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便说:“骑马颠了,骨高烧。”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裳,疏散分流就好了,不许睡。”宝玉听了,便忙进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五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墨笔等物拿着,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面便摘冠解带,将外面包车型客车大服装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襟内揭穿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针线,因叹道:“真是‘物在人亡’了!”麝月将秋纹拉了一把,笑道:“那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深黑灰靴子,越显出深黑的头,土灰的脸来了。”宝玉在前,只装没听到,又走了两步便止步行道路:“笔者要走一走,那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您不成?”因命多少个三孙女跟着,“大家送了这么些事物去再来。”宝玉道:“好三姐,等一等作者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四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象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八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怎么着样子。”

  宝玉听了,正着力怀,便让他肆个人去了。他便带了多个小孙女到一块山子石后头,悄问他三个人道:“自己去了,你花珍珠大姐打发人去瞧晴雯大姐未有?”那三个答道:“打发宋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讲什么?”大孙女道:“回来讲:晴雯三妹直着脖子叫了一夜,明天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独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哪个人?”大侄女道:“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哪个人?”大孙女说:“未有听到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旁边那个小孙女最乖巧,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讲:“真个他糊涂!”又向宝玉说:“不但本身听的诚心,小编还亲身偷着看去来着。”宝玉听大人说,忙问:“怎么又亲自看去?”大孙女道:“作者想,晴雯大姨子素日和旁人不一致,待大家极好。前段时间他虽受了委屈出去,咱们不能够别的办法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大家一场。正是人精晓了,回了妻室,打大家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本身拚着一顿打,偷着出去瞧了一瞧。什么人知他有史以来为人聪明,至死不改变,见自个儿去了,便睁开眼拉作者的手问:‘宝玉这里去了?’作者告诉她了。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够见了!’小编就说:‘三姐何不等一等他重回见一面?’他就笑道:‘你们不明了,作者不是死:如明日上少七个花神,玉皇爷叫小编去管花儿。小编今日在未正二刻就下车去了,宝玉须得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一刻儿的技术,不能够拜谒。世上凡有该死的人,阎罗王勾取了去,是差些个小鬼来拿他的精神上。要舒缓权且,可是烧些纸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挨磨些本领。笔者那近期是天上的佛祖来请,这里捱得时刻呢?’小编听了那话,竟极小信。及进入到屋里,留心看小时表,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宝玉忙道:“你不认得字,所以不知情,那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花神,还应该有总花神。但她不知做总花神去了,依然单管同样花神?”那姑娘听了,一时诌不来。恰好那是五长春花节,园中池上水花正开,那姑娘便触物伤情,忙答道:“笔者已曾问她:‘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大家,日后可不供养的。’他说:‘你只可告知宝玉一位,除他之外,不可泄了命局。’就报告笔者说,他正是专管刺桐花的。”

  宝玉听了那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生喜,便回过头来,盯着那芙蕖笑道:“此花也须得那般一人去主持。小编就肯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职业!纵然超计生苦海,从此再无法遇见了。”免不得伤感思量;因又想:“就算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那五三年的情爱。”想毕,忙至屋里,正值麝月秋纹找来。宝玉又自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个人出园,往前次拜访之处来。意为停柩在内,何人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来,盘算早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内人闻知,便命赏了市斤银子,又命:“登时送到外面焚化了罢。女人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那话,一面得银,一面催人立马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厂上去了。剩的服装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哥嫂自收了,为今日之计。四人将门锁上,一齐送殡去了。

  宝玉走来扑了一个空,站了半天,并无别法,只得复身步向园中。及回至房中,甚觉没有味道,因顺道来找黛玉,不在房里。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薛宝钗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院中,只看见寂静无人,房间里搬出,空空落落,不觉吃一大惊,才想起今日临近听到宝丫头要搬出去,只因那二日工课忙就混忘了,那时看到那样,才明白果然搬出。怔了半天,因换个角度想一下:“比不上依旧和花大姑娘厮混,再与黛玉相伴。只这两多个人,可能依然同死同归。”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还未重回。正在不知所之,忽见王内人的孙女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吧。又得了好难点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爱妻屋里,他阿爸已出去了,王老婆命人送宝玉至书房里。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争论寻书之胜。又说:“临散时,忽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感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主题素材,大家要做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请教:“系何等妙事?”贾存周乃道:“当日曾有一人男爵,封曰恒王,出镇青州。那恒王最喜女色,且公馀好武,因选了非常多佳人,日习武事,令众名媛学习战攻斗伐之事。内中有个姓林行四的,姿色既佳,且武艺(英文名:wǔ yì)更加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巧妙。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柔媚风骚,真绝世奇文也。想那恒王也是过去第一色相爱的人物了。”贾存周笑道:“那话自然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什么等奇事?”贾存周道:“哪个人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馀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辈,不足大举,因轻骑进剿。不意贼众诡谲,两战不胜,恒王遂被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本人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噩耗,遂聚集众女将,发令说道:‘你自个儿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可能报其只要。今王既殒身国患,作者意亦当殒身于下。尔等有愿随着,即同本人前往,不愿者亦早自散去。’众女将听他那样,都一起说:‘愿意!’于是林四娘指引民众,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杀了多少个首贼。后来大家见是可是多少个女子,料不能够卓有功效,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尚未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鞠躬尽力之志。后来报至都中,太岁百官,无不叹息。想其朝中本来又有人去解决,天兵一到,瓦解冰消,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我们挽一挽才是。”

  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存周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给贾政看了。贾存周道:“不过这样。他们那边已有原序。昨天内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不见未经奏请各式人等,无论僧、尼、托钵人、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她那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了那消息,所以都要做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大伙儿听了,都又笑道:“那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可谓‘圣朝无阙事’了。”贾存周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宝玉、贾环、贾兰俱起身来看了难题。贾存周命他四个人各吊一首,什么人先做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位多年来公然众多个人皆做过几首了,胆量愈壮。今看了难点,遂自去思维。不常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个人都已经录出,宝玉尚自出神。

  贾存周与大家且看他三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写道是:

  姽婳将军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牺牲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尚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拾伍周岁的人就这么,可以预知家学渊深真不诬矣。”贾存周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自谓酬王德,什么人能复寇仇?好题忠义幕,千古独风骚。

  民众道:“更佳。到底大几岁年龄,立意又自分裂。”贾存周道:“倒还不甚大错,终不诚恳。”群众道:“那就罢了。三爷才大相当的少多少岁,俱在未冠之时。如此用心做去,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么?”贾存周笑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的过失。”

  因问宝玉。民众道:“二爷留心镂刻,定又是色情悲感,不一致此等的了。”宝玉笑道:“这么些标题似不称近体,须的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真诚。”群众听了,都站起身来,点头击掌道:“笔者说她发誓差异!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魄宜与不当,那就是一把手妙法。那难题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式。或拟温庭筠《击瓯歌》,或拟李昌谷《会稽歌》,或拟白居易《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贾存周听别人讲,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甚好。你念,作者写。若糟糕了,笔者捶你的肉,准予你先高谈阔论的!”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存周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友道:“要如此方古,毕竟比较细。且看她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雅观的女子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存周写出,大伙儿都道:“只那第三句便古朴老键,极妙。这第四句平叙,也最得休。”贾存周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什么样。”宝玉念道:

  日前错过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公众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公众听了更击手笑道:“尤其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坐,见其娇何况闻其香?不然何爱惜至此。”宝玉笑道:“内宅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生?不问而可以知道娇怯之形了。”贾政道:“还相当的慢续,那又有你顶牛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宫丁结子水芙蓉绦,

  公众都道:“转‘萧’韵更妙,那才流利飘逸。并且那句子也绮靡秀媚得妙。”贾存周写了,道:“这一句糟糕,已有过了‘口舌香’、‘娇难举’,何苦又如此?那是力量不加,故又弄出那些堆砌货来敷衍。”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存周道:“你注意说那多少个,这一句底下怎么样转至武事呢?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兜转煞住,想也使得。”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学本科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目前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馀而力不足呢。”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大伙儿击节称赏。贾存周笑道理“且放着,再续。”宝玉道:“使得,我便一气连下去了;若使不得,索性涂了,作者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存周听了,便喝道:“多话!不佳了再做。便做十篇百篇,还怕劳碌了不成?”宝玉听了,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

  贾存周道:“那又是一段了。底下如何?”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福建,强吞虎豹势如峰。

  民众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世界一战再战不成事。腥风吹折陇中麦,宝鸡旌旗虎帐空。狮子山寂寂水澌澌,便是恒王战死时。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昏鬼守尸。

  大伙儿都道:“妙极,妙极!安排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哪样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繁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不期忠义明内宅,愤起恒王得意人。

  民众都道:“铺叙得委婉!”贾存周道:“太多了,底下或许累赘呢。”宝玉又道:

  恒王得意数哪个人行?姽婳将军林四娘。号令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战场。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胜负自难先预约,誓盟生死报前王。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血凝碧。马践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阙家乡隔。星驰时报入京师,哪个人家子女不伤心!国王恐慌愁失守,此时文明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比闺中林四娘?作者为四娘长叹息,歌成馀意尚彷徨!

  念毕,公众都大赞不独有。又开端看了三回。贾存周笑道:“虽说了几句,到底非常小恳切。”因说:“去罢。”多个人如放了赦的貌似,一起出来,各自回房。群众皆无别话,可是至晚睡眠而已。

  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到园中,猛见池上水芝,想起小丫鬟说晴雯做了莲花之神,不觉又欣赏起来,乃瞧着翠钱嗟叹了一会。忽又回顾:“死后从未至灵前一祭,近来何不在水芝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道:“虽那样,亦不可太草率了,须的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古时候的人云,‘潢污行潦,荇藻苹蘩之贱,能够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只在心之诚敬而已。然非自作一篇诔文,这一段悲惨酸楚,竟无处能够发泄了。”因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玉环姑娘诔》,前序后歌;又备了晴雯所喜的四样吃食。于是黄昏人静之时,命那大孙女捧至六月春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泽芝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错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语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少昊宫中抚司秋艳金芙蓉女儿前面曰:

  窃思孙女自临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论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呢狎亵,相与共处者,仅四年二月有奇。忆女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四之日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慧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蒩。花原自怯,岂奈狂飚?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疾。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帷;荆棘蓬榛,蔓延窗户。既怀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闱恨比巴尔的摩;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自蓄辛酸,何人怜夭亡?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笔者画;指环玉冷,今倩哪个人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馀痕尚渍。镜分鸾影,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鳷鹊,从悬七姐诞之针;带断鸳鸯,什么人续五丝之缕?况乃素节属节,白招拒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消;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腰俱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川红预萎。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袖何人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遣抛孤柩。及闻蕙棺被燹,顿违共穴之情;石椁成灾,愧逮同灰之诮。尔乃东风佛殿,淹滞青磷;落Hino地,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岂道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孙女命薄!汝南高人一等泪血,洒向西风;梓泽默默馀衷,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毁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卿之尘缘虽浅,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荷花。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昌谷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此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辜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别不揣鄙俗之次,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为前寻兮,卫危虚于傍耶?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翳以征耶?闻馥而飘然兮,纫蘅杜以为佩耶?斓裙裾之烁烁兮,镂月球以为珰耶?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文瓠瓟以为觯斝兮,洒醽醁以浮桂醑耶?瞻云气而凝眸兮,就像有所觇耶?俯波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期汗漫而无际兮,捐弃予于尘埃耶?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余焦点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卿偃然则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甘,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天柱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爱格爰诚,匪簋匪莒。早先乎霞城,还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逋,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欷怅怏,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一命归阴!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恋恋不舍。小丫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

  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个人笑道:“且请留步。”四人听了,不觉大惊。那小丫鬟回头一看,却是人影儿从鹦哥花里走出去,他便大喊:“不佳,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终究是人是鬼,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