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皇后,何处归程

九幽魔宫即将立一位皇后,据说这位魔后,乃是当年魔尊逆轮遗落人间之女,唤作重姬。魔族上下俱兴奋不已,光逆轮这名字就足以让他们充满期待了,它代表着一个鼎盛的魔族时代,如今其女归来,仿佛预示着又一个辉煌时代的来临。
消息自魔宫流出,不消七日就传遍六界,那重姬是谁,仙界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而她逆轮之女的新身份,更令人震惊和忌惮。
不出所料,洛音凡至要道水月城,斩数百魔兵,制住法华灭,负伤的魔兵带回他的口信,只两个字——“重姬”。
亡月听到消息,笑道:“徒弟要嫁人,他这份贺礼不轻。”
重紫怔了半日,垂眸:“他是要杀我。” “你可以不去,他顶多杀了法华灭。”
“我去。”
亡月既没赞成也没反对,重紫匆匆离开他的大殿,没有立即出魔宫,而是赶往了梦姬处。
身为魔尊的宠姬,梦姬见到这位未来的皇后,笑得已有些勉强:“皇后驾临,有何赐教?”
“你不必紧张,他还是你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皇后,我来找你并不是为这个,”重紫咬了咬唇,尽量镇定,“你知道,我现在真的要动你,很容易。”
新皇后连威胁人都不会,梦姬暗笑,心情却舒畅多了,想如今圣君正笼络她,于是主动道:“皇后果然是痛快人,不知有什么地方需要梦姬效力的?”
重紫道:“我要借一样东西。” 梦姬亦爽快:“借什么?” “你的魔丹。”
“我可以说不借么?” “不。”.
水月城一带接近魔宫入口,历来是魔宫在人间把守的要道。
城外山坡,夜深露凉,星光微弱。
法杖横于地,法华灭依旧身披正黑袈裟,一动不敢动,满脸戾气中隐约透着许多恐惧,一柄如水长剑横在他颈间。
旁边,白色身影背对这边而立,遥远,淡然。 须臾,逐波自动归鞘。
危机解除,法华灭看到来人也很意外,身为魔宫皇后,仙门正在追杀她,照理说她是不该来的。
重紫道:“二护法先回去。” “皇后当心。”法华灭点头,取了法杖遁走。
山坡上,师徒对面而立。
束腰的带紫边的黑袍,一头优美的长发垂地,肌肤如玉,身材纤瘦,小巧脸庞,眉眼依稀还是当初的小徒弟。
派成峰来引她上当,是因为知道这孩子重感情,他相信,无论是前世温顺的她,还是今生偏执的她,都没有任何区别,她会恨他气他,却绝不会背离他,入魔只不过是走投无路被迫的,可是成峰尸体被送回,令他方寸大乱,听到法华灭那声“皇后”,他才终于确定消息不假,她当真要做九幽的皇后!
洛音凡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语气严厉:“你到底要做什么!”
是啊,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重紫垂首。 “成峰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是什么态度!她竟敢这样对他说话!洛音凡抬手指着她,尽量克制怒气,妄杀仙门弟子,将来就连他也救不了她!
重紫忽然跪下,双手托星璨。
昔日不离身的法器,如今毫无灵气,形同死物,正如天上冰冷的、孱弱的星光。
气愤转为震惊,洛音凡有片刻的失神。
所赠法器被毁,代表什么?她要将它还给他?她不再认师父了?她到底是恨了他?
“师父要杀我,又何必用它,”重紫低头看着手里星璨,喃喃道,“死了,它死了。”
他应该清楚那是什么,那是他亲手赐她的法器,是他们师徒之间唯一的见证,可是如今被彻底利用,被彻底毁掉。
洛音凡亦愕然。 杀她?他只是吩咐成峰将她带回而已,难道……
他们竟敢背着他行事,逼成峰对她下杀手!
袖中手微握,洛音凡怒不可遏,同时心头涌上深深的难以抑制的愧疚——总是为她考虑太少,总是让别人有机可乘一次次伤害她,成峰死,他固然痛心,可如果死的是她,他又将如何?
无论如何,他还是伤到了她。
星璨已毁,她会不会也……洛音凡看着面前的小徒弟,忽然感觉有点冷。
夜风吹来,落月满坡,师徒二人相对无言。
重紫缓缓将星璨放至他跟前,站起身就走:“我回去了。”
回去?回去做什么,当真要做九幽的皇后?洛音凡目光一冷,杀气随怒气而起,澎湃扩散:“你……敢!”
打算杀她?重紫没有害怕,回眸看他。 几次握拳,几次松开。 终于——
“重儿!”无力的,略带责备的声音,像往常她赌气撒娇时一样,想要骂,想要罚,却下不去手,他总会这么警告她,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看出无情的尊者对她的一点特别。
一个连骂她都舍不得的人,怎能一次次伤她到底的?
重紫慢慢地走回他面前,轻声:“师父。”
一声“师父”,唤起柔情万千,她终究还是承认他这个师父!洛音凡有点惊喜,更多的却是悲哀,再次将那瘦削的小肩膀搂入怀的一刻,心忽然又疼起来。
不怪她,是他辜负了她的信任,是他的错。
可是理智在告诉他,他必须再一次犯错。
她已经入魔,无意中恰恰走上了那条既定的命运之路。天生煞气,逆轮之女,她活在世上,可能会六界覆灭,可能会生灵涂炭,几乎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选择,因为输不起,负不起。
怎么办?再次伤害,关入冰牢,还是干脆让一切终结?现在就是个机会,她毫无防备在他怀里,结束起来很容易不是么?
多矛盾,别人要杀她,他会愤怒会阻止,可到头来他会选择亲手杀她。
不能再伤害她,不能……
洛音凡闭上眼睛,右手轻抚她的背,不知不觉变作掌,缓缓抬起。
没有抬脸看,可是感受到浓烈的杀气,重紫在心里悲凉地笑。
梦中,只有在梦中,人才会露出最真实的一面,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即使在梦里也一样,她在他心里,到底敌不过责任与使命,用她换得六界太平,其实换了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吧,没什么好怨的,只不过他是她的师父,她敬他爱他,所以接受不了来自他的伤害。
如此,不若成全了他。 “师父。”动手吧,至少让她在他怀里死去。
小脸埋在胸前,衣襟上有湿意,手臂柔软,纤弱,却好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紧紧环住他的腰。
忽然想到那双畸形的手,那双跛足,他心如刀绞。 怎么能再伤她!怎么可以!
杀气转瞬间尽数退去,手无力落下,轻轻落回她背上。
“师父?”她抬起脸,神情有不解。
洛音凡到底修为高深,立时察觉不对,本已熄灭的怒火被重新点燃——这孽障,竟然趁他不备对他用梦靥之术!她是故意来试他!
明知道她没有恶意,还是无可遏止的恼怒,就像从头到脚被人看穿。
敢探他的心思,她到底还有没有把他当作师父!
很好,他的不忍,他的内疚,他的无能,她都知道了,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是他伤害她,是他的错,可他费尽心思护她性命,为她掩饰煞气,不惜冒着成为仙门罪人的风险,为她苦修镜心术险些走火入魔,断她念头,只为师徒永生相安无事,这些,她又怎能明白?前世今世,无一刻让他安生,到头来她竟然背离他,要去做九幽的魔后!
为她气,为她喜,为她筹划,为她冒险,到头来反落得她怨恨?
只说她恨他,怎知他也多恨她!
风掀动黑袍,腰肢更加柔软动人,精致小脸,凤目犹带泪意,有惊愕,有不解,有期待。
脑海里不觉浮现无数影子,那灯下递茶磨墨的身影,四海水畔等待他的身影……
面前幽幽双眸,与记忆中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那是个费尽心思引他注意讨他欢心的孩子,甘受屈辱也不肯让他知道爱恋的少女,为了留在他身边,她任性地利用四海水加重伤势。
可是现在,她却想背离他!
不知何时系上心头的一缕情丝,在欲毒作用下,被恨意所催动,刹那间变作汹涌情潮,冲破数百年灵力压制,令他措手不及。
平生从未做过的,尴尬的梦。
月光朦胧,面前的一切却如此清晰,失而复得的小徒弟,离他这么近,这么美,已经不再是孩子,浑身透着令所有男人心动的魅力,这让他失望,让他不安,可又情不自禁想要去保护,想要去怜惜,更想要重重地惩罚!她敢去当九幽的皇后?
这是……要做什么!
意识开始糊涂,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他极力压抑冲动,有点恐慌,想要后退,想要推开她,无奈行为早已经不再受控制。人在梦中,理智总是不那么有用的。
丰美双唇微启,似乎被露水润湿,依稀有光泽闪烁,就好象那一夜天山雪中盛放的梅花。
心悸的美丽,罪恶的诱惑。 没有预兆的,他本能地捧起她的脸,吻上去。
短短一瞬,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冰凉与冰凉的触碰与摩擦,竟生出奇异的火花,两个人同时一颤。
他下意识抬脸离开,视线依旧锁定柔软唇瓣,黑眸深处泛起一丝迷惘。
发生了什么?
纤纤手指自唇上抚过,寻不到任何痕迹,重紫怔怔的尚未反应过来,面前的他突然再次低头,将她重重吻住。
两生爱恋,两生期待,这一刻终于圆满。
重紫全身僵硬,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来不及喜悦,来不及流泪,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鼎鼎大名的重华尊者似变了个人,不再稳坐紫竹峰八风不动,而是专与九幽魔宫作对,短短半年就诛杀魔族上千,出手无情。整件事也有特别之处,大半时间他都在追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九幽魔宫的梦姬,这不免令其余众人疑惑,梦姬是魔尊九幽的宠姬不假,可她极少出来作恶,洛音凡向来有原则,要泄愤,也不至于把她从角落里拖来出气。
唯一的解释是,徒弟叛离师门成九幽皇后,他被气糊涂了,偏生梦姬倒霉,不知怎么正好惹到了他。
梦姬的确倒霉,莫名其妙得罪了这位大人物,整整半年不敢出魔宫行走,其实她也很好奇那夜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去问新皇后。
正在此时,探子送回消息,赤焰山邪仙金螭为祸,过往客商多被其摄去洞府修元丹,受害者无数,青华宫卓耀得知,果断派出弟子前去诛杀,九幽魔宫亦不愿袖手旁观,亡月派人将重紫叫到朝圣台,重紫明白他的意思,想是有心将那金螭收为己用。
听到他的决定,重紫意外:“我去?” 亡月并不回答,似在等她自己说。
重紫迟疑:“不是还有欲魔心他们吗。”
“我的皇后,所有人都很期待你立功,你的责任,就是守护你的子民,为他们开拓领地,夺取更多好处,魔宫不需要无能的皇后。”亡月笑了笑,转身消失.
赤焰山位于荒漠之地,山不高,形似馒头,上头并没有什么火焰,而是长着些矮小灌木,看起来光秃秃的,未免叫人怀疑找错地方,直到傍晚,重紫望着山顶烧得通红的一片晚霞,才真正明白这名字的来历。
邪仙自古不是好惹的人物,好在那金螭修行尚浅,不足惧,照天之邪的意思,魔宫先隔岸观火最妥,毕竟在对方走投无路时帮一把,对方才更感激你,才会对你死心塌地。
魔军在距赤焰山十里处安营,周围设置了牢固的结界。
重紫斜卧云榻,身旁一轮月。
不远处,天之邪立于石上,正在排兵布阵,白斗篷在月光下分外清冷。
他在魔宫地位很特殊,只服从她一人,就连见了亡月也不曾行礼,不愧是那位伟大父亲的得力助手,非欲魔心之辈能比,不到一年时间便为她招募一群部下,治理得服服帖帖,欲魔心他们在她跟前不敢放肆,恐怕更多也是因为他的原因。
举手投足间的威严气势,谁还会联想到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首座师叔?
潜入南华数十年不被发现,他的法力胜于她是事实,在整个魔宫算是第二人吧,毕竟当初亲眼看亡月接下洛音凡一剑,实力不弱。
想到亡月,重紫皱眉。
亡月,九幽,当真不枉这两个名字,比起当年威严又温柔的楚不复,此人身上无处不透着神秘气息,长相神秘,法力难测,每次靠近都会令她感到不安,却又带着难以抗拒的蛊惑力,他对她的态度,也不像是控制,倒像在引导,这是她先前所没有料到的。
重紫心情复杂。
其实很多事都没料到吧,包括自己,曾经发誓要助那人斩妖除魔守护苍生,可是到头来,自己反成了魔;再想当初与秦珂司马妙元他们赶往洛河除蛟王,与阴水仙大战,谁知今日,自己会在同样的情形下扮演完全相反的角色呢。
天之邪安排完毕,照常过来抱起她。
重紫蜷缩在他怀里,忽然道:“你这么费心,就算将来我修成天魔,灭了仙门,六界入魔,九幽为了他的权力,恐怕也不会放过我们。”
“魔治天下便是我的心愿,之后的事与我无关。” “你不是效忠我么?”
闻言,天之邪低了头,用那双梦幻般的眼睛看着她:“让我忠诚到那样的地步,少君现在还不配。”
“是吗。”重紫没有责怪,伏在他怀里睡着了. 夜半时分,天之邪将她唤醒。
凝神听,赤焰山方向果然有打斗之声,动静本来不小,想不到自己竟全没察觉,重紫低头笑了笑,亡月说的对,她只有他,最能信任的也是他。
“少君可以过去了,”天之邪放开她,起身,“仙门动手已有小半个时辰,我看金螭撑不了那么久。”
“我去?” “不错,皇后就代表了圣君,由你说话最合适。”
二人率魔军赶到时,青华两位长老与众弟子正全力围攻一个金袍妖仙和一个白发女人,漫山小妖魔逃窜。
天之邪道:“那便是金螭与其妻白女。”
邪仙本是仙门分支,指那些因修行时误入邪道而成的凶仙,非寻常魔头能比,只不过这金螭才修行两百年,力量有限,此刻不出天之邪所料,已落了下风,招架甚是吃力。
斗到激烈处,忽见半空魔云翻涌,两边都吓了一大跳。
重紫现身立于云中,回想当初洛河一战时阴水仙那番半是安抚半是警告的话,照样沉声说了一遍。
那金螭与白女见势不妙,老巢难保,心里又恨仙门,果然求救:“愿追随圣君与皇后左右,听候差遣。”
青华宫长老与众弟子大惊。 “魔宫重姬!” “紫魔!”
重紫尚未来得及说什么,身旁天之邪手一挥,四周无数魔兵涌上,摆下魔阵,正是他早已布下的埋伏。
厮杀声不断,夹杂惨叫声。 不消多时,仙门弟子已战死数人。
“住手!”重紫终于忍不住了,大喝阻止,“天之邪,快叫他们住手!”
“少君放心,此战我们必胜无疑。” “我叫你住手!”
“仙与魔之间从来只有征战,洛音凡也不会对你留情,少君能饶过他们几次?”
重紫摇头。 不,师父不是那样,自己已经做错了,不能再继续。
情势危急,她掠过去救下一名青华弟子,不料那弟子亲眼见同门惨死,看到她心里更加怨恨,举剑便刺。
天之邪闪身至她面前,抬掌击碎那弟子天灵盖。
重紫失魂落魄:“不,不要这样。”
“你与洛音凡就像这样,中间只有胜败,心软的必会受伤。” “闭嘴!”
天之邪不理,强行带她回到原地,迅速下令,“撤!”
眼见占了上风,众魔兵都不解他为何要撤,来不及反应,暗淡夜空便有一道夺目蓝光直直坠下,洒落漫天剑影,瞬间,数十魔兵毙命。
“落星杀,是洛音凡!”最近他四处找魔族麻烦,妖魔最怕的就是他,见状都骇然。
重紫望着那身影,心跳骤然快起来。
天之邪不动声色挡在她面前,金螭白女也浑身发毛,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作势护她,心里暗叫倒霉,原以为今日得她援手,能侥幸逃脱,想不到遇上这尊神。
青华长老与弟子们如见救星,喜得退至他身后。
他冷眼看现场众仙门弟子的尸体,剑引天风,带闪电之威,扫向众魔兵。
“少君,退!”天之邪低喝。
身在其职,不忍杀仙门弟子,可也不忍眼睁睁看自己的部下白白丧命,重紫咬唇,长袖如出岫之云,飞身上去硬挡。
漫天剑影忽然消失,却是他及时收了招。
仙界谁都知道二人的原是师徒,青华宫两位长老也怕他为难,见机告辞退走。
自那夜之后,重紫一直躲在魔宫没有现身,因为太多事想不通,太多感情理不清,太美丽,太幸福,让她不敢相信,她甚至怀疑自己当时也在做梦,因此就更害怕去寻找答案。
可是她又需要答案,她太想知道,当二人再次相见,强抑的思念终于海潮般滚滚而来,理智如山倒,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弄明白。
重紫拾回勇气,下令:“你们先撤。”
“皇后果然好胆识!”金螭大喜,带白女与手下小妖先退走了。
天之邪目光微动,半晌道:“我在前面等你。”

静静的,两个人站得很近,又好象隔得很远,中间是流动的风烟。
原本纯粹的关系,经过那一夜之后,已悄悄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师徒间此刻剩余最多的,应是尴尬。
重紫紧紧盯着他,迫切地想要开口。
他却侧了脸,避开她的视线,细小的动作终于显露一丝窘迫。 她上前:“师父。”
俊脸苍白,洛音凡没有答应。
水月城外那一夜,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倘若他真控制不住欲毒,对她做了什么,那便是禽兽不如,不可饶恕的大错,他又怎么配做她的师父!
沉默。 “为什么?”为什么会那样对她?她不敢相信,需要他亲口确认。
她紧张,殊不知他更慌乱。
为什么,自然是欲毒的缘故,但欲毒残留体内,又证明了什么?若真无情无欲,又怎会发生?
修行至今已近千年,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种可耻的感情,当事实证明一切,他措手不及。以师父的名义站在她身边,疼她护她,气她骂她,教导她鼓励她,清楚看到她的爱恋,一次次理智地拒绝、伤害,告诉自己是她年少糊涂,那现在,他呢?他这样算是什么?
他竟对她生出不伦不类的情感,而她是她的徒弟! 错了,全都错了!
洛音凡微微闭目,强迫自己冷静。
半年,从最初的崩溃到后来的纠结,习惯性的理智终是占了上风,他不配做她的师父,是他该死,她若怨恨,杀他泄愤也无妨,但现在她的处境太危险,眼前发生的这场杀戮就是最好的证明,纯洁善良的她,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就像一张白纸浸入墨缸,容不得她独善其身,她迟早会习惯这些,就算不愿意,也会有人逼她去做,那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他绝不能任她这么下去。
想到这,洛音凡终于开口:“魔宫不是你该留的地方,随我回去。”
他还会担心她?重紫捏紧了手:“他们不会放过我。”
“为师就算不做这仙盟首座,也不会再让他们伤你。” “又进冰牢?”
“待为师修成镜心术,替你净化煞气,到时你就能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洛音凡一愣。 重紫垂首,低声问:“我……可以跟师父回紫竹峰吗?”
转生两世,她还是这么执著,将最美好的爱恋给了他,而他对她,或许也真的比师徒之情更多点吧,可是这份感情根本就是荒谬的,是不该产生不能接受的,他能怎么办?
“此事将来再说。” “不能吗……” “将来再说,先随为师回冰牢。”
“那天,为什么?”
被她逼得无路可退,洛音凡再难回避,索性横了心,既然这么执著地要一个答案,那好,他给她!
“是为师当时修行不慎,走火入魔,一时糊涂才……”
糊涂?走火入魔受她引诱?重紫煞白了脸,摇头,伸手去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
他是喜欢她才那么做,有他在,她不会害任何人,他为什么要这样?
小手刚碰到衣角,洛音凡便飞快拂袖后退,怒道:“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不是又如何,难道要让他亲口告诉她,他和她一样糊涂?告诉她,她的师父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可耻的爱欲?
重紫站定,缓缓垂手。
见她这副模样,洛音凡硬了心肠,面无表情道:“先随为师回去。”
“师父想知道什么,与其追杀梦姬,何不问我?”重紫忽然道,“那天晚上真的……如果真的……”话未说完,她便停住。
记忆里,那身影一向高高在上,从容不迫,无人能撼动,能撑起整片天地,她以为他永远都会是那样。
重紫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看他竭力控制颤抖的手,看他煞白的脸被痛悔之色淹没,半晌一笑:“骗你的,师父。”
最后那两个字,语气又轻又软又暧昧。
洛音凡惊愕,随即被愚弄的愤怒冲昏头脑,这什么态度!她是谁?她知不知道她是谁!他纯洁可爱的小徒弟,入魔宫不到一年,竟变得这么不知廉耻,这么……
他想也不想便抬手。 重重的巴掌声响过,重紫被打得脸一偏,跌坐在地上。
说不清是手疼,还是心疼,洛音凡看看手,又看看她,半晌回不过神。
重紫捂着半边脸,眼波流转:“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么。”
洛音凡伸手欲扶她,闻言又气噎,改为指着她:“你……”
重紫微侧了脸,努力收起那僵硬的难看的笑。
原来她的爱让他这样难堪,在他走火入魔时,是她不顾廉耻,利用梦姬魔丹引他上当,他是恶心极了吧,甚至不肯再让她碰一片衣角。
期望化作泡影,水月城外那夜的狂喜与幸福,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是你先算计他,害他以师父的身份做出超越道德底限的事,害他堂堂尊者在你面前忍受这样的羞辱,你有什么资格恨?
仙界人人敬仰的尊者,法力无边,地位尊崇,一直都在尽力维护你,能做他的徒弟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你还想要什么?你的爱算什么?它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会带给他耻辱,带给他痛苦,会害得他身败名裂!你自己有罪也罢了,还这么逼他侮辱他,是想让他恨你?最后一点师徒之情,你也不想要了?
脸上似有许多液体,粘粘的,重紫迷茫地伸手擦了擦,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声道:“我并不知道师父已走火入魔,只是妄想……师父知道,我修行浅薄,心有邪念……我当时……师父对我有没有一分在意……我……师父那天除了……并没有再做什么……”
越说越语无伦次,重紫终于住口,想他现在是连看都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吧,于是匆匆转身:“我走了。”
听出她的绝望与羞愧,洛音凡逐渐平复了情绪,对自己失控的行为后悔又无奈。
不,她错了,心有邪念的不仅是她,玷污这份感情已是不该,他控制不住欲毒,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是他有罪,怎么可以把一切怪在她身上!
不能让她回魔宫! “重……”他正要开口叫她,忽然又停住,皱眉,侧身。
司马妙元自云墙后出来,恭敬作礼:“妙元见过尊者,方才听青华宫长老说这边魔宫作乱,尊者安好?”
云海茫茫,已经不见人影。 洛音凡沉默片刻,道:“回去吧。”.
天之邪果然等在前面,见她魂不守舍归来,总算放了心,任务顺利完成,众人匆匆赶回魔宫见亡月,邪仙金螭愿意臣服,亡月封其为王,仍带旧部,对于其他人,则命大护法欲魔心论功行赏。不折一兵一卒,能自洛音凡剑下全身而退,魔宫上下对这位新皇后更加敬服。
重紫倚在榻上养神,须臾感觉榻前有人,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来了。
“少君对洛音凡有情。”
重紫没有否认,当一个人完全绝望的时候,还怕什么?她是罔顾伦常没错,要笑话,要全天下都笑话个够她也不在乎。
“他不可能喜欢你。” 重紫睁眼,冷冷地看着他。
天之邪并不在意:“他早已参透悟透,方证得金仙之位,这样的人心有大爱,是不可能生出凡人之情的,少君是在妄想。”
这个人,总是那么轻易就能抓住别人的弱点,然后将对方彻底击败,重紫怒上心头,跳起来就重重一巴掌过去:“没有你设计,他们不会对我这样,我也不会入魔,更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天之邪不闪不避地受了,语气依旧平静:“这无关你入不入魔,他是仙界尊者,仙盟首座,地位至高无上,倘若与自己的徒弟闹出丑事,只会令他名声扫地,还有何面目留在仙界,少君执意强求于他,就不怕他恨你?”
重紫灰白着脸,动了动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天之邪道:“仙魔本就势不两立,少君无须在乎,无论那夜的事有没有发生,只要放些风声出去,虽说没人相信,但对他必会造成影响,这对我们大有好处。”
重紫立即摇头:“不,不要。”
她的爱,他没有义务一定要回应,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是她没有料到的,她并不知道他那时已走火入魔,在他心里,他曾经爱护有加的徒弟竟不择手段引诱于他,想要做出足以毁了他的事,如今他们的师徒之情恐怕也剩不了多少了,不要他更恨她。
重紫沉默着,重新躺回榻上,正要合眼,忽然外面传金螭王夫人白女求见,天之邪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让传白女进来.
原来金螭初来魔宫,虽说封了王,却知道自己修为尚浅,四大护法个个不是善茬,必须求得大人物庇护才好办事,而自己认得的只有皇后重紫,所以令妻子白女前来示好,那白女进殿便跪下,献上一株长生草。
重紫看了眼:“这是……”
白女笑道:“这是我们赤焰山的镇山之宝,凡人食之,可延寿两百年,实为难得,皇后贵为万魔之母,理当享用它。”
重紫兴致缺缺:“我要它何用?”
没料到这个问题,白女微惊,急中生智道:“皇后魔体天成,自然不需要它延寿,只是这长生草非但有益修为,驻颜更有奇效,可使肌肤生色生香,甚为难得。”客观地说,皇后长得很美,不过圣君更倚重的,应该是她逆轮之女的身份,看殿上情形,圣君很迁就她,这就足够当自己夫妻的保护伞了,然而,女人谁不在意容貌的?听说皇后虽得圣君倚重,却远不及梦姬受宠。
不待重紫表示,旁边天之邪开口道:“这长生草也算难得一见的宝贝,金螭王与夫人有心,少君该收下才是。”
重紫随意抬手:“那就替我收下吧。”
原来皇后对这位部下言听计从,知道就好办了,白女马上松了口气,陪笑告退,同时悄悄打量那部下,半晌忽然想起方才有人提过的一个名字,险些惊出身冷汗,连忙恭敬地对他作了个礼,然后才退出去。
重紫再次合眼:“过来。”
天之邪明白她的意思,正要上前,外面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阴水仙求见皇后。”
“她来做什么?”重紫奇怪。
天之邪道:“自然是有事相求,我看她对你尚有几分好意,正该收服过来,要什么,你送与她就是。”
重紫目光微动:“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天之邪刚消失,阴水仙就走进殿,单膝跪下,直言:“听说金螭王献了株长生草与皇后,阴水仙特来求皇后转赐。”
重紫早已猜到她为长生草而来,并无意外:“消息传得这么快,阴护法是为自己求,还是为别人求?”
阴水仙不答:“无论为谁求,都是皇后的恩典,阴水仙从此自当铭记。”
重紫连人带榻移至她跟前:“阴护法这些年为那个凡人延续寿命,耗损了不知多少修为,值得么?”
阴水仙面色不改:“阴水仙做事,从不后悔。”
重紫道:“可惜他始终只是个替身,替身再好,也不是那个人,他根本不认得你,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
阴水仙冷冷打断她:“他一样可以陪着我。”
“既有人能代替他,阴护法又何必留着这剑穗?”重紫指着她腰间,“你若肯毁了它,我就把长生草赐予你。”
阴水仙看了片刻,果真握住那剑穗,手缓缓收紧,有青筋暴出,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不停发抖,似乎要将那剑穗捏成粉末。
剑穗仍然完好。
重紫道:“可见替身就是替身,天下人很多,长得像雪陵的更有不少,老死又何妨,你可以再找个,用不着浪费一株长生草。”
“皇后不肯赐,就罢了。”阴水仙松开手。
天底下可真有这么傻的人,重紫笑了声:“区区长生草而已,我怎会不舍得,几时阴护法立了大功,我说不定就将它赐与你了。”
“也好。”阴水仙再不看她,起身离去。
“轻慢部下,是少君之不智。”天之邪现身榻前,皱眉。
“我叫你退下,你却隐身瞒我,胆子越来越大了,”重紫躺回去,挑眉看着他,“你助我,不过是想成全你的野心和抱负,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非要照你的话做?”
“你必须学会笼络他们。” “是吗。”
“否则就算你修成天魔,九幽也随时可以除去你。”
“他想要权力,我让他就是了。”
“臣服让步,生死完全被人掌握,是为下策,”天之邪轻蔑,抬手点燃灯,“六界入魔,你的功劳远胜于他,他顾及影响,未必立即杀你,可也绝不会放过你,此人深不可测,凭你是斗不过的,必须表示臣服,但同时也要令他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你,能坚持多久,你就活得多久。”
重紫斜眸看他,有点意外:“你不是只想六界入魔吗,那时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天之邪不答,过去抱起她,淡淡道:“睡吧。”
重紫抚摸他的心口,半开玩笑:“你后悔吗?”
天之邪看着她半晌,长睫扇了下:“不。” 重紫“哦”了声,缩在他怀里睡去.
第二日,亡月出魔宫见前来朝拜的妖龙王,重紫身为皇后,如今名声远扬,自然也要跟着他一道去,无非是受些礼物,听些奉承话,回来时,亡月带着她停在水月城外山坡上。
熟悉的地方,曾经甜蜜的回忆,如今变得那样的不堪,提醒着她给他带去了多么大的耻辱,他现在有多么厌恶她。
旁边亡月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带着奇怪的压迫感,不像天之邪那样安心,尤其是那双隐藏在斗篷帽下的眼睛,令重紫更加紧张,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斗篷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带她来这儿,是无意,还是故意的?重紫不禁打个冷战,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我的皇后,你在害怕?” “没有。” “你和洛音凡上次就是在这里见面的。”
重紫不语。 亡月转移了话题:“此番立功,我还没赏赐你,你想要什么?”
重紫想起天之邪的话,谨慎答道:“替圣君分忧,乃是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皇后待我如此忠诚,我也送皇后一件礼物。”亡月说完抬手,面前地上立即出现一人,反剪双手,面色惨白,形容狼狈。
司马妙元?重紫愣住。 司马妙元也看见她,心虚:“重紫,你想做什么!”
重紫意外:“你怎么把她抓来了?” 亡月道:“是她教唆月乔害你,你不想复仇?”
现在报这个仇有必要么,那么多人想杀自己,难道也都是她教唆的?重紫苦笑,低头看司马妙元。
司马妙元倒也沉得住气,冷哼:“要杀便杀!”
重紫淡淡道:“我有很多办法可以折磨你,为何要杀。”
“说的不错,”亡月沉声笑,声音充满蛊惑,“仙门本已决定放过你,若非她唆使月乔去仙狱,妄图侮辱你,你的煞气就不会泄露,更不会被打入冰牢,你会好好的留在南华,跟着洛音凡修行,你有今日全是因为她,你当真不恨?”
明知道这事司马妙元只是个导火线,可经他这么一说,重紫竟不由自主生出许多怒意,没错,所有的事,被逼入魔,与师父决裂……好象全都是因为她引起的!
亡月道:“你从无害人之心,还救过她的命,却被仙门所不容,她身为仙门弟子,心怀嫉妒,恩将仇报,这公平么?”
公平?当然不公平!天生煞气就是错?被人陷害就是错?
她从未害过谁,到头来人人都想她死,被打入冰牢受尽折磨,害她的人反而活得好好的,这不公平!
煞气弥漫,重紫冷冷盯着司马妙元,凤目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面前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司马妙元开始惊恐:“胡说!他胡说!”
亡月道:“这种人不配做仙门弟子,杀了她没有错。” 杀了她?重紫略清醒了点。
不对,她不能随便杀人,她说过要守护师父,守护苍生,怎能杀人?
亡月道:“她到现在全无悔改之心,是知道你下不了手,对付这样的人当用魔的手段,你应该让她明白,你不再是当初的仙门弟子,魔,无须顾忌。”
无须顾忌?也是,反正她已经入魔,师父也不要她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重紫果然抬掌,手心有光。 司马妙元浑身颤抖,绝望地往后缩。
是了,这不是那个规规矩矩耍小心计的重紫,满身杀气,这是紫魔!不会放过她!
“重紫,你……你敢动我!尊者他老人家不会放过你!” 师父?重紫完全清醒了。
恐惧的阴影迅速浮上来,笼罩心头,让她从头到脚凉透。
她惊怕万分,踉跄后退。 这是做什么!居然被人几句话就引发魔性,想要杀人!
知道师父厌恶她,可还是不想看他失望的样子,真的杀人,就再也挽回不了。
亡月没有继续说什么,略抬了下手,紫水晶戒指幽幽闪烁,司马妙元立即昏倒,失去意识。
重紫轻喘:“你想操纵我?”
“魔不需要太多感情,”亡月难得带了训斥的口吻,“你要的地位,我已经给了,但你若还舍不得仙门,现在就可以回去。”
再回去面对他?重紫低头:“我……对不起。”
亡月伸出右手将她揽至面前,斗篷半敞,隐约可见里面黑纹腰带上也嵌着数粒紫水精,神秘贵气。
他用戴着戒指的那只左手抬起她的下巴。 重紫全身僵硬:“你做什么?”
她的反应令亡月笑起来:“我需要一位堪当重任的皇后,魔族的皇后。”
暂时需要,等目的达成再除去的皇后,重紫暗暗苦笑:“你放心,我在这个位置一日,就决不会背叛魔宫。”
“是么。”亡月笑道。
话音刚落,四周气氛陡然变得阴冷,重紫察觉不对连忙转脸,看清来人之后更是吓得呆了。
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怒意,还有,杀机。
他怎么来了,他在生气!重紫有点慌乱,根本忘记亡月的手还在腰间:“师……师父。”
刚喊出声,恐怖的仙力已然袭到.
原来前日赤焰山分别,洛音凡始终放心不下,还是赶来魔宫附近,打算再劝她,谁知一来便看到这样一幕场景,司马妙元倒在地上,他心爱的小徒弟正顺从地被九幽揽着腰,姿态亲昵,顿时气得他浑身哆嗦,一时竟接受不了。
对于她的新身份,他从未真正在意过,更不会相信,然而眼前二人这亲密的情形,将他的自信击得粉碎,险些让他失去理智。
刻意的冷漠瞬间崩塌,怒火蔓延。
什么叫“决不背叛魔宫”?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她果真做了名副其实的九幽皇后,就因为被他拒绝?
不可能,必是九幽趁机蛊惑她,什么皇后,明显是在笼络,几句好话就被骗了,这个混帐东西!
逐波在手,出剑便是杀招。
亡月带重紫急速后退,尚未落脚,下一招又袭到,看来这回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亡月笑道:“他要杀我,皇后会帮谁?”
他是不想看到她的,还是先避开他再说吧,重紫不敢看那眼睛,咬牙,抬掌与亡月同时拍出。
此刻她只顾着想要逃避,却哪里料到今时不同往日,她的魔力其实早已不在当年万劫之下,由于身边天之邪太厉害,被反衬得弱了而已,这一掌像往常那样用了七成力,已经了不得,加上亡月本身不弱,两人联手对抗仙力,只听得巨响声震耳,魔气仙气激荡,朝四周扩散,草木尽折。
洛音凡后退几步。
平白得来的魔力,重紫根本不清楚厉害到何种程度,见状吓得发呆,看看双手,又看他,失措——她居然跟他动手?她怎么能对付他!那是师父!她始终那么爱他,尽管这份爱被他厌弃,可是他仍然找来了,尽力以师父的身份劝她回头,没有放手不管,她这样做会伤到他。
黑眸锁住她,有震惊,有怀疑,到最后终于燃起熊熊怒火。
她敢动手?她竟然帮九幽对付他!
欲毒如坚韧的藤蔓紧紧勒上心头,胸口奇痛,洛音凡喉头一甜,身形摇晃了下,察觉失态,他立即收心敛神,重新站稳。
看他好象受了伤,重紫惊恐,连忙赶上前去扶:“师父!”
洛音凡抬手挥开她,冷冷道:“不要再叫我师父!”
重紫愣了下,迅速缩回手,后退。
看着那惨白的小脸,洛音凡立即明白自己失言了,做什么,他又想做什么!交手之际,已经发现地上司马妙元安然无事,这令他更加后悔,他的徒弟,怎么会随便杀人,身在魔宫还能不伤性命,她做得很够了,他到底在气什么!为何非要说这些话!
“这里没有师父,只有丈夫。”半空现旋涡,亡月拉起她就走。 “重儿!”
重紫僵了下,回头。
洛音凡顾不得什么,软了语气:“不要这样,随为师回去,为师绝不会让人伤你。”
回去吗?重紫垂眸。
看吧,尽管厌恶你做的事,他还是认了你这个徒弟,护你性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害得他声名扫地?维护入魔的徒弟,如何向仙门交代?难道果真要让他放弃仙盟首座的位置?你是心有妄念之人,罔顾伦常,本就有罪,既然已入魔,那就让你一个人来承受吧,又何必带累他?
重紫再飞快望他一眼,咬唇,与亡月一同消失在旋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