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帝国,半身人的魔坠

这个世界充满了恶徒。这个世界充满了善良的人。我相信这两句陈述都是事实,因为在我认识的大部分人心中,都有发展为这两种截然不同之人的种子。
当然有些人太胆小,有些人又心地太善良,不可能去当恶徒,同时也有些人心肠太坏,不会让自己个性好的一面显露出来。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是在介于其中的灰色地带,因着他们跟其他人或环境的互动而可以轻易地被染黑或染白。种族也有很大的影响,自从我来到地表上之后,我就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件事。一个精灵看到矮人靠近,可能会明显地避开,而相反的情况下,矮人也会有相同的反应,甚至在地上吐口口水。
这些第一印象有时也许是很难推翻的,有时甚至会不断持续下去,但是在种族、外表等等我们无法控制的事情之外,我已经懂得在别人接近我的时候,我应该对他们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我相信其中的关键在于尊敬人的态度。
当我与沃夫加在路斯坎的时候,我们进了一间满是恶棍的酒馆,那些人每天耍拳弄刀过日子。然而我的另外一个朋友:海灵号的杜德蒙船长,常常到那些酒馆去,但他很少会被牵扯进甚至轻微的言语冲突中。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像杜德蒙一样明显拥有一些财富与社会地位的人(从他的、衣着跟礼仪谈吐可以看出),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整天陷在争斗当中呢?他通常都是自己一个人到那些地方去,静静地站在吧台前,虽然沉默寡言了,但是在那些常客中看来还是很特出的一个人。
是恐惧让那些恶棍不敢动他吗?他们是不是害怕万一惹上了杜德蒙,到时候会被他的船员报复呢?还是杜德蒙赢得了勇猛的名声,以至于吓退了所有潜在的挑战者呢?
我认为两者都不是。海灵号的船长当然是一个武艺高强的战士,但是这并不足以制止酒馆里的那些暴徒;他善战的名声也只会招来更多的挑战者。虽然大家都说杜德蒙的船员很难对付,但是更强、更团结的一些人也曾被发现弃尸在路斯坎的水沟里。
不,让杜德蒙船长活下来的是他对所有结识的人表达敬意的能力。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对他个人的自负控制得宜。他从一开始认识一个人,就会很尊敬对方,并且持续下去,直到那个人做出丧失他尊敬的事情。这跟大部分人看世界的观点都大不相同。大部份人认为尊敬是必须去赢得的,我也发现对许多人而言,要赢得他们的尊敬是很困难的一件事!许多人,包括我的伙伴布鲁诺与沃夫加都坚持如果别人想要获得他们的友谊,就必须先获得他们的尊敬,我能了解他们的观点,因为我也曾经抱持着相似的观点。
坐在海灵号上向南航行之时,杜德蒙船长教了我许多,他虽然没有对这个主题说出任何一句话,却让我了解到要求别人赢得你的尊敬是一种傲慢、自抬身价的行为,这在本质上隐约代表着你的尊敬是值得去赢的。
杜德蒙却采取了完全相反的态度,他完全接受别人,不带有成见。这似乎是一种很妙的想法,但实际上绝对不是。希望这样的人被加冕为王,因为他已经学得了人和的秘诀。杜德蒙船长穿着光鲜地进入满是流氓的酒馆时,那里的大部分人,甚至社会大众都会认为他高出自己一等。他跟这些人互动的过程中,却完全没有流露出自己比别人强的气氛。在他的眼中与心中,他跟这些人是平等的,那些人也是有智力的生物,只是走的道路跟他自己不同,这些道路并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对于那些不在乎把他的心挖出来的人,他也给予尊敬,让那些人放下武装,除去了那些人寻衅跟他打一场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杜德蒙船长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他喜欢试图用其他人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他是个能为别人设身处地的人,会因着别人跟自己的差异感到高兴,而不是恐惧。
他的人生是多么地丰富!他的生命中,将会有多少奇妙而宽广的体验!
杜德蒙船长用身体力行教导了我这些事情。受人尊敬是有理性的动物最基本的需求,特别是人类。侮辱就代表了不尊重别人,也是最危险的一种人格特质的表现:骄傲。
所以当现在我认识别人的时候,他们不需要去赢得我的尊敬。我很愿意、很高兴地尊敬他们,期盼这么做可以让我更领略到这个世界之美,而我的经验也会更为扩展。
当然一定有些人会认为这是懦弱,曲解我的意图为胆小怕事,而不是接受人人平等的价值体现。但是引导着我所作所为的并不是恐惧(我打过太多场战斗,以至于不再害怕)而是希望。
我有希望再找到另一个布鲁诺或凯蒂布莉儿,因为我已经知道,朋友再多也不嫌多。
所以我会对你致上我的尊敬,你要失去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你真的失去了它,如果你选择将我的态度视作懦弱,并且坚持要从这上面占到便宜,那么……
也许我会让你跟关海法好好谈谈。 ——崔斯特·杜垩登 ※※※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风停了。他躺在烟囱顶上有许多个小时了,在整个过程中,即使他还在半昏迷状态,他身边也总有停不下来的风。这把他的心带回了冰风谷,那里是他两个世纪以来的家。但是布鲁诺在强风痛苦的呻吟声中并没有得到安慰,这只不过不断提醒他自己身处绝境,他认为这是他所能听到的最后一些声音。
这时风却停了,只有近处的火焰发出霹啪声打破了寂静。布鲁诺张开一边沉重的眼皮,然后心不在焉地望着火光,试着要认清自己所处的情况跟周遭的环境。他感觉很温暖,很舒服,厚厚的棉被紧紧地里到他的肩膀为止。而且他是在室内,火焰是在壁炉里燃烧着,而不是室外的营火。
布鲁诺的眼神飘到火炉旁边,定睛在一堆叠得很整齐的装备上面。
那是他的装备!
剩下一支角的头盔、崔斯特的弯刀、秘银枪甲、还有他的新战斧跟闪亮的盾牌。他把手脚伸出了棉被,发现自己只穿着丝质的睡衣。
布鲁诺突然觉得自己十分脆弱,用手肘撑着坐了起来。
一阵黑暗袭向他,让他觉得天旋地转而想吐。他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他的视力只恢复了一秒钟,但这已经足够让他认出一个高大美丽的女子跪在他身边。她的长发在火焰中闪着银光,扫过了他的脸。
“这是蜘蛛毒,”她轻轻地说。“这能杀死任何东西,除了矮人以外。”
然后四周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
几小时之后布鲁诺再次醒来,体力恢复了不少,并且更清醒了。他试着不要惊动惹人注意,所以半开一只眼睛打量周遭的环境,他最先望到的就是那一堆东西,他很满意于自己的装备都还在那里,于是慢慢地将头转了过去。
他在一个小房间中,很明显那整栋建筑就只有一个房间,因为惟一一扇门似乎就是出去的门。这个他以前曾经见过的女人站在门边,然而布鲁诺到现在还是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景象是不是梦,她透过房间惟一的一扇窗望着外面的夜空。她的头发真的是银色的。布鲁诺看出它的色调并不是火光玩的把戏。但那不是上了年纪的那种银灰色,这带着光泽的毛发带着活泼的生命力闪耀着。
“对不起,女士,”矮人开始嘎嘎地说着,他声音的每一个音节都很粗哑。那女人转身,好奇地看着他。
“我能够吃点东西吗?”布鲁诺问,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搞混什么该是优先的。
那女人漂浮似地穿过了房间,帮助布鲁诺坐了起来。一阵黑暗再度环绕了矮人,但是他终于耸耸肩,把黑暗抛开了。
“只有矮人能活下来!”女人喃喃地说道,她很讶异于布鲁诺已经克服了这些苦难。
布鲁诺对她抬起了头。“我认识你,女士,但我在记忆中遍寻不着你的名字。”
“这不重要,”那女人回答说。“你已经克服了许多难关,布鲁诺·战锤。”布鲁诺的头抬得更高了,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而身体向外一倾,但女人扶住了他,然后继续说。“我尽可能地照料了你的伤势,但是我害怕自己太晚才找到你,以致于无法处理好你中了蜘蛛毒的伤口。”
布鲁诺低头看了看他前臂上的绷带,总算从他遇见巨蜘蛛的那些痛苦时刻中解脱了出来。“已经过了多久?”
“我不知道你躺在破损铁格上头多久,”女人回答说。“但是你在这里休息,已经超过三天了,对你的胃来说,真的太久了!我会准备一些食物。”她开始起身,但布鲁诺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地方是哪里?”
女子的微笑使他放松了紧握的手。“离你昏迷的地方不远。我不太敢移动你。”
布鲁诺还是搞不太清楚状况。“这是你家吗?”
“哦,不,”女人站着笑了。“这是我造的,只能临时用一下。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走了,我就会在第一道晨光出现时离开。”
魔法这个概念在布鲁诺脑中一闪,让他联想出这个人是谁了。“你是银月城的女领主艾拉斯卓!”布鲁诺突然说。
“清月·艾拉斯卓,”女人在报上姓名的同时很有礼貌地一鞠躬。“你好,尊贵的君王。”
“君王?”布鲁诺在憎恶中重复说。“我的厅室都被那些人渣占着!”
“那我们等着瞧吧。”艾拉斯卓说。
但是布鲁诺完全没听到这句话。他的思绪现在并不在秘银之厅,而是在崔斯特、沃夫加、瑞吉斯,特别是凯蒂布莉儿身上,她是他生命的喜悦。“我的朋友们,”他对女人恳切地问。“你知道我朋友们的事吗?”
“好好休息吧。”艾拉斯卓回答。“他们逃出了秘银之厅,所有人都逃出来了。”
“连黑暗精灵也是吗?”
艾拉斯车点点头。“崔斯特·杜垩登不可能注定死在他最亲密朋友的故乡。”
艾拉斯卓对崔斯特的熟悉又唤起了矮人另一些记忆。“你见过他了,”他说,“在去秘银厅的路上。你为我们指引出了道路。这就是你知道我姓名的原因。”
“我也知道要去哪里找你,”艾拉斯卓补充说。“你的朋友们都认为你死了,他们难过得要命。但是我是个有天分的巫师,我能跟另外的一些世界对话,他们常泄漏一些令我惊讶的消息。当几年前过世的幽灵莫凯让我看到一个矮人身体卡在山上的洞中倒下的景象,我就知道布鲁诺·战锤遭遇到什么事了。我只希望我不要太晚到。”
“去!我跟以前一样健壮!”布鲁诺生气了,他举起拳头,重重径在自己的胸膛上。他重心一移动,背部突然一阵刺痛,让他蜷缩了起来。
“十字弓的箭。”艾拉斯卓解释说。
布鲁诺思考了片刻。他没有被射中的记忆,然而他从地下城逃出的记忆却是一清二楚。他耸耸肩,把一切归因于盲目的战斗欲。“所以其中一个灰色人渣射中了我……”他开始说,但他想到一个女人为他拔下了背上的箭,他突然脸红了,将眼神别了过去。
艾拉斯卓很体贴地改变了话题。“你先吃晚餐,然后休息吧。”她吩咐说,“你的朋友很安全……至少是现在。”
“他们在哪里——”
艾拉斯卓伸出手掌打断了他的话。“我对这件事知道得不够多,”她解释说,“你很快就会得到你要的答案。明天早上,我会带你去长鞍银找凯蒂布莉儿。她可以告诉你更多事情。”
布鲁诺希望他马上就能飞奔到这个他从地精袭击后的废墟中捡来的人类女孩身边,这样他才能紧紧拥抱她,并且告诉她一切都已经没事了。但是他提醒自己,之前他根本没料到有机会能再跟凯蒂布莉儿见面,所以他还能再忍耐一个晚上。
在他吃完晚餐后的几分钟,他精疲力尽地进入了安详的睡梦中,所有令他无法休息的焦躁恐惧都被清洗一空。艾拉斯卓守着他,直到满足的鼾声响彻整个魔法屋中为止。
银月城的女领主听见一个健康的睡眠者才能发出的响亮鼾声后,觉得心满意足,于是她总算把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这真是漫长的三天。 ※※※
布鲁诺在讶异中看着遮蔽他的建筑物在第一道晨光中消失,就好像夜的黑暗给了它一些实质的建筑材料一样。他转身想对艾拉斯卓说些话,但是却看到她正在施某种魔法,她面对着粉红色的天空,伸出双手好像要抓住阳光似的。
她握紧了拳头,把手带到嘴边,然后将魔力吹了上去。她把抓住的光丢到面前,喊出了咒语的最后一个字:“焰驹!”一个发光的红色球体落在石头上,爆开变成一团火,然后快速成形,变成了燃烧的马车与两匹马。它们看来是燃烧着的形体,但是地面却没有烧着。
“把你的东西拿好,”女领主吩咐布鲁诺说,“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布鲁诺动也不动地多站了片刻。他从来不喜欢魔法,除了能增强武器和盔甲的魔法之外;但是他也无法否认魔法很有用。他收拾起自己的装备,不厌其烦地披上了锁甲,拿起盾牌,然后走到马车后的艾拉斯卓身边。他跟着有点勉强地跟她上了车,但那东西并没有烧起来,而且摸起来跟木头一样结实。
艾拉斯卓纤细的手握起了火做的缰绳,然后大喊。她一拉,马车就飞上了早晨的天空,接着他们狂飞而出,向西方绕过山脉,再飞向南方。
惊呆了的矮人放手让装备落到了脚下(他的下巴紧贴着胸膛)然后紧紧抓住马车边。重重山岭在他下方翻滚着;他注意到了矮人城镇坚石镇的废墟本来在脚下深处,一秒钟之后就跑到了身后远处。马车咆哮着飞过辽阔的草原,沿着巨魔荒原的北沿掠向西方。当他们高高飞过奈斯姆的上空时,布鲁诺已经轻松到可以口出秽言了,他还记得他跟他的朋友在那个地方的巡逻队手上,受到了怎样不堪的待遇。他们经过了德沙林河上方,从天上看下去那像一条闪亮的蛇,蜿蜒穿过原野当中,布鲁诺也在遥远的北方看到一个巨大的野蛮人营地。
艾拉斯卓再次让火马车向南方飞,几分钟之后,长鞍镇哈贝尔丘著名的长春藤馆就映入眼帘了。
一群好奇的巫师聚集在山上,看着火马车的到来,当艾拉斯卓大方地出现之时,他们如同往常一样阴沉地欢呼,想要保持一种不一样的气氛。当这个红胡子、尖鼻子、戴着一角头盔的布鲁诺·战锤进入视野之时,人群中某个人的脸开始转为苍白。
“但……你……不是……已经……死了。”当布鲁诺从马车的后方跳下来,哈寇·哈贝尔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布鲁诺回答说,他只穿戴着睡衣跟头盔。他将自己的装备从马车上捞起,然后把那一堆东西丢在哈寇的脚下,“我的女孩在哪?”“是的……是的……女孩……凯蒂布莉儿……在哪?哦,那里,”他随口乱说,一只手的手指紧张地在嘴唇上弹着,“来了,她来了!”他抓起布鲁诺的手,然后急急忙忙带着矮人奔向长春藤馆。
他们在中途遇到了凯蒂布莉儿,她刚起床,只穿着一件绒布袍子,慢吞吞地在一个长形的厅室里走着。当她看见布鲁诺冲向她,这个年轻女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手中的毛巾掉到地上,双臂不自觉地垂在身体的两边。布鲁诺把脸埋在她的脸底下,紧紧抱着她的腰,以至于把自己肺中的空气都挤了出来。她一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接着就还以十倍的紧抱。
“我日夜祈祷,”她结结巴巴地说,她的声音因啜泣而颤抖。“我对天发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布鲁诺没回答,他只试着让自己站稳。他的眼泪沾湿了凯蒂布莉儿的袍子,他也感受到了周遭哈贝尔家族的视线。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把身边的门推开,里头站着一个哈贝尔家族打赤膊的人,那人大吃一惊。
“对不起,这是我——”那巫师开始说话了,但是布鲁诺抓住了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拉到大厅中间,然后带着凯蒂布莉儿进了房间。那巫师转身要回自己房间,结果被门板重重地撞在脸上。他无奈地看着聚集的族人,但是那些人爆发出的笑声告诉他再看也是没用的。巫师耸耸肩,继续做他早上的例行公事,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这是凯蒂布莉儿第一次看到坚毅的矮人真正大声哭了出来。布鲁诺并不在乎,也没做任何事阻止这一幕发生。“我也日夜祈祷。”他对自己所爱的女儿耳语道,这人类小孩是他在十五年前认养并视如已出的。
“如果那时我们知道的话,”凯蒂布莉儿开始说了,但是布鲁诺把一根手指温柔地放上了她的嘴唇,不让她说。这不重要;布鲁诺知道凯蒂布莉儿跟其他人如果有想到他还活着,是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
“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矮人回答说,“那些火一点都没有烧上我的肌肤。”他想起自己独自在秘银之厅几周的回忆,开始有些颤抖。“别再提那个地方了,”他央求说,“那些事都过去了。别再提了吧!”
凯蒂布莉儿知道收复这个矮人家乡的大军就快到了,她开始摇了摇头,但是布鲁诺没看到她的动作。
“我的朋友们呢?”他问这个年轻女子。“我掉下去的时候,看到了黑暗精灵的双眼。”
“崔斯特还活着,”凯蒂布莉儿回答说。“追捕瑞吉斯的杀手也是。他在你掉下去的时候刚好来到崖边,把那小家伙带走了。”
“馋鬼?”布鲁诺叹气说。 “嗯,还有黑暗精灵的豹。” “他还没死吗……”
“没死,至少我是这么猜想,”凯蒂布莉儿很快地回答了。“应该还没。崔斯特跟沃夫加追那个恶人到南方去了,他们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卡林港。”
“真是漫长的旅程,”布鲁诺喃喃地说。他看了看凯蒂布莉儿,有些困惑。“但我以为你跟他们在一起。”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上凯蒂布莉儿回答说,她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我有一笔债要讨。”
布鲁诺马上了解了。“秘银之厅?”他差点哽住说不出话来。“你想要自己回去报仇?”
“自己?”凯蒂布莉儿重复说了一遍。现在应该是让正统的秘银厅之王知道的时候了。“不,我也不会这么愚蠢地去送死。一百个族人已经从北方跟西方过来了。”她解释说。“沃夫加的族人也有相当的人数会过来。”
“不够,”布鲁诺回答说。“占领那些厅室的是一支灰矮人大军。”
“还有八千人会从阿德巴堡经过东边跟北边赶来,”凯蒂布莉儿继续严肃地说,一点没有慢下来。“阿德巴的哈布仑王说,他想要看到秘银之厅光复!即使是哈贝尔家族也答应要帮忙。”
布鲁诺在心里想象了大军到来的景象——巫师、野蛮人、如同滚动城墙的矮人们,在前面领导的是凯蒂布莉儿。浅浅的微笑让他皱着的眉暂时舒展开来。他用以往不曾表示过的尊敬看着他的女儿,他的双眼再一次因泪而沽湿。
“他们不可能打倒我的,”凯蒂布莉儿大喊道。“我一定要看到你的肖像被雕刻在秘银之厅的诸王当中,也要让你的名字得到应有的荣耀!”
布鲁诺一把将她抱过来,用他所有的力气紧紧环住她。在过去和未来的岁月中,他得到的所有桂冠与荣衔都比不上“父亲”这两个字。
※※※
那天傍晚,布鲁诺严肃地站在哈贝尔丘的南坡,看着西方天空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以及南方平原的空旷辽阔。他的思绪在朋友们身上,特别是瑞吉斯馋鬼——那个烦人的半身人,无可否认地在矮人坚如铁石的心中找到了一个柔软的角落。
崔斯特不会有事的(崔斯特总是不会有什么事),加上有强大的沃夫加在他身边,要解决他们可能需要一整支军队。
但瑞吉斯……
布鲁诺没有怀疑过半身人什么都不担心的生活方式(每踏出一步时会半抱歉半愉快地耸耸肩),到头来会让他陷进自己的短腿所爬不出的泥沼中。馋鬼偷了公会首领的红宝石魔坠还真是愚蠢。
但是讨论对错并不能驱散矮人对这个半身人好友所遇难题的怜悯,也不能消除布鲁诺对自己无能为力而感到的愤怒。以他的身处的地位来说,他在这里,而他也必须领导将要聚集的军队走向光荣和胜利,粉碎那些灰矮人,并且将某种程度的繁荣带回给秘银之厅。他的新王国会成为北地的骄傲,打造出的东西可以媲美此处古代透过各贸易路径卖到世界各地的作品。
这曾是他的梦想,也是那些可怕的日子之后近两世纪以来他生命的目标,那时战锤一族几乎被灭亡殆尽,逃出来的大部分是小孩,也被赶出家乡,逃到冰风谷贫乏的矿坑那里。
布鲁诺一生的梦想就是要回去,但是现在这对他而言却是无比的空虚。而他的朋友却正在向南拼命地追赶。
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在天空,星星开始闪烁着活跃了起来。这是夜晚,布鲁诺带着一丝安慰地想。
这是属于黑暗精灵的时间。
然而他的微笑立刻就消失了,因为布鲁诺换了个角度,前途是一片黑暗。“夜晚。”他喃喃地说着。
这也是属于那个杀手的时间。

海灵号穿越冬季的季风,沿着宝剑海岸艰苦地向北航行,但是杜德蒙船长以及他那些愉快的船员决定要安全迅速地将他们的四个朋友带回深水城。
当它闪躲过大浪与浮冰,停泊进深水城的港湾时,码头上来迎接的每一张脸上都出现了惊讶的表情。杜德蒙船长使出了他多年累积的经验,将海灵号安全地驶进港中。
在海上的两个月间,虽然旅途艰困,四个朋友们的健康却已经恢复了许多,他们的幽默感也是。到后来,几乎每个人都完全康复了,甚至凯蒂布莉儿的伤,看来也都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如果回北地的海上旅程称得上艰困,那么他们必须穿过冻土的路上旅行就更糟糕了。冬天已经接近尾声,但路上还是相当寒冷,而这一行人没办法等待雪融化再成行。他们对杜德蒙以及海灵号上的人道了别,绑紧厚重的斗篷及靴子,出了深水城的城门,沿着贸易路线不断向东北方长鞍镇的方向跋涉。
大风雪与狼都起来阻止他们前进。路上许许多多的路标都被一年份的雪埋住,最后他们只能仰赖黑暗精灵观察太阳与星象的位置来猜测要走的路。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走到了目的地,他们旋风似地冲进了长鞍镇,准备要夺还秘银之厅。布鲁诺从冰风谷来的同族在那里欢迎着他们,还带着沃夫加的五百族人。不到两星期之后,阿德巴堡的达那比也带着他的八千矮人军队来到了布鲁诺身旁。
他们对战斗计划商订了又商订。崔斯特与布鲁诺将他们两人对地底城市的记忆拼在一起,大致做出了该地的模型,并且估计在那里将遭遇的灰矮人军团数目。
然后在春天击退了残冬的最后几次风雪之后,大军往山间进发的几天之前,又有两支援军在他们完全没料想到的情况下抵达了:银月城与奈斯姆来的弓箭队。布鲁诺一开始想要把奈斯姆的战士们赶回去,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去寻找秘银厅之时,在奈斯姆巡逻队手下遭到的待遇,也因为他怀疑这些人的动机有多少是出自友谊,有多少是出自想要得到利益!
但就如往常一样,他的朋友们让他作了比较明智的抉择。如果矿冶的交易再度展开,矮人们将来必须广泛地跟奈斯姆交往,因为那是离秘银之厅最近的城市,一个精明的领袖将会抑制住自己不舒服的感觉。
※※※
他们的人数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他们的决心无人可比,他们的指挥者们优秀无匹。布鲁诺与达那比带着身经百战的矮人跟野蛮人主力,扫荡了一个个厅室中的灰矮人。凯蒂布莉儿拿着她的弓,加上少数几个哈贝尔家族的成员以及两座城市来的弓箭队,廓清了分枝岔道里的敌人。
崔斯特、沃夫加与关海法就像往常一样,独来独往地进入敌阵,侦察大军前方或下层的状况,一路上除掉了比他们所应除的还多的灰矮人。
在三天之内,他们就将顶层全部攻陷了,而在两周之内就收复了整座地下城。在春天完全降临到北地的时候,大军从长鞍镇出发还不到一个月之内,战锤族打铁锤的声响又再度在古老的厅室间响起规律的节奏了。
正统的君王登上了他的宝座。 ※※※
崔斯特从山上俯视着远处银月城炫丽的灯火。他有一次会在那里被拒绝入城,但这一次不会了。
他现在可以抬头挺胸,将斗篷的帽子拉下来不戴,而去他所想去的地方。世界上大部分的地方对待他的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同;很少人听过崔斯特·杜垩登这个名字。但是崔斯特现在知道他并不需要为自己的黑皮肤辩解或者感到歉意,对那些将不公的评断加在他身上的人,他什么也不会做。
这个世界的偏见依然会沉重地压在他身上,但是崔斯特透过凯蒂布莉儿的启发,已经学习到如何去承受了。
她对他而言真的是一个很奇特的朋友。崔斯特眼睁睁看着她长成一个独特的女人,他知道她找到了自己的家,因而感到很温暖。
想到她跟沃夫加站在布鲁诺身旁,就让黑暗精灵觉得很感动,他从来不曾经验过一个家庭当中的亲密感。
“我们都改变了许多。”黑暗精灵对山风轻轻地说。 他的话中并没有带着哀愁。
※※※
秋天时,第一批秘银厅打造的货物运到了银月城,随着冬去春来,贸易也达到鼎盛,从冰风谷来的野蛮人们负责运送矮人的货品到市场去。
那年春天,在诸王之厅也展开了新的雕刻工程:布鲁诺·战锤的像。
对一直远离家园,看过许许多多神奇及可怕景象的矮人来说,矿场的重新开启以及开始制作他的雕像,都比不上另一件将在那一年完成的计划来得重要。
“我告诉过你们他会回来的,”布鲁诺对沃夫加胜凯蒂布莉儿说,两人都坐在接待室里矮人的身边,“精灵绝不会不出席你们的婚礼!”
达那比将军进了房间,他之前带着阿德巴堡哈布仑王的祝福来到,跟其余的两千名矮人待在这里,向布鲁诺宣誓效忠。他护送着一个人进来,在之前的几个月间,这个人在秘银之厅越来越不被人注意。
“你们好。”崔斯特走向他的朋友们时说。
“你到了啊。”凯蒂布莉儿心不在焉地说,假装毫不关心。
“我们没有特别准备。”沃夫加也一样用不在乎的语气说,“希望宴席上还有多一个位子给你。”
崔斯特听了只是笑一笑,然后一鞠躬表示歉意。他最近越来越少出现在这里,大约几个星期才来一次。银月城女领主邀请他前去访问她以及她那充满神奇的国度,这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拒绝的。
“去!”布鲁诺咆哮着说,“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他会来的!这一次回来以后,他会待在这里!”
崔斯特摇了摇头。
布鲁诺的反应是抬起头,他很好奇朋友现在内心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你还在追捕杀手吗,精灵?”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崔斯特笑了,他再度摇了摇头。“我没有意愿要跟那个人再见上一面,”他回答说。他看了看凯蒂布莉儿然后回头看布鲁诺,“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躲在阴影里面看不到的,亲爱的矮人。有许多声音比武器相碰声更悦耳,也有许多味道比死亡的气味更芬芳。”
“我们再办一场宴席吧,”布鲁诺喃喃地说,“我保证,精灵关注的焦点是另外一场婚礼!”
崔斯特没说什么话来反驳。把眼光放远一点来看,也许布鲁诺所说的也有几分真实性。崔斯特不再压抑自己的希望及想法了。他尽可能地照他的心愿,而不是照他加在自己身上的限制去看这个世界,并且作决定。然而在这一刻,崔斯特发现有些事情太私密了,他没办法跟这些朋友分享。
在黑暗精灵的一生中,他第一次寻得了心灵的安定与平静。
另一个矮人进了房间,跑到了达那比的身边。他们两人动身要离开,但是几分钟之后达那比又回来了。
“怎么回事?”布鲁诺被他们跑来跑去搞得有点糊涂,所以问他。
“又有客人来了。”达那比解释说,但是在他开口介绍之前,一个半身人的身影就出现在房间中了。
“瑞吉斯!”凯蒂布莉儿大喊。她跟沃夫加都跑过去迎接老朋友。
“馋鬼!”布鲁诺大喊,“到底是去他的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来——”
“这么重要的大事,你认为我会缺席吗?”瑞吉斯生气地说。“是我最好的两个朋友结婚耶!”
“你怎么知道的?”布鲁诺问。
“你太低估你的名声了,布鲁诺王。”瑞吉斯说,接着优雅地一鞠躬。
崔斯特好奇地观察着半身人。他穿着他那件钉满了宝石的外套,身上戴了更多珠宝,也包括那条红宝石魔坠,崔斯特从来没看过一个地方聚集了这样多的财宝。瑞吉斯腰带上的小囊垂得低低的,里面肯定装满了金银珠宝。
“你要在这里长住吗?”凯蒂布莉儿问。
瑞吉斯耸了耸肩。“我没什么好急的。”他回答说。崔斯特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一个盗贼公会的主人不太会长期离开自己掌权的地方;下面有太多的人等着要抢这个位子。
凯蒂布莉儿听了这个答案似乎很高兴,也对半身人回到他们身边的时机感到欣喜。沃夫加的族人很快就要在山脚下重建坚石镇了。然而她跟沃夫加还是打算待在秘银之厅里面布鲁诺的身边。在结婚之后,他们打算进行计划了很久的旅行,也许回到冰风谷,也许在那一年的稍晚,海灵号要航行回南地的时候,他们可以跟杜德蒙船长一起走。
凯蒂布莉儿不敢告诉布鲁诺他们要离开,就算只是几个月。她担心光是崔斯特常常不在,就已经让矮人过得很不高兴了。但是现在如果瑞吉斯计划待在这里一阵子……
“能给我一个房间吗?”瑞吉斯问,“让我放我的东西,并且休息一下,消除掉我漫长旅途的劳累吗?”
“我们会帮你弄得好好的。”凯蒂布莉儿说。 “你的仆人们呢?”布鲁诺问。
“哦,”瑞吉斯结结巴巴地寻找理由来回答,“我……我是自己来的。那些南方人不习惯北方春天的寒冷,你是知道的。”
“那你先去休息吧,”布鲁诺说,“这次该我准备丰盛的宴席,让你吃得心满意足了。”
瑞吉斯渴望地揉了揉手,然后跟沃夫加与凯蒂布莉儿一起离开,这三个人在离开房间之前就开始叽叽喳喳说着他们近来的冒险故事。
“很少有卡林港的人会听过我的名声,精灵,”当他们离开之后,布鲁诺对崔斯特说,“在长鞍镇以南的人,有谁会知道这场婚礼?”他对着深色皮肤的好友狡猾地转了转眼珠,“他居然带了一大堆财宝一路跑到这边,呃?”
当瑞吉斯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崔斯特也已经得到了相同的结论,“他在逃亡。”
“他又惹上麻烦了,”布鲁诺生气地说,“要不然——我就是个长胡须的侏儒!”
半身人的魔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