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荒传说,三天之期

刘裕定点一棵大树的横干,就借那弹力轻轻松松的腾身而起,直来到密林上方处两丈许的高空。虽是寒风阵阵,景色却非常迷人。左方是蜿延流东,彷似没有开始、没有尽头,标示着边荒与其它文明地区分野的淮水。上面是覆盖大地嵌满星辰的夜空。每次施展他的独家本领“飞猿跳”,他都会进入一种特别的心境,似不再受到任何拘束,一切自给自足、轻松写意、自由自在。不过今次是唯一的例外。抵达最高点后,他又往下落去。他不用眼睛去找寻落点,纯凭脚的感觉,忽然又再弹起,但已离刚才俯察远近的位置西移十多丈。他想着王淡真,也想到宋悲风携心佩远遁边荒,能否逃过尼惠晖的追杀呢?密林像一幅地毯般往淮水和边荒铺盖过去,黑沉沉的一大片,其中又另有天地,令人生出无有穷尽的感觉。可是刘裕仍感到无比的孤独,空虚失落的颓丧感觉厉鬼般紧缠着他,那是种使人窒息似不能透气的沉重感觉。过去的一切努力徒劳无功,未来也见不到任何生机和希望。他虽然竭尽全身的气力振作自己,然而伤痛却如大铁锥般,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他的心,且只能独自去承受。刘裕不敢去想象王淡真的遭遇,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老天为何如此残忍,既然恩赐自己如此一个机会,又在世界已来到他手心内的动人时刻,不仁地夺去。他又斜斜弹上半空,前方远处出现水光的反映,像一道灰白带子般从淮水往北延展过去。终于到达-水。虽然不晓得敌人会用哪种方法,去逼荒人从新娘河撤返边荒,但他知道敌人定可办到,否则不会在北岸埋伏。看有人预先在北岸放置投石机,便猜到事情该与刘牢之有关系。哼!刘牢之!你实在太过份了,有一天我刘裕会连本带利令你偿还欠债。他估计如两湖帮要配合荆州军伏击撤返边荒的荒人,最佳的藏身处莫如-水,因为这是荒人从新娘河返边荒最便捷安全的路线,荒人不会舍近求远,选取更西面的夏淝水或风险最高的颖水。荒人的撤返边荒,必是水陆两路并进,由货船负责载重、运送粮货和武器,沿-水北上,同一时间在淮水筑起临时的浮桥,让人马渡河。如两湖、荆州联军趁荒人此等脆弱时刻从水陆两路突袭,将可把荒人返攻边荒集的力量彻底摧毁,桓玄和聂天还便可以稳得边荒集。蓦地-水的西岸火光燃起,夺人眼目。刘裕心中一动,循火光亮处赶去。※※※燕飞来到庞义旁坐下,道:“你在这里坐了足有一个时辰,想甚么呢?”吃过晚膳后,庞义便来到基地上游这块岸边大石默坐,直至繁星满天的这一刻。庞义道:“我是管粮仓的,花了整天点算手上的粮货,如照现在消耗粮食的速度,又得不到新的补充,不足一个月我们便要改吃树根,人实在太多了。方总负责户口登记,竟算出二万八千五百六十七人来,大半的荒人都流亡到这处来。且人数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待躲到边荒各处的荒人闻风来聚,粮食会更吃紧。”燕飞心中暗叹,不论武器、弓矢和粮食,供应方面都出现严重问题,如被刘牢之封锁淮水往边荒的三条水道,不用敌人动手,他们自因粮道被截断而完蛋,问题根本没法解决。庞义喃喃自语的道:“千千自我牺牲的伟大行为令人感动,如不是她肯留下照顾小诗姐,小诗姐的命运确是不堪想象,她的胆子这般小。”又往他瞧来,提起勇气似的问道:“小诗姐好吗?”燕飞想起那晚的情境,心中填满温柔,道:“小诗姐睡得很香甜,我们不敢惊扰她。”庞义懊恼的道:“早知你会去见她们,我便可以托你带点东西去给小诗姐。你这没有义气的家伙,甚么事都闷在心里。”燕飞忙岔开道:“高小子回来了吗?”庞义道:“最好他今晚不回来,让我可以好好睡一觉。白天还好,因为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他专挑在我宝贵的睡眠时间来缠我,硬要我听他和那小妖精的情情爱爱,如何轰烈动人、如何郎情妾意。他奶奶的熊,这小子肯定被那专吃人心的小妖精弄疯了。”燕飞失笑道:“谁叫你是他的朋友呢?”庞义咕哝道:“他奶奶才是他的朋友,我一向对他的作风不敢恭维,只不过大家一道北上,才混得熟了些儿吧!岂知这小子恃熟卖熟,硬逼我听他自以为是天下最动听,其实是令人觉得肉麻兼起疙瘩的情话。”燕飞忍俊不住时,屠奉三神色凝重的来了。燕飞道:“坐!有甚么事?”屠奉三在燕飞另一边坐下,沉声道:“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在洪泽湖集结,只需一天时间,便可以进犯我们。”庞义倒怞一口凉气,道:“这家伙并不是说着玩儿的。”燕飞道:“他是在向我们示威,摆出如我们不依他的话撤走,便会攻打我们。”洪泽湖在淮水下游处,靠近大海,是北府兵训练水师的大湖。屠奉三道:“这方面仍很难说,表面看似是针对我们的行动,不过假如他投向司马道子,则可变成对付王恭的陰谋,因为王恭目下正身在洪泽湖淮水旁的大城旰眙,如王恭没有防范刘牢之的心,一定会被刘牢之得其所愿。”庞义咋舌道:“刘牢之此人真不简单。”燕飞生出一切失控的感觉,他当然不希望刘牢之倒戈反王恭,因为王恭怎也是王淡真的父亲,如王恭有甚不测,桓玄再没有顾忌下,王淡真的命运会更不堪。道:“刘牢之也可以藉此钳制何谦,因为洪泽湖的东面便是何谦的据点淮陰,而洪泽湖北通濉水,南通高邮湖,又接大江,四通八达,一支强大的战船队,可以对整个区域发挥出震摄的作用,令反对刘牢之的人不敢妄动。”屠奉三思忖片刻,道:“你不是说过,司马道子召何谦到建康去迎娶他的女儿吗?”燕飞点头道:“确是何谦的心腹手下刘毅亲口说的,有甚么关系呢?”屠奉三道:“我怀疑此为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之间的协议,由刘牢之调动水师,逼得何谦不得不留下主力部队在淮陰,以对抗刘牢之。而何谦若仍要到建康去,便只能带少量部队随行。”庞义失声道:“不会是这样吧?”燕飞道:“屠兄似乎认定刘牢之会投向司马道子。”屠奉三道:“我只是设身处地从刘牢之的角度去思索。在司马道子和桓玄之间,该如何选择呢?那就要看对哪个害怕多一点,我敢肯定刘牢之对司马道子的顾忌远比桓玄小。以刘牢之的立场,明智之举当然是远桓玄而靠近司马道子,只要司马道子许以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刘牢之若拒绝便是笨蛋。而刘牢之当上统领最大的障碍正是何谦。”燕飞动容道:“刘裕该与你想法相同,所以力劝何谦勿要到建康去。”屠奉三道:“弄清楚这点非常重要,如此我们便不用怕刘牢之会违诺在三天之期未届满前来袭了。”庞义道:“过了三天之期又如何呢?刘牢之会否真的来攻打我们?”屠奉三道:“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必须将计就计,在三天内撤走,好引敌来攻。”又道:“老卓在附近三次发现敌人的探子,正在侦察我们的情况。”燕飞道:“现在渡河的地点由我们决定,敌人倒过来要迁就我们,你的大计如何呢?”屠奉三道:“假设我们的目的地是最容易藏身的巫女丘原,-水会是看来最理想的路线。载重的船由-水北上,人马骡车则沿-水东岸推进。我们既有这个想法,敌人当然可以轻易猜到。我们便在-水束连舟为桥渡河,引敌人踏入陷阱。”庞义皱眉道:“计划有个很大的破绽,只是荆州军已教我们难以应付,他们全是骑兵,机动性强,只须在远处埋伏,待我们全体渡河之后方发动强攻,我们如何令他们中计呢?如我们不渡河,他们只会按兵不动。”屠奉三微笑道:“所以我们故意让他们的探子看到我们不住将粮货运上大型的战船和货船,事实上到时船上装载的是战士而非粮货物资,纵使吃水深,敌人仍误以为装的是粮货。开始渡河时,我们的船会把战士一批一批的送到-水上游,让战士登陆-水柬岸,从容布置,等待敌人投入罗网。”庞义恍然道:“原来如此,确是妙计。”燕飞问道:“两湖帮的船队又如何应付?”屠奉三道:“两湖帮的人在我们全体渡江前,会耐着性子,等候荆州军以快马施袭的-刻,绝不会提早行动。假设两湖帮的主事者是郝长亨,以他一向的作风,会把战船队一分为二,一支隐藏在-水的上游,另一支则部署在-水、淮水交接处的西面,发动时分从两方顺流来攻,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刘帅回来后,我们当可以清楚敌人的所有布置。”说罢轻叹一口气。燕飞明白他的心情。纵使胜得此仗又如何,只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多一段时日。失去了边荒集,又被刘牢之截断粮线,他们实没法养活这多荒人。至于武器弓矢,亦不足以长期作战。忽然间,他也像刘裕般感到刘牢之的可恨。如有谢玄在,怎会出现眼前情况。一天刘裕坐不上北府兵大统领的位置,边荒集仍陷于危机里。※※※刘裕潜过-水,隐身在岸旁的密林襄,注视着岸旁的动静。三十多名羌族战士在岸边静候,他们燃起的篝火光焰闪烁,正逐渐熄灭,看情形他们再没有添柴续火的意思。他们的战马安详地在一旁吃草休息。对方显然在等待某一方的人,约好以火焰为暗号。领头的一人高大威猛,年纪在二十许间,一派高手的气度。刘裕几可以肯定他是姚苌的儿子姚兴,以他的身分地位,远道由边荒集到这裹来见某一方的人,内情当然不简单。能令他来者,不出郝长亨甚或刘牢之其中一人,而以郝长亨的可能性最大。郝长亨约姚兴来此相会,是要向姚兴显示他歼灭荒人的决心,顺便谈妥入伙边荒集的条件。谁都晓得占据边荒集,必须南北势力皆支持方能成事,而郝长亨所代表的一方,正是姚苌和慕容垂最需要的南方伙伴。因此郝长亨送上秋波,姚兴便亲身来会。“隐龙”出现在下游处,缓缓驶至。刘裕心中叫妙,待会只要他从陆上追踪“隐龙”,便可以知道郝长亨将战船队伍藏在何处。此时他再无暇去想心事,全神贯注于眼前发生的事上。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后再不要低估桓玄和聂天还,如不是凑巧发现荆州军的影踪,他们今次肯定一败涂地,水不能翻身。“隆隆”声中,“隐龙”靠往姚兴等人立处的河岸。刘裕趁姚兴一方的人注意力全集中往“隐龙”的当儿,又潜近数丈,直至密林边缘,然后攀到一棵大树枝叶浓密处,离姚兴立处只隔开三、四丈的空间。一道人影从没有灯火的“隐龙”处飞身而来,落到姚兴身旁,正是两湖帮的二号人物郝长亨。姚兴哈哈笑道:“本人姚兴,这位当是郝长亨郝兄了,郝兄风采过人,确是名不虚传。”郝长亨连忙说出一番客气话,双方互有所需,当然是相见甚欢,一拍即合。姚兴道:“客气话不用说了,我今次来可以全权代表边荒集联军说话。”刘裕心中叫好,他们在岸边说话,他可以听个一字不漏,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呢!忽然间,他又感到老天爷在补偿他,仍没有完全舍弃他。※※※新娘河基地灯火通明,照得渔村和四周山野明如白昼。荒人仍在辛勤工作着,忙着把“货物”送到船上去,燕飞暗忖若自己是敌人的探子,也会深信不疑眼睛所见的情况。孙恩这一刻在哪里呢?是否连夜晚也不休息,正全速赶来。他很希望孙恩不会来得那快,如此他便可以参与眼前紧锣密鼓的一役,为反攻边荒集的熟身战尽上点绵力。奇怪地他再不担心孙恩,不是因他认为自己可胜过孙恩,而是晓得担心只会误事,徒然耗损精神。他必须在最佳的状态下迎战孙恩,把生死成败全置诸脑后。“燕兄!”燕飞正要进入安排给他的房舍,闻言止步。江文清来到他身旁,道:“我很担心!”燕飞讶道:“大小姐担心甚么呢?”江文清道:“我担心刘牢之会和敌人来夹攻我们,那无论我们有任何奇谋妙计,也必败无疑。”燕飞道:“大小姐没有和屠兄谈过话吗?他分析过此事,认为刘牢之不会在三天之期未届满前来犯。”江文清压低声音道:“刘裕因何如此信任屠奉三呢?”燕飞道:“我也信任屠奉三,事实会证明刘兄没有看错人的。”江文清犹豫了一下,似有点难以启齿的问道:“燕兄和刘裕怎会到豫州去呢?”燕飞顿悟刚才说的只是开场白,江文清来找他的真正原因是要问这句话,如此看来江文清对刘裕果真另眼相看。他曾答应过为刘裕隐瞒王淡真的事,当然不可以说出事实,但又不想说谎,却又不得不说谎,只好道:“我们本想到寿阳找胡彬,凑巧碰上荆州军!”这是最没有破绽的谎话,燕飞心忖如再见刘裕,必须知会他有关这个谎话,以免两人口供不符。江文清果然没有怀疑,放下心事似的舒一口气道:“不阻燕兄休息哩!”说罢去了。燕飞隐隐感到她多少收到点刘裕与王淡真之间一事的风声,暗叹一口气,入屋去了。

燕飞急赶了一夜的路,天明时到达新娘河和淮水的交汇处。昨晚他纵情飞驰,一方面是他必须尽早赶往目的地,同时亦借此以泄心中愤懑不平之气,对王淡真被逼往荆州作桓玄的媵妾,他是感同身受。自苻坚南来后,情况的发展把他卷进大时代的无情战乱去,到与纪千千共堕爱河,至乎此刻,他已是愈陷愈深,必须施展浑身解数坚持下去,直至完全彻底的胜利。孙恩的威胁更令他如坐针毡,感到危机四伏,杀意暗藏。不过昨夜的全速奔驰,却使他进入奇异的状态里,他穿林过野、攀山越河,把所有烦恼抛之脑后,心中只剩下对纪千千的爱恋。不管现实是如何残酷不仁,除非拔剑自尽,否则每一个人都必须继续生活下去,还要当作没发生过任何事,时间根本不容许任何人有自悲自苦的余地。像刘裕刚失去王淡真,却不得不压下伤痛,与来犯的敌人周旋。生命总是这般令人感到无奈。疾奔近百里后,他不单没有劳累的感觉,精神和体力均有焕然一新的动人感觉。回想起昨夜飞驰的情况,似与天地同游共舞,纪千千则在心内默默陪伴着他,令他丝毫不觉寂寞。他再非孤军作战,不论如何形影孤单,纪千千永远在他心内,陪伴他对抗孙恩这位极可能是大地上最可怕的敌人。他借两根粗树枝轻松地飞渡淮水,正要沿新娘河而走,忽有所觉,在岸旁止步。四个人影从岸旁密林处掠出,叫着他的名字迎上来。燕飞看呆了眼。来的是屠奉三、高彦及他完全没想过会在此区域见到的慕容战和卓狂生。高彦夸张的叫道:“刘小子呢?希望他不是被刘牢之收进军牢里去吧!”想起刘裕,燕飞一阵难过,但只能把心事暗藏密封起来。笑道:“小刘正为我们即将来临的大战作好准备工夫。我的娘,你们怎会摸到这里来的?不要告诉我是被敌人逼得流亡来此。”慕容战来到他身前,探手抓着他双臂,现出战友重逢的激动,欣然道:“也差不多是这样,我们的敌人就是连下三天的大雪,累得我们饥寒交迫,不得不离开巫女丘原,到南方来避风雪。他奶奶的!这处一样是天寒地冻,幸好肚子可以喂饱。”卓狂生来到他身旁,大力拍打他背脊,兴奋的道:“你这小子已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是我们所有荒人的光荣。也亏得这场连下三天的大雪,我们固是苦不堪言,也瘫痪了敌人从四方八面围剿我们的行动,让我们凭仗对地势的熟悉,突围逃走。现在新娘河热闹得像边荒集,只恨人多并不管用,只消耗多点珍贵的粮食。”屠奉三道:“勿要怪他们不在巫女丘原坚持下去,人或可以再多挺一段时间,战马却没法捱下去。”燕飞喜出望外道:“我怎会怪他们,是欢喜还来不及,我正担心人手不足难以应付敌人,现在再不用担心了。”屠奉三沉声道:“是否发现敌踪呢?”卓狂生道:“我们到林内坐下再说,五个荒人站在非边荒的土地,成何体统?”笑骂声中,五人朝林木深处掠去。※※※卓狂生并没有夸大新娘河大江帮基地的热闹情况。河湾处停泊了近五十艘大小船只,渔村搭起了以干计的营帐,填满了房舍间的空地,炊烟处处,蔚为奇景,就像把边荒集搬了到这里来。粗略估计,众集于此的人数当有二、三万之众。虽然挤迫,却只予人热闹的感觉,和平安乐,没有丝毫混乱。不明内情的人只要想想聚集这襄的人不是浑身是胆的武士,便是男盗女娼的江湖儿女,又或是专门偷A摸狗的混混、艇而走险的走私掮客、被各地官府通缉的逃犯,对他们守规矩的情况会大惑不解。只有荒人方明白自己,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晓得唯一的出路是收复边荒集。事实上他们是为势所逼的人,纵然初到边荒集时有各自浑水摸鱼的居心,可是经过两次的失陷,纪千千高尚情躁的号召和感化,均令他们澈底体会到,只有边荒集才是他们的栖身之所,享受到任何地方所没有的自由和公义。在码头中心处由纪千千设计的飞鸟旗悬在七、八丈的高处,象征着把所有荒人的心,统一在这代表边荒集的自由和公义的大旗下。燕飞的到达,立时引起轰动。他不单是斩杀竺法庆的大功臣,更是荒人心中无可替代的第一好汉子。荒人以他们的方式-喊欢呼,士气昂扬至极点,比之以前在边荒集的任何一刻为甚,即使如何冥顽不灵的人,他们的心亦会与其它热血沸腾的荒人的心融化在一起。钟楼议会的成员姚猛、江文清、程苍古、费二撇、姬别、红子春等把燕飞一众迎入基地的主堂,立即举行边荒集失陷后的第一次会议,庞义、席敬、陰奇、方鸿生、高彦、丁宣等亦准予列席。燕飞坐于长达两丈的长方木桌一端,而身为主持的卓狂生则在另一端,其它人便坐在两旁,列席者坐于后一排,一切仍依钟楼议会的规矩。会议开始前,卓狂生提议起立为在边荒集不幸被杀的荒人默哀,然后由燕飞报告最新的情况。报告完毕,卓狂生哈哈笑道:“这叫天助我也,我们正愁如何可以在水上击垮两湖帮,他却送上门来,予我们天赐的良机。”江文清的目光投往屠奉三,道:“要击败两湖帮,首先须对付桓玄来袭的人马,屠当家有什么意见?”众人都明白江文清问这几句话背后的含意,因为屠奉三本为桓玄一方的人,如击溃桓玄这支五千人的部队,势令屠奉三和桓玄的关系陷于无法挽回的地步。只有燕飞多出一重心事,在开始这个议会前,他向江文清传达了刘裕想由屠奉三统率此战的意愿,他当然说得婉转,指出屠奉三是最熟悉敌人者,可是当时江文清却不置可否。现在于甫开始便向屠奉三提问,该是要从屠奉三的反应,来作出应否以屠奉三作统帅的关键决定。最关心这个问题的是陰奇,因为直接影响到他的去向。屠奉三淡淡笑道:“自桓玄与聂天还结盟,我们的关系早破裂,现在使人来攻打新娘河,分明是要将我赶尽杀绝。哼!我屠奉三是有仇必报的人,今天我在此公布,我和桓玄已是誓不两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再没有别的可能性。”卓狂生首先带头鼓掌,众人随之喝彩助威,堂内一片炽热激昂的气氛。江文清欣然娇喝道:“如此我便代刘帅提出他的主张,请议会公决此仗由屠当家全权指挥。”主堂倏地静下来。慕容战首先举手赞成,接着众人纷纷举手表示同意。屠奉三毅然而起,悠然道:“多谢各位这么看得起小弟,我屠奉三必竭尽所能,绝不会令各位失望。”又特别向江文清表示谢意。燕飞心中欣慰,荒人终于团结一致,为共同的目标舍弃个人或派系的成见,以最佳的阵容迎击敌人,也可看出刘裕对江文清的影响。卓狂生欢喜的道:“请屠帅指示!大家都是兄弟姊妹,不用说客气话。”燕飞道:“我们现在手上究竟有多少可用的战士和战船,武器和粮食方面的情况又如何呢?”屠奉三答道:“我们可用的战士在八千人间,状态良好,兵器方面问题不大,不过却极缺弓矢,看来不足以应付一场大规模的水战。幸好有桓玄关照,派人送弓矢来哩!”姚猛和高彦同时鼓掌,齐喊“说得好”。程苍古道:“至于战船方面,经过修补和新制的双头战船有十二艘,加上司马道子送的五艘战船,共是十七艘大船,其它由小型货船改装的战艇有二十八艘,只要弓矢无缺,这样的实力足以伏击两湖帮的船队。”红子春拍篮鹊溃骸敖翊挝颐鞘枪轮⒁恢溃不胜无归。”江文清淡淡道:“今仗我们是非胜不可,因为刘牢之刚派来特使,传达他严厉的警告,限令我们二天之内离开淮水以南任何地方,否则他会对我们采取行动,绝不姑息。”屠奉三问道:“他派谁来传话?”江文清答道:“此人叫刘袭,是刘牢之的同族人,更是他的心腹,其代表性不容置疑。”姚猛破口大骂道:“我躁他刘牢之,竟在此等时刻落井下石。”屠奉三好整以暇向燕飞道:“燕兄怎么看呢?”边荒诸雄:水远处于一种既合作又竞争的状态下。燕飞晓得以江文清的慧黠,心中早有定案,只是拿出来考量屠奉三的领导才能,看他的应变方法。微笑道:“时间上是否太巧合了点呢?”姬别继红子春后一掌拍在桌面,含意却是完全另一回事,愤然道:“刘牢之摆明是要与桓玄和聂天还连手铲除我们,且不用费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成果。”燕飞一直不太喜欢姬别这个人,因为并不欣赏他奢华的生活方式,不过经过边荒集二度失陷的共患难,观感逐渐改变过来。在内忧外患的煎逼下,即使像姬别这样贪恋舒适生活、好逸恶劳的人,亦从颓唐的生活里振奋起来,义无反顾的与大家同甘共苦,作战到底。卓狂生咬牙切齿的道:“刘牢之是要逼我们离开有军事防御的新娘河,在仓卒渡淮水往边荒之际,让桓玄埋伏对岸的部队骤然施袭,杀我们一个片甲不留。而我们的战船队则由两湖帮负责清剿,这一招确是非常狠毒。”费二撇抚着一边胡子沉声道:“我们既识破对方的奸谋,当然可以将计就计,反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好向刘牢之显点颜色。”慕容战道:“如此荆州军将不会渡淮,只是派出探子,监视我们的动静,当我们渡淮返回边荒之际,偷袭我们。”在座者人人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只听从刘牢之传来的话,一下子便推论出敌人的策略,当然晓得荆州军正沿边荒朝他们所在处推进是关键所在,否则极可能会惨中敌人的奸计。他们若要全体离开,必须渡淮水从陆路回去,所有大小战船均须用来搬运粮货物资,浩浩荡荡的二、三万人,且大部分是老弱妇孺或是上匠等战斗力不强者,行动既缓慢,目标更明显,尽管没有荆州军的威胁,如此返回边荒,等于自寻死路。刘牢之确想把他们赶入绝路,所以人人心生愤慨。江文清道:“坏消息外尚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在颖水秘湖的基地仍是安然无恙,只要能击败两湖帮,我们便可以重新占据秘湖基地,以之代替新娘河。”屠奉三动容道:“这是很好的消息。”秘湖位于边荒集和颖口间,是颖水的支流,当日由刘裕带路,大江帮的船队便藏在该处,成为隐伏的奇兵,令他们于首次反攻边荒集一役中战绩辉煌。收复边荒集后,江文清便锐意发展此基地,好与边荒集和新娘河遥相呼应。现在外面的十二艘双头舰,其中八艘是从秘湖基地逃回来的,并于沿途救起不少逃亡的战士。众人奉为如何在边荒寻得立足的据点而头痛,此时闻之立告精神大振。席敬道:“大小姐一直在怀疑这或许是敌人的陷阱。两湖帮既曾为此吃过大亏,照道理不会不晓得秘湖基地的存在。”红子春道:“只要猜到可能是个陷阱,陷阱再不成其陷阱。”屠奉三淡淡道:“不但不是陷阱,且是反过来变成对付敌人的陷阱。”燕飞知道屠奉三已是成竹在胸,更隐隐把握到江文清在为屠奉三造势,因她看出屠奉三可以成为她和刘裕的得力战友和伙伴,且不限于收复边荒集的一战上。屠奉三比江文清优胜之处是他对桓玄和聂天还的熟悉,这是没法替代的宝贵经验。兼之屠奉三长期为桓玄执行颠覆大晋的任务,对南方的军事地理形势了如指掌,如此一个人材,到哪里可寻得到呢?忽然间,燕飞感到江文清对刘裕,实不止于伙伴的关系般简单。江文清向屠奉三道:“刘牢之对我们如斯狠心,是否代表刘牢之已决定投向桓玄呢?”屠奉三也开始觉察江文清在引导自己思考的方向,感激地向她笑了笑,道:“很难说,也可以是他设法稳着王恭和桓玄的一方,那他发动时,便可以杀桓玄一方一个措手不及。我敢断言,只要刘牢之倒戈投向司马道子,以桓玄为首讨伐司马道子的联盟,将吃不完兜着走。”众人沉默下来,南方的形势诡谲复杂,未来的变化再没有人能掌握。屠奉三坚定的眼神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道:“胜利的果实已来到我们掌心里,只待我们收成。首先我们须佯装出全面撤返边荒的姿态,把粮货送到船上,令敌人不再防范我们的战船队,事实上装的全是可随时抛弃的废物。这方面由程公和费公两位负责。”程苍古和费二撇欣然领命,前者道:“我们不单须瞒过敌人,连自己人也须瞒过,对吗?”屠奉三点头应是,然后向高彦道:“你该清楚我们的需要,而你是这方面的高手,就由你负责建立一个针对荆州军、两湖帮和北府兵三方面的情报网,在这方面是不容有失的。”高彦倏地站起来,夸张地施礼,大声应道:“屠帅有令,我高小子必做得妥妥当当,我会挑最有本领和信得过的探子,由我这首席风媒指挥。哈!本小子立即去办。”说罢旋风般去了,惹来哄堂大笑。燕飞心中暗赞,想不到他能如此以大局为重,不受小白雁的影响。屠奉三道:“调集战士、分配武器由慕容当家、陰奇和丁先生安排。全面撤走则交给姬公子和红爷去办。待我们的刘帅回来,我们便可以决定在哪里渡河,如何与敌人玩一个精采的游戏。”众人轰然答应。屠奉三道:“有主必有副,我既当上此战的主帅,该有任命副手的资格,便请大小姐作副帅,我不在时,一切交由她全权指挥。”卓狂生鼓掌道:“好!果然是善战的主帅,明白战场上的规矩。我边荒集人材济济,任何一个人派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不过似乎浪费了我,我也是个人材呢!”庞义失笑道:“你最大的长处当然是设法团结所有人。”屠奉三道:“今次是我们在边荒外的第一次聚议,卓先生的仟务将是发挥夜窝族的精神,乘机踢多些人入窝。”说罢向燕飞道:“我要带燕兄去见一个人。”燕飞为之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