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02是不是永利网址:来生师徒

昆仑山冰牢历来是仙门关押魔头与重犯的地方,漆黑无际,时而传来鬼笑声,想是那些罪人或魔头发出来的,声音遥远,飘渺,若非习惯了在死寂中聆听的耳朵,是绝对听不见的,由此可以断定这地方很大,很空旷。
他们也都被封在冰里?重紫无聊时会这么想。
由于玄冰的作用,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生长,断骨自然也不会愈合,维持着最新鲜的断裂的状态,体内煞气稍有凝集,便自动从破处释放出去,好在被冻得麻木,这些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五道锁仙链分别锁住她的颈和四肢,环内侧有利刺,稍有动作便会刺破皮肤,带来剧痛。
可是重紫仍喜欢时不时动一动。 有痛,才不至太空虚。
有痛,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身体习惯冰冷,眼睛习惯黑暗,很容易将自己误当成幽灵之类。
早就想过死,然而,纵使她停止摄取灵气,也会有一丝丝灵气自冰里透进来,不断注入身体,维持生命,当真是求死不得。
自送进来那天起,就没有人来看过她。
究竟哪里做错了?虞度他们都想让她死,而他,甚至不肯让她痛快地死去,选择了生不如死的折磨。
重紫偶尔回想的时候,会有点糊涂。
当然,她通常把这类回忆当成做梦,梦里,她有一个师父,是天下最美最好的神仙,他疼她,护她,教她术法,为她受伤而着急,为她任性而生气,在她面前偶尔还会脸红。
她敬他,信他,终于不可避免地爱上了他。
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重紫很少思考这问题,多数时候都在黑暗中沉睡。
不辨朝暮,不知岁月,好象过了几百年的样子,又好象才刚睡了几觉做了几个梦而已。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多年不见光,重紫很不适应,被刺激得眯起眼睛,仍是看不清楚,她不免有点惊讶,这种地方谁会来?应该是……有新的囚徒被送进来了吧?
“住得还习惯,重紫师妹?”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带动环内利刃刺破颈部皮肤,有冰凉的血流下。
由于长时间昏睡,反应似乎也变得迟钝许多,重紫仔细看了来人半日,才认出来:“是你。”
“冰牢三年,师妹别来无恙?”恶意的眼睛。
三年了?重紫没有激动,倦怠地闭了眼睛。
三年都过了,为何不肯让她继续清静下去?偏要将那些记忆硬生生唤回来,让她再一次面对现实?不相信那个疼爱她的师父会弃她不顾,不相信他和别人一样想要她死,不相信他会对她下手,她宁愿当作他是受了蒙蔽,所以才会冤枉她。
披头散发,四肢断处白骨森森,血与污垢粘连成片,令人作呕,月乔对她如今的模样自然不会再有兴趣,只觉厌恶,朝身后冷笑道:“她现在就是个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还有人跟他进来了?重紫有点意外,睁开眼。
“关了三年,竟然还没疯,”月乔轻哼,见她不应,改为抓住她的头发,“不是要杀我吗?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样杀我?”
“想死么。”重紫开口,抬眸直视他。
凤眼凌厉,中间寒光闪烁,饶是月乔有准备而来,明知她做不了什么,仍被看得心虚不已,放开她,后退两步。
重紫试着动了动脸部肌肉,很满意自己还能笑:“师兄的胆量,却没有说话的口气大。”
侮辱不成反遭奚落,月乔恼怒:“骨头断了,脾气还不小!”
耳光重重落下,重紫被打得脸一偏,带动颈部利刃入肉更深,鲜血长流,很快又因玄冰的作用而止住。
有意激怒他,为的不过一死,她就可以解脱了。
重紫吐了口血沫子,挑眉,一字字道:“你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上次被她打伤,足足养了大半年才好,月乔本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一直怀恨在心,所以利用母亲的名义跑来昆仑,偷了舅舅玉虚子的钥匙,骗过守冰牢的弟子,原想折磨她一番就好,哪知非但没耍成威风,反引她说出这话。
回想她当初煞气满身的可怖情形,月乔又惊又怕,心道送进冰牢的人还有多大气候,自己有祖父西海君与舅舅玉虚子撑腰,便杀了她也不算什么的。
杀心骤起,手不觉按上剑柄。
结束了?重紫正欲闭目,忽然见冰壁后一道耀眼蓝光闪烁,似曾相识,心中顿时一凛,来不及想更多,面前月乔已经倒地昏迷。
一个人自冰壁后走出来. 重紫望着她许久,张了张嘴,却听不到声音。
瞬间,熟悉的人站到了她面前,依旧穿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平凡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那气质犹如脱胎换骨,变得高傲且威严,险些叫她认不出来了。
“虫子。” “真珠姐姐?”重紫不敢相信,喃喃地想要确认。 “是我。”她微笑。
身上脸上血污自动消失,清爽舒适,久违的亲切感袭来,重紫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颤声:“真珠姐姐你怎么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不记得我了。”
“虫子!”燕真珠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
相同的蓝光,重紫见过,只是见过之后,便再也记不起来,等到清醒时,她已成为十恶不赦的罪徒。
陷害自己的人竟是她?真珠姐姐? 重紫茫然:“不,不是你!” “是我。”
“为什么?”
燕真珠不答,转向地上月乔,冷笑着一脚将他踢了个翻身:“不枉我这三年都在花心思接近司马妙元,总算让她劝得这东西进来,他二人一个衣冠禽兽,一个恶毒心肠,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重紫瞟了瞟自己断成几截惟有皮肉相连的手臂,摇头惨笑。
被燕真珠陷害,她固然气愤伤心,可是比起那些明知她无辜而动手的人,也就不算什么了,她天生煞气,所以该死。
“你是来杀我,还是救我?”她只觉疲倦无力,“如果是想救我出去,那不必了,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你为何要害我,但我现在已是个废人,没必要再让你费心设计,倘若你对我还存有一丝愧疚之心,就一剑杀了我吧,我便不再恨你。”
燕真珠垂眸:“不入鬼门而转世,有些东西该还你了,你会想知道。”
她抬起手,像往常一般温柔地抚上重紫的额。
尘封的记忆被撕破,前尘旧事如同画卷,一一展开,呈现。
云桥,大海,大鱼,仙山,乞丐小女孩,骄傲的小公子,遥远的白衣神仙,潇洒的少年,抱着她安慰的冷酷魔尊……
“丑丫头,有本事就跟来!” “有师父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真的做了卓昊哥哥的娘子,哥哥必定永远待你好,让你欺负,保证再也不看一眼别的妹妹,你……可愿意?”
“小虫儿,你要记住,无论有多委屈受多少苦,总有人会信你喜欢你,就像大叔一样……”
……
瞬间忆起的东西太多,难以将它们联系到一起,重紫有点恍惚,眼见燕真珠划开月乔皮肉,自他身上取下两片完整的琵琶骨,比划打磨,她不由喃喃问道:“你做什么?”
“当年逆轮圣君与南华天尊战死,右护法梦魔亦受洛音凡一剑,伤重而亡,他老人家临去前将一身魔力传与了女儿,”燕真珠边动手边说话,语气有点麻木,好象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姐姐便是那梦魔之女,化身潜入南华,后来圣宫陷落,姐姐决定留下,是想伺机报仇,无奈实力不足,直到你上了南华,发现你天生煞气,姐姐便想借你的手去解天魔令封印。”
停了停,她轻声道:“先前姐姐这么做,的确是为了报仇,但后来……你是个好孩子,分明资质绝佳,他们却不肯让你修习术法,今日你也看到了,纵然陷害你的不是姐姐,他们一样会这么做,明知你冤枉,也要当作借口惩处你,让你留在这样的仙门,姐姐更不甘。”
“这小子虽不是东西,却生于仙界世家,有一副好筋骨,”燕真珠收起两片骨头,将月乔剩下的尸骨化为灰烬,“他们很快会察觉,需抓紧时间。”
月乔一死,她的身份必然暴露,她……竟是早已打算这么做?
容不得多考虑,强烈蓝光再现,重紫慢慢地合上眼睛。
朦胧中,她听见燕真珠低低的声音。
“无论如何,你落到今日下场,是姐姐的过错,你恨也罢,伤心也罢,姐姐也不能再求你原谅了,这是最后能为你做的一件事。”
“害你至此,姐姐竟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至于成峰……”
她对丈夫是利用还是真心?重紫很想知道,可惜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昆仑高手众多,你暂时是闯不出去的,姐姐不能替你接好四肢断骨,以免被他们发现。”
“有了琵琶骨,煞气不会外泄,与灵气相辅,疗伤更有奇效。”
“知道我的身份,玉虚子必会亲自率高手送我回南华受审,昆仑空虚,就是个绝佳机会,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逃出去,记住,留心头顶。”
…….
锁仙链钥匙被盗,冰牢出事,昆仑掌教玉虚子与昆仑君很快率弟子赶到,一番激战下来,终于制住奸细,玉虚子立即进冰牢检查,可怜月乔已化作灰烬,自然无人留意他少了两片琵琶骨,再看重紫依旧血淋淋锁在冰上,昏昏而睡,身上几条锁仙链并未打开过,想是没来得及,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见她四肢断骨在外,着实可怜,也不忍多看,纷纷退出去了。
外甥之死,玉虚子固然悲痛,但他到底是得道真仙,深知这外甥的品行,只能叹息命数天定,怪他咎由自取,反倒是梦魔之女混入南华,非同小可,足以轰动仙门,为防止路上出意外,玉虚子亲自率昆仑君等一干高手押送燕真珠回南华。
沉沉睡了几日,重紫再次醒来,睁眼又是一片黑暗。
记忆苏醒,心终于感觉到痛了,狠狠地抽搐。
被诬陷,屡次受罚,直到最后他亲手斩下那一剑。
六合殿上,众目睽睽之下,穿着破烂的小女孩哭泣着要走,那个年轻的神仙突然出现,说“我收你为徒”,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小女孩有多重要,不学术法不要紧,被人看低不要紧,至少还有他,他说相信她,不会介意她的煞气。
只当他是不知,只当他对她失望,少女宁可抱着对他的爱恋含冤死去,然而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只不过和其他人一样,作了同样的选择而已,原来,他与别人并无不同,也认为她该死。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给她希望?为什么不干脆一剑让她魂飞魄散,还要将她带回南华,再收为徒,倍加爱护,最终又残忍地打断她的骨头,把半死不活的她丢到这冰牢受折磨?
来生的宠爱,就为了再次狠狠地伤害? 他表现出来的那些内疚是真是假? ……
太多不解,太多不甘,她死也要弄明白!
有了新的琵琶骨,煞气得以汇集,冰魄灵力源源不断被摄入体内,融合贯通,带来奇异的效果,四肢断骨作响,烫热无比,皮肤蠕动着,拉扯着,疼痛难忍,重紫紧紧闭上眼睛,冷汗直冒,浑身颤抖,咬破下唇。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有一两天,疼痛才开始消退。
重紫长长吐出口气,疲倦地睁开眼查看,手臂断骨果然已愈合,恢复了完整的皮肤,腿上也有了力气。
照燕真珠的话,眼下玉虚子他们都不在昆仑,是出去的好机会,可是这五道锁仙链,锁肉体,锁魂魄,就连法力高强的魔王也逃不得,她又如何挣脱得了?
“留心头顶。”燕真珠的话响起。 头顶也是冰岩,潮湿坚硬,并无任何出奇之处。
心知她说这话必有道理,重紫运灵力于双目,仔细搜索许久,终于在一块冰壁上发现许多凹凸不平的痕迹,由于冰本就是无色透明的,怪不得玉虚子他们都没留意。
重紫微笑。
灵力恢复,施展术法更加容易,一块玄冰“喀嚓”破裂,印上头顶冰壁上那些凹痕,仙锁百般变化,钥匙亦须有百种变化,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过去,那冰终于变成一把坚固的钥匙。
重紫轻轻吹气,将成型的冰钥匙插入右手锁孔。 第一把,不行; 第二把,不行;
第三把,还是不行; 第四把…… ……
终于,黑暗中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右手锁仙链应声而开。
受到鼓励,重紫信心大增,用同样的办法解开另外四道锁,身体终于重新获得自由。
衣衫早已破旧不堪,袖子只剩一半,空荡荡挂在肩上,纵然如此,她依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快,飘然落地。
还未站稳,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朝旁边歪倒。
原以为是腿太久不活动失灵的缘故,重紫挣扎着爬起,走了两步仍觉得不对,细细观察之后才发现,原来腿部断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愈合,弯曲不直,一条长一条短,再看两只手也好不了多少,其中一只手掌还有些向外拐,畸形得可怕。
重紫懵了,缓缓抬手摸上脸。
极度粗糙的皮肤,几乎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可想而知有多丑陋,怪不得月乔会有那样厌恶的神情,她现在变得很可怕吧?
不要紧,反正她不需要别人喜欢。
重紫安慰着自己,尽量弯了下嘴角,将那已经拖垂及地的干枯长发胡乱缠绕在颈上,一跛一拐朝门走.
梦魔之女潜入南华数十年,仙界犹在震惊,接着就传来了更震撼的消息,昆仑山冰牢竟然逃走了一名南华罪徒!听到的人莫不目瞪口呆。
那个幸运的罪徒,只是名二十来岁的少女,也是历史上从昆仑山冰牢逃出去的第一人,好在昆仑弟子多是受袭昏迷,少伤亡,可知其并无害人之心,然而天生煞气两世不灭,毕竟令人忌讳,绝不能让九幽魔宫先找到她。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反带了三分佩服,洛音凡的徒弟到底不同凡响。
三日后,洛音凡传令仙门捉拿孽徒。
可是那个女孩子却突然销声匿迹,仿佛从世上蒸发了.
清溪流过碧山头,溪畔生着数丛翠竹,一座小小茅屋隐藏于竹林间,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一叶小舟飘来,舟上坐着一名女子,身上穿着极宽大的白袍,怀抱竹条编织的大药篮,篮内盛着许多草药,长发披垂,皮肤苍白粗糙得可怕,留有冻伤的痕迹,惟有那双凤眼,为瘦削的脸增添了几分光彩。
小舟靠岸,女子吃力地站起身,提着篮子下船,看她一跛一跛的走路姿势,竟是个瘸子。
屋里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见她进来,少年忙坐起身,勉强笑道:“姐姐回来了。”
女子“恩”了声,放下篮子,去炉边倒了碗药递过去。
少年犹豫着,最终还是接过来喝了,然后悄悄瞟她。
女子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你别急,过两天伤好就可以走了。”
少年尴尬:“蒙姐姐相救,还不知姐姐仙号,他日……”
“救你是凑巧罢了,不必记在心上,”女子淡淡打断他,“我生性喜欢安静,不习惯有人前来打扰,还望你出去之后不要与外人提起。”
少年忙道:“姐姐放心,我不会说与别人的。” 女子点头,转身出门.
翠竹低吟,白石青石鹅卵石泡在清澈的溪水里,分外明净可爱,风过,小溪上游飘下来一瓣瓣粉红色的桃花。
山中度日倒也清闲,坐一坐天就黑了,转眼几天就过了,重紫坐在溪畔,仰脸望天幕。
日影沉,新月升,几点星光寂寥。 星璨却不在身边。
重紫低头,鼓起勇气,缓缓掀开宽大衣袖,露出可怕的左手,那手臂曾经被人敲断成几截,然后重新拼接在一起,弯曲不直,极度的畸形连她自己也看得恶心。
这副模样,像极了丑陋妖魔,谁也不会愿意多看她一眼吧,怨不得别人害怕。
重紫苦笑。
今日回来时,少年果然已不见,只留了字条道谢,其实她对这种事也不怎么在意,原是顺便自山妖口中救下他,据说是长生宫弟子,这几天跟她在一起,他过得提心吊胆,既害怕又不好意思说,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当时冰牢外有带封印的门,根本没有任何逃走的机会,幸好,外面弟子不慎将手放在了小窗上,她只够得一根手指,可那就已经足够,她先用移魂术将二人魂魄暂时互换,趁那弟子尚未反应过来,立即又封了自己肉身神识,然后设计取得钥匙开门,带出肉身,后面自然是围攻追杀,到底是怎样冲出重重关口的,连她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离开昆仑,逃亡一个月,才知燕真珠已被处死,重紫到现在也很迷惘,是恨?是痛快?还是难过?
自己落到这地步,恰是她一手造成。
然而在记忆中,重紫记得最清楚的,仍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姐姐,曾经将哭泣的她搂在怀里安慰,曾经在她受伤时悉心照顾,曾经在她受欺负的时候挺身相助,曾经私下与她聊些仙门八卦然后两人抱在一起笑,最后用性命将她从冰牢里救出来,让她重获自由。
或许,还是伤心多点吧,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恨谁。
地方偏僻,山环水抱,景色幽美,重紫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倒也平静,每当夜里风吹竹声,她就会再次回到那个满山紫竹的地方,那里系着她前世今生最美好的回忆。
很多话想问,可是她没有勇气。
至于秦珂与卓昊,听说自她入冰牢,二人都闭关修行,再未出来过,骄傲的小公子,轻狂的少年,都在拼尽力气想要保护她。
还有送她上南华的阿伯,往常她每年都会下山看望他两次,他还不知道她出事了吧,这三四年没见她,他肯定失望又难过,她真的很想回到他身边,陪他说话,陪他种地,可是现在仙门为了捉拿她,一定盯得很紧,她连报个信都不能。
也罢,她现在这副模样,还是谁也不见的好,免得带累别人伤心。
重紫遥望天际,那里有大片的云朵朝这边飞来。 晴朗夜空,怎会这样?
猛然间想到什么,重紫心一沉,顾不得别的,飞快站起身,施展遁术就跑。

“孽障!往哪里逃,还不下跪认罪,束手就擒!”刚刚到山脚就听到喝声,前方半空中站着一群人,有虞度,有闵云中,有昆仑掌教玉虚子,还有长生宫明宫主……
目光落定在明宫主身边那少年身上,重紫气愤地看着他。
少年心虚地后退一步:“你……是仙门罪徒!”
重紫“哈”了声,讽刺:“你该庆幸,你的命是我这个仙门罪徒救下的。”
“他报信,乃是为仙门立功,”闵云中道,“擅自逃出昆仑冰牢,若非有他,你还要躲藏多久?”
“我为什么要躲!”重紫握紧双拳,视线仍未离开少年,“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也从未杀过一个人,更没有忘恩负义,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仙门如何光明正大,放着那么多心术不正之徒不管,为何偏偏要来逼我?”
众人无言,少年羞愧。 闵云中微怒:“煞气伤人,还不肯认错!”
“那是月乔心怀不轨,自作自受!” “放肆!”
“罢了,”虞度抬手制止闵云中,严厉道,“看在你师父面上,你若肯自己回冰牢,此事我便不再追究,否则教规处置!”
“我没错,为何要回那种地方!”重紫咬牙,瞅空转身欲遁走,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打了回来,滚到树下。
白衣仙人看着她,没有表情的。 重紫立即低了脸,半晌才喃喃道:“师父。”
“回冰牢。”
连他也不肯放过她?重紫依旧低着头,让长发遮住脸,忍着剧痛,慢慢地扶着树干站起来,尽量站直,双手隐在袖里。
洛音凡暂时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转向虞度:“魔剑与天魔令被盗。” 众人哗然。
怪不得他会来迟,魔剑与天魔令所藏之处何其秘密,出这种事,必然又是内部奸细了,虞度变色:“是谁!”
洛音凡没有回答。
先是梦魔之女混上南华,现在又出盗天魔令和魔剑的奸细,南华简直大丢脸面,想是他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明说,闵云中越想越急躁,将浮屠节一扬:“先处置这孽障再说!”
重紫没有躲闪。
事到如今,死有什么可怕,就是死,她也要知道他的内疚是真还是假!
洛音凡未及出手阻止,已有人先一步扑过去,闵云中大惊,饶是收招得快,那人仍然被击得翻滚在地。
白衣喷上新鲜的血,重紫愣了半晌,终于抬起脸:“成峰大哥?”
风吹起长袖,露出畸形的手臂,在场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有些心软的仙人已纷纷侧过脸不忍再看,早就听说洛音凡处置她的事,传言他对这个徒弟爱护有加,想不到下手竟这么重。
洛音凡也震惊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她的手,看着她一跛一跛走过去,脸色煞白。
两生师徒,两生伤害。
这三年来他多数时候都在闭关,也曾想过去看她,可是始终没有勇气面对。瞒过众人,却逆不了天意。不伤她?他不能拿仙门乃至六界作赌注;杀了她?他下不了手。废她琵琶骨,只为抑制煞气,宁可让她苟且偷生,让她委屈地活在冰牢,也不愿再次看她消失。
然而,当她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他眼前,他只后悔没能一剑杀了她。
前世今世,那都是个灵巧的少女,总是以最新鲜最美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以最简洁的木簪绾出多变的发髻,每当他远行提前归来,会发现她只粗粗绾了个最简单的丫鬟髻。淡然如他,即使从不在意这些,可他也知道,他的徒弟是仙门女弟子里最美的一个。
面前的人会是她?
长发干枯,脸庞干瘪,由于长年冰封,晶莹细致的皮肤如今变得惨白粗糙,还有那双曾经纤美的手……断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自然愈合,左手成了奇怪的弧形,右手却弯弯曲曲,手掌有些向外拐。
她……会恨他吧? 洛音凡有点慌,看她俯身抱起成峰,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成峰大哥,”重紫面无表情,半晌才低声问,“想知道什么?”
“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成峰吃力道,“我只想问你,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重紫默然片刻,道:“她觉得对不住你。”
成峰欣然:“自你出事,真珠常说些内疚的话,我早已怀疑,只是一直不肯相信,你的确是被她害了,但如今她为救你而死,我也算勉强救你一命,望你能原谅她。”
重紫点头。 成峰闭目,终于昏迷。
误伤本门弟子,闵云中又痛又气,忙示意左右弟子上去救人,又骂:“这孩子,被那魔女迷了心!”
“魔女又怎么?”重紫放下成峰,冷冷道,“仙门无情,魔女却有情,她真心待成峰大哥,我受她诬陷尚且不计较,你又何必这么恨她?”
闵云中气噎。 洛音凡正要开口,忽然平地刮起了阵诡异的熏风。
沙石落,狂风灭,树下出现一道修长黑影,后面紧跟着四大护法与影影绰绰的魔兵,烟雾未散,看不清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
“九幽!”猜测到来人身份,众人大惊,各自戒备。
这一带已靠近魔界要道,看来是惊动了魔宫,想不到他们声势这么大,连魔尊九幽也亲自来了。
重紫意外:“亡月?” 亡月点头:“是我,我来接你。”
重紫惊讶:“接我?接我去哪里?” “去魔宫,仙道弃你,当入魔道。”
“我……怎能入魔!” “一念仙入魔,一念魔成仙,魔与仙本无区别。”
重紫望着他,神情困惑且痴傻。
仙魔无区别?是了,这些神仙又比魔好多少,照样不问青红皂白冤枉她,一心要她死!魔肮脏,难道仙就干净?仙界不容她,还有入魔这条路可以走吧。
“孽障!”洛音凡听得怒火直往上涌,语气变得严厉,“他是想用言语惑你心志,还不快随为师回去,你当真想要背离师门么!”
背离师门?重紫回神,转脸看着他,沉默。
“没有人弃你,到师父这边来。”洛音凡放软语气,同时袖中右手暗暗提了灵力,打算强行摄她走。
重紫忽然道:“师父既然和他们一样,认为我会危害六界,当初那一剑就可以让我魂飞魄散,又何必救我转世?”
洛音凡心猛地下沉,完美的表情终于现出一丝慌乱。 她在问什么?
“不错,真珠姐姐将记忆还给我,我全都记起来了,”重紫扬起那不怎么好看的脸,凤目直视他,直到现在她才相信,原来他和他们一样,并不在乎对与错,“师父杀我,为什么又要救我?”
不明白,他救下她,给她来世的呵护,是真的内疚吧?可是为什么到最后,他还是选择舍弃她,丢下她一个人?
洛音凡移开视线。 没有回答,因为不能回答。
“你不该问他,”亡月清晰的声音响起,“救你的并不是他,而是万劫,万劫用残余的魂魄替你挡了那一剑,又有天之邪事先在殿内设下机关,将你魂魄藏起,瞒过虞度,然后送你转世。”
大叔,残魂……原来如此!
一直不明白,不明白他怎么能明知她无辜还要下手,不明白他怎么能杀了她又要救她转世,不明白他怎么能一边内疚一边伤害……
原来,都是她错了,他的内疚代表不了什么,他从没有后悔过。
她不惜性命去救的人,最终又用性命救了她。
眼泪无声流下,重紫浑然不觉:“救我的是大叔,你内疚,却从没后悔过,所以再要重来,你还是会这么做。”
是这样?洛音凡微微闭目。
以为她不记前世,忘记伤害,师徒二人就能永远这么下去了,今世她受的委屈,他还有机会挽回,等修成镜心术,他会立刻接她出来,变成废人不要紧,他会永远护着她。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一剑,如何能弥补?
“重儿!”低低的声音,略带内疚的叹息。 重紫无力地笑。
是了,他是神仙,是人人敬仰的仙盟首座,一生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仙界,仙门太平,苍生安宁,是他毕生所守护的东西,舍弃她并没有错,他只是作了最明智的选择。
永远记得,年轻的白衣仙人牵着小小的她,一步步走上紫竹峰;
永远记得,他拉着她的小手说:“有师父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那注定是个苍白的承诺。
她爱他,也爱他所守护的一切,她会拼命去帮助他守护这些东西的,可是他不知道,也不相信。
重紫道:“我没错,师父也没错。”
嘴里心头皆苦涩无比,洛音凡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轻声道:“你有今日,皆是为师之过,为师对不住你。”说到这里,他盯着她,眼神语气皆变得凝重:“但重儿,入魔亦非你所愿,你当真想看血流成河,六界覆灭?”
“我还有别的选择?” “跟为师回去。” “回去受死?”
“为师在一日,便不会让你死。”
“师父的诺言太多,信任却有限,师父的内疚改变不了什么,我入魔是天意注定!”
“不是!”洛音凡断然道,“没有什么注定,入魔成仙,只在你自己。”
“我自己?”重紫摇头,“事情从来由不得我自己,你们这样对我,不正是因为相信天意么?其实师父是希望我真正成魔,那样,就可以一剑杀我而不用内疚吧。”
“重儿!”他不能否认,曾经有过那样的念头,可是现在……他宁愿让她骨节寸断,痛苦地活在冰牢,也不愿再看着她死,那,不仅仅是因为内疚,两生师徒,她对他来说,不是不重要,不是不在乎的。
亡月道:“万劫为救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你甘心将性命轻易交出去?”
重紫木然。
“小虫儿,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日子,答应大叔,一定不要入魔”,可是大叔不知道,除了他,这里所有人都希望她入魔。
闵云中,虞度,玉虚子……
“你,还有你,你们,”重紫抬手一个个指过去,“我是天生煞气,那又如何!我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更不曾背叛南华,仙界能容月乔那样的衣冠禽兽,能容长生宫忘恩负义之徒,却惟独容不下我,我会不会入魔,那不重要,你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杀我的借口,除去我,你们才会安心。”
她转身指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也一样。” 洛音凡摇头:“你……”
“师父真的就没有一点后悔?” 后悔?洛音凡不能答。
那一剑斩下,以为结束一切,他的确没有后悔过,纵然知道自己会永远内疚;可是她回来了,当她重新跪在面前叫他“师父”,给予他来生的陪伴,再次成为他寂寞生活中责任以外的唯一的牵挂,他感到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为她干扰天机,掩饰煞气,生平头一次做出徇私之事,诸如种种,他也同样不后悔。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吧。 “重儿……”
“我想做重儿,可惜你们都不让,”重紫抬起双臂,“我现在这副模样,师父还会将我当成你的重儿么?”
洛音凡苍白着脸,半晌才轻声道:“为师并不嫌弃。”
“可是我嫌弃,我不甘心!我没错,所以不能接受你们的裁决,”重紫放下长袖,转向亡月,“仙门安危,六界安危,他们要用我的性命去换。”
“魔宫等你很久了,”亡月优雅地抬手,一柄长剑凭空出现,闪着妖异红光,“来吧,紫魔。”
“逆轮之剑!” “是九幽魔宫盗剑!” ……
不理会喧哗的众人,重紫跛着脚,毫不迟疑地,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煞气四溢,狂风骤起,吹动白色衣衫,如将死的蝴蝶,留在世上的最美的舞蹈。
一瘸一拐的步伐,却没有人觉得难看。每走一步,洁白衣衫自下而上,仿佛被墨汁浸染般,逐渐变成了黑色;每走一步,就能听见“喀嚓喀嚓”的响声,那是四肢骨节再次折断的声音。
“仙对,还是魔对?”
“仙有仙道,魔亦有魔道。对与错本无两样,魔,就是另一个仙界。”
“怎样入魔?” “拿起魔剑,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足以承受它所有的力量。”
逆轮之剑入手,强大魔气突然侵入,肉体难以适应,五官扭曲,使得她面容看上去模糊一团,更加可怖。
“忍着,别怕……师兄必会救你。” 对不起,她等不到那一天。
两生怨恨,两生不甘,终于激发煞气疯涨,及地长发被狂风吹得散乱,一丝丝,一缕缕,颜色由枯黄变得漆黑,透出美丽光泽,如流动的张狂的墨瀑。
洛音凡茫然失措,上前一步,抬起手似要抓住什么:“重儿!”
重紫恍若未闻,侧脸。
折断的骨头重新拼接愈合,她终于站直了身体,仗剑而立。
脸部轮廓再次清晰,肌肤莹润如雪,模样与当年并无多大差别,只下巴尖了些,鼻子更挺了些,眼尾更翘了些,双眉更长了些,斜飞入鬓,那是种妖异的气势。
洛音凡看着她,看着那受尽委屈受尽折磨依旧不改本性,执著地陪伴他,依赖他,如今却变得陌生的小徒弟,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来不及阻止,来不及救她。要永远失去她了吧,从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失去她了。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是她?除了侍奉他爱恋他,受尽委屈,被他亲手杀死,被打断骨头,被打入冰牢,她还做了什么?
是仙门?对一个天生煞气可能危害六界的孩子,谁能赌得起?若不尽快除去,又有什么办法?
不,他们都没做错什么,是他的错!是他错了!他是她最信任的师父,在所有人都怀疑她会入魔的时候,他选择了放弃,让她一个人去承担,所有人伤害她,他也跟着他们一起伤害她!
重紫抬起妩媚的黑眼睛,神情和语气一样的淡漠:“魔宫何处?”
“心中有魔,可见魔宫。” “我跟你走。”
狂风卷起旋涡,两道黑影先后走向那旋涡深处。
她与天魔令关系微妙,如今天魔令也被盗,果真叫她召唤出虚天之魔,仙界人间又是一场浩劫!玉虚子等人尚且迟疑,虞度与闵云中已不约而同驭剑斩去。
重紫微哂,剑尖凌空划一个圆,将闵云中的浮屠节轻易拨开,与此同时,亡月轻抬左掌逼回虞度。
亲眼见识她现在的能力,洛音凡震惊,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九幽!”
没有保护好她,亲手伤害她,是他的过错,可是他绝不能让她入魔!锁去心神,他断然将牙一咬,逐波出鞘,气流卷成旋涡,赫然又是“寂灭”!
辉煌的剑势仿佛后劲不足,硬生生在半途折断。
极度痛心,岂是心锁能制?洛音凡终于忍不住退后半步,左手捂上胸口,一缕鲜血自唇角溢出,分明是内伤的迹象。
众人大惊,虞度迅速扶住他:“师弟!”
眼睁睁见二人头也不回离去,半空中旋涡消失,洛音凡僵硬地直起身,迅速抬手拭去唇边血迹,避开上来查看伤势的行玄:“近日修行太紧,真元不稳,调息便好。”
事情已成定局,多数人都露出迷茫之色。
虞度叹了口气:“天意如此,她既不肯回头,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回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