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的愿望55402com永利官网:,早餐插曲

  小莲站在店门口,目送着两位老人。两老都白了头,却是腰杆直、走路稳,看不出来有七十多岁了。
  这时候,从旁边岔路上走出来唐吵吵,他喊着啥,两手握着男老人的手直摇晃,样子亲热激动得很。
  认出来是唐吵吵,小莲是从身形上感觉到的。到底隔得有点远,听得见声音,听不清楚他说的话。
  两个老人转过身子,朝她的小店指了指。
  唐吵吵大名叫啥,不知道。高喉咙、大嗓子,都听人这样叫他,不见他生气,答应得干干脆脆的,小莲也就跟着这样称呼他了。听说他去年才从医院退休,是做的门卫工作。
  小莲从围腰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10点差5分。哦,他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出来“过早”,她心里想。
  唐吵吵一般都是吃她隔壁家的遵义羊肉粉,要么就吃前面档头家的贵阳王记肠旺面,难得进她的小店来,说是油条豆浆吃起来“素垮垮的”。用他的话来说,进来一回,也主要是来“清淡”一下,换一换口味。小莲两口子也只是笑笑,并不往心里去。来的都是客,喜欢“清淡”的人多的是。这家化工厂北方人多,喜欢吃面食的人也多。它是1965年搬到我们贵州来搞“三线建设”的中央厂矿,连职工带家属有两万多人呢,还有不少进进出出的外来人员。这些年工厂不比从前,停产的时间多,效益不算好,不过“破船都有三千钉”嘞!
  小莲是这附近10多华里王家庄的村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这厂里当过两年的临时工。两个姨妈都嫁到这厂里头的,不过现在有些颠倒过来了,厂里有好几个姑娘找的是寨子里的“男朋友”。她算得上是半个“厂子弟”呢。那时节厂里一到晚上灯火通明,大老远都看得到,机器声也响个不停。寨子里的王小毛还伙同他人偷过厂里的电石卖,也用来点“嘎斯灯”,亮倒是亮,就是烟子大,味道有点难闻。
  “你家王老板呢,没有在呀?”
  唐吵吵问小莲。
  “哦,拉菜油面粉去了,就快回来了,你过早哇!”她回答,“唐吵吵,你认得那两老是不是?”
  “认得,认得,以前的老厂长!说刚刚在你家吃东西把包包打落在你家了。这不,又倒回来取,不然还碰不到他们呢,住贵阳去了,小两年不见啦。”
  哦,当过厂长的!怪不得说话有礼有节,小莲想。那位女老人直夸小莲的油条好吃,豆浆味道纯,还一口一个“闺女”的称呼她。只是她觉得自己隔这个称号好像有些远了。我的“闺女”明年就读初一了呢!
  小莲记得很清楚,两老来时,9点过钟,正是生意转闲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后,女老人坐过的椅子靠墙的角上,挂着一个红布包包,就是街上免费散发的那种。里面一个塑料袋包着一串钥匙,有1210块现金,一本《贵阳银行》存折,名字叫李功贤。这个月的退休金4303元,有3万多元的存款呢……
  她看得这样仔细,是想到老人回来取时,好进一步确定是不是他们落的东西。肯定是他们落的,当时就两老和另外一张桌子上有一个客人。
  果然是,说的情况也对。
  两老实在客气,一个劲地直道谢。其实这有什么嘛?他们就是没有倒回来找,她等丈夫回来,也会把东西交派出所去的。
  小莲心里甜丝丝的是,又享受了女老人好几声“好闺女、好闺女”的称赞。毕竟,当女人的,被人叫得小,还是很高兴的。
  女老人直埋怨男老人,说喊他在贵阳的银行取钱,免得带存折在身上。他偏要抓紧时间去打麻将,还硬要拉住她一路。说厂里也有银行,又不是不能取钱。男老人嘿嘿嘿地笑,只是说:“你这老婆子,你这老婆子,得理就不饶人……”
  老两口是来厂里吃喜酒的。一个一道从东北老厂来的老同学的孙子结婚。吃毕早餐时正遇一熟人打招呼,攀谈中分了心,他俩都以为对方拿着包的,结果谁也没有拿。
  说实在的,小莲和丈夫并不是一定要开这个小店。家里土地被征拨,补偿了140多万呢。只是丈夫好耍个钱,和王小毛、王盛他们裹搅在一起,不理正事,两年不到就输脱了50多万。麻将打得大不说,最少都是50块钱一“炮”,还跑到市里面去玩“老虎机”。“麻友”凑不齐也不会闲着,两个人桌子两边一坐,抓一把包谷子赌单双,要不就在马路边一站,远远地猜过往汽车的车牌号是双数还是单数,谁猜对谁算赢,两百块钱一次。还说这样来得麻利爽性,吹糠见米,不像打麻将那样辛苦,坐得腰酸背痛的。
  小莲着急得不行,坐吃山空,还加上赌,把这些钱整“归一”(完)了咋个办?谢天谢地,丈夫就好这一口,还没有沾染其它坏习气。三里冲的王晓西,也是得了100多万,又赌钱又找“小姐”的,两口子吵也吵了,打也打了,管不住。分给了媳妇35万,由随她带着10岁、8岁两个孩子回云南娘家去了。父母是早就“走”了的,这下更是由他放着马儿跑了。还抽上毒品,钱整了个一干二净,死在家里都传出味道了大家才知道。两个手膀、大腿上全是针眼,人枯瘦得像干柴棒棒……
  大约是被王晓西的惨状吓着了吧,丈夫萎萎缩缩了好几天,赌性也收敛了不少,小莲就乘热打铁,生出找点事情做做的心思。一来找点活钱,更主要的是拴住丈夫的心思手脚。见丈夫默许了,于是央求孩子的爷爷找关系,租得了这间门面,开了这个早餐店。初时信心也不足,怕生意做不走,到底工厂效益不怎么样,好在门面费用低,自己的心思又不是在要赚多少钱上。结果开了一年多下来,每个月除干打净,三四千块钱倒也稳赚。女儿也在这里的学校读书,一家人的小日子也还打理得巴巴适适的。闲下来时也能和同做生意的人们搓上几圈麻将,倒也解了丈夫的馋。
  唐吵吵从隔壁的羊肉粉馆出来,见小莲正和几个退休工人聊天,便丢掉手中的牙签,加入进来聊上了。
  “刚才那老厂长,两口子都是高级工程师呢,工厂红火的时候,管着七千多号人呢!还有……”
  “你就别卖弄了,唐吵吵,厂里哪个老职工不晓得嘛!”
  被称呼为“张师傅”的一位退休老工人打断唐吵吵的话头,这样说。
  “你,你”,唐吵吵大约有些气恼话被打断,竟变得结巴起来。
  “还是你小子狡灵”,张师傅又说,“早早就跑出企业了,有先见之明,有先见之明!早晓得……”
  “先见之明?屁见之明!”唐吵吵本就对张师傅有点气不顺,也打断了他的话。嗓门提得高高的,“早晓得什么?早晓得婆娘要出脱(死),为啥不拿去卖几个钱用!哼,你小子,没有见老子的‘这玩意’都他妈的差点丢在车间里了么!”他用右手快速的在自己的裆部划动了一圈。
  唐吵吵喜欢吃油大哨子旺的早餐,说起气话来也常常是油荤得很的。
  人们嘻嘻嘻地笑了。小莲也抿着嘴无声地笑了。
  他明白唐吵吵所说的“那玩意”的意思。
  听丈夫说起过,一次去澡堂洗澡,唐吵吵也在,见他从脚胫子到大腿根下来一点,一大片疤痕,麻癞癞的,离“那点”,也就是唐吵吵所说的“那玩意”,顶多只有卡把长,这才没有影响到他现在有个大专毕业的儿子。
  唐吵吵其实大名叫唐友福,因为说话嗓门高、声音大,便落下了这个绰号,久而久之,连车间主任,厂长都这么叫他,真名反而被叫得少了。
  他参加工作时在厂里的电石车间当出炉工,三班倒。这工种属于国家劳动部门界定的苦、脏、累、险范畴,劳保待遇高,是厂里的重要岗位。可从唐吵吵嘴里说出却变了味:“啥子龙头老大哟?就他妈的是厂里的劳改单位!”
  他父亲生前总说他:“小子,怨谁呢?找个工作不容易,给我好好的干吧。”
  唐吵吵属于读书读不得的那家子人,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的爬过初中的门坎,就实在是难以为继了。
  正好遇了厂里招工,重点是解决一批厂子弟的工作,唐吵吵去了,笔试却不过关。好在父亲也是千里迢迢来贵州参加“三线建设”的老建设者。便拉着他去找了当时正当着一把手的老厂长,老厂长瞅着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壮实的身板,沉吟了好一阵子,答应了。于是,“特批”唐吵吵当了名电石工人。
  小莲的父亲在电石车间当临时工时,她和寨子里的女伴便不时会去洗个澡什么的——化工厂离不开蒸汽,各个车间差不多都有澡堂,那时进出也方便——有次正遇了电石出炉,那场面用句东北话来说,可真够“蝎虎”的。就像电影上钢铁厂炼钢似的,炉子里的原料烧得像水,又红又烤人,大冬天也把人逼得远远的。
  跳着火星子的“红水”,在工人的控制下,流泻进一个个转动着的“大锅”里,手握长长钢钎的工人,从头到脚,穿戴得严严实实。
  这种场面,真吓人,出点事故什么的,可真是了不得。可不敢去了!小莲记得,走在回家的路上,同行的女伴还不时摸着胸口说。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呢?
  唐吵吵还真就被事故“咬”了一口。
  他当了13年的出炉工。读书不怎么样,话语方面也粗糙,在工作上却是一把好手,任上了班长,还当过一回厂劳动模范呢。
  虽说防范方面做得严严密密,心中也是经常警钟长鸣着的,到底难免百密一疏,应了“是祸躲不脱”的老话。
  一次出炉时,一口接满料的“大锅”转动时偏离了轨道,倾斜之中,一股红水直泻地面,噼噼啪啪着流淌开去。
  唐吵吵叫声“不好,闪开”,他也一个虎跳,闪避旁边,躲开了“红水”主流,却被腾起的灼热气浪扑倒了……
  三个多月后,唐吵吵才离开了病床。厂里派了两个人照拂他,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还是少了10多斤肉。他还是乐观,挺庆幸的说:有次电石炉大检修,一棵粗重的电极棒突然断裂砸下,炉底正劳作着的一位工友稀里糊涂便没了气息。
  老厂长探望了他两次。说真的,挺舍不得放他走的,到底觉得他身体受了损,也架不住他父亲的一再请求,于是安排把他调入后勤服务部门。厂长真是送佛送到西天,厂子弟学校、厂职工医院,由随唐吵吵挑选,都是门卫工作。厂长挺照顾他的具体实际的。
  他去了职工医院。求医方便。被灼伤过的两腿的疤痕像纹过身的印迹,夏天还常常发痒,抓抠得直起血道道。还是烧伤科的刘大夫给他彻底解决了问题。
  开初真不习惯,在车间甩开膀子劳作惯了,如此清闲下来,好一阵子才习惯了。钱也比在车间少了70多块。
  手脚闲不住,干好本职工作之余,唐吵吵便将医院的草坪花卉树木之类的拾掇得规规整整。也好帮个忙搭个手什么的,上下关系处得很不错。再说厂长又给医院领导打过招呼,挺受关照,福利待遇方面,一样不落。
  前年,厂里的后勤服务部门划归了地方政府,职工医院改称了市立第九人民医院,吃上了财政饭,收入也嗖嗖嗖地上去了。去年9月份退休,养老金4721元。
  唐吵吵啥时候遇到老厂长,也还是尊敬有加,70大寿时也去参加了。有次得知老厂长生病住院,他跟着跑上跑下的张罗不说,还利用公休假去照应了一个星期,苦的脏的抢着干,胜过了儿女。老两口深感过意不去,一个劲的谢他。唐吵吵咧着嘴笑,也一个劲的说:两老还跟我客气啥呢,甭谢,甭谢!
  “小莲,来,卸东西……”
  小莲的丈夫王老板驾驶着电动三轮车回来了。大伙也就散去了。
  唐吵吵一拍脑门:“娘的,差点忘记了。老婆在家收拾家务,叫我顺便给她端碗面条回去呢。”
  于是,他快步的朝档头家的肠旺面馆走去。

麦子以前并不明白,人的愿望是变的。小的时候吃窝窝头就盼着天天吃馒头,要有菜就着当然更好了;大一点的愿望就是有一件新衣服,新衣服的样式是村里最好的,穿上后村里人人眼红,再大一点就盼着去城里。不过这个愿望她没和任何人说,想起这个愿望,她的心里就有些痒痒,猫爪子抓一样。这个愿望她有了十几年了,即使结了婚她也没放弃。
55402com永利官网,  这个愿望怎么开始的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她还在上初三,老师们不住的叫学习好的学生去办公室,她不明白就问同学小莲,小莲哼了一下鼻子说,麦子,你不知道,那是老师们给他们“吃小灶”,要叫他们考上中专。麦子还不明白,瞪着小眼睛问,那有啥啊!小莲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麦子,你傻啊!考上中专就吃商品粮了,不用种麦子就可以吃上白白的馒头。麦子傻傻地着看着小莲,她真不明白,他爹在地里拼死拼活地干一年,除了交的公粮,剩下的麦子很少,蒸馒头的时候不得不放上一些玉米和高粱,哪有不种麦子就能吃白馒头的好事啊!小莲和她不一样,她的父亲是教师,是吃商品粮的,每月有30斤粮食。小莲的脚在大石头的边上直晃荡,用手托起腮说,麦子,反正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大一点你就明白了,俺也不太明白。
  麦子就想这到底为啥了,人和人不是一样的吗?后来才知道,不用种麦子就能吃馒头就是城里人,就是种地也吃不上馒头是乡下人。
  有一段时间,她很怨她爹。在刚包产到户以前,她爹和小莲的爹一样是民办教师,包产到户后,家里的劳力少,家里的地指望麦子娘种不过来,麦子的爹就辞了职,村长好话说了一箩筐,麦子爹就是不愿意回去教书了,他瞪着眼和村长说,就是打死俺也不回去了,有胳膊有腿的,得叫孩子老婆吃顿饱粮食。可是小莲她爹懒,不愿意种地。没想到国家的教育政策慢慢地变了,小莲爹通过考试转成公办教师。后来一次教师又可以带户口,小莲顺理成章的就成了城里人,听说不久她们还要去城里考工人,这羡慕的麦子要死,她心想,要是爹也能挺一挺,自己就成城里人了,也说不定要去考工人了。可是一切都完了。麦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不是滋味,看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也不想和爹说话,觉得爹很没有眼光,心里变得疙疙瘩瘩的不舒服。
  麦子终于没考上,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整天不说话。娘不放心,把耳朵贴在门口,屋里一点动静。她娘慌了,就拍着门喊,麦子没好气地说,俺还没死呢。娘慌慌拍打着腿和他爹说,孩子他爹,这可不行,光这样孩子得憋出病来。麦子爹拍着桌子说,你看她那点出息。娘怯怯地说,要不再叫她念一年。麦子爹哼了一声,摆摆手说,你啊!你不知道,麦子很浮躁,再念一年也不行,再说念一年要多少钱啊!娘一腚坐在炕上说,那就跟咱种地,现在的政策好,正好家里的地也忙不过来。爹叹了一口气指着娘说,你看看,这就是你教育的闺女,丢人啊!这么些年了,咱村里没出过这样的东西。说归说,爹还是心疼麦子的,叫麦子娘下了一碗面条,还放上了两个鸡蛋。
  叫麦子真正下决心要成城里人,是去小莲那里以后。过完秋,地里没啥事了,他娘见她没事做,就跟她说,麦子你去城里看看小莲吧!叫她跟你去买身过年的衣裳。麦子开始不愿意去,觉得自己和人家差别这么大,见了面说啥啊!就没有答应。过了几天,小莲的娘过来说,麦子,小莲一个人在城里孤单,没有人和她说话,你没有事了,去找她吧!她上班的厂子很好找,就在汽车站的边上。麦子就去城里找小莲玩。她家离县城60里地,坐车要一个小时左右,从车站出来自己就迷糊了,街上的人和集上一样多,好不容易找到了小莲工作的服装厂。麦子怯怯的站在厂子外发呆,她脸通红在服装厂门口瞎转。她不知道咋去找小莲,就在她徘徊不定的时候,看大门的大爷叫住了她。大爷很神气地冲她摆了摆手,麦子慌乱地走了过去。大爷说,你是干啥的?麦子低着头说,俺是找王莲的。大爷说,孩子,不好找啊!厂里这么些人,你也不说是那个车间的,咋找啊!麦子呆呆的望着马路上的人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大爷说,这样吧!孩子你先来屋里坐着,别在外面瞎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坏人呢!一会就下班了,你在这里看看下班的时候有没有你说的王莲。麦子没别的办法就乖乖进了传达室。传达室不大,却很干净,桌子上摆了一些报纸和书,窗台上有一盆花。麦子不敢坐,在哪里傻站着,大爷看了看表说,坐下吧,还有半小时。后来麦子就想,那时候的人真好。不像现在人和人之间都防着,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后来终于等来了小莲,小莲见麦子来找她,高兴得不得了,特地去食堂买了好菜来招待她,吃饭的时候,嘴里喋喋不休,看的出小莲比以前高兴多了,比以前也胖了,脸上红光满面的。小莲和原先一样的开朗,啥话也和麦子说,麦子知道了她看上了一个人,她们厂的维修工。对这个麦子不大在意,麦子问她想知道的,小莲,你们不做饭,哪里来的菜啊!听完麦子的问话,小莲嘴里的馒头差一点喷出来,她说,麦子,你不知道,我们都不做饭,吃食堂。食堂里有人专门做饭给工人吃,我们用粮票和饭票买就可以了。说完,眼角习惯地一挑。麦子明白了,原来工人是可以不做饭的,要不是有人给做,要不就是去买,她心里很羡慕,她最烦的就是做饭,一天天烟熏火燎,特别是阴天下雨,火都点不着。那时候她就想,自己要找对象就找一个工人,吃商品粮的,要做一个城里人。
  说实话,麦子长得不丑,脸虽然黑一些,但是五官是周正的,特别是眼睛,大而有神,看人的时候,要是头稍微低一点,看上去是很迷人的。麦子从小莲厂里回来就琢磨,她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做一个城里人。也就是把自己嫁到城里,这个愿望成了她年轻的梦想。可是那时候要找一个城里人很难,城里人很在乎户口,
  要知道城里人每月不但有工资,还有供应的粮票和食油,买的粮食和油便宜,在农村就不行,不但一年在地里忙活,累的臭死,还要交公粮,剩下的粮食还要算计着吃,要是算计不好就会吃不到来年。赶上年成不好,说不定公粮也交不起,一年难得吃上几回白面馒头。家里几次有人介绍对象,她都不见。这叫她爹有些生气,指着娘的鼻子骂,你看看,麦子的心大,还想吃天鹅肉了。娘唉声叹气地不吱声,她知道麦子很犟,谁也劝不了她的。
  谁也没想到,麦子还真找了个城里的工人。那个人叫肖远胜,老家也是郑家庄的,在县化肥厂上班,人也挺老实,就是年龄比麦子大十多岁,还有一个闺女,他老婆前年厂里出事死了,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麦子很高兴,啥也没想就答应了,可是麦子爹不愿意,指着娘的鼻子说,你看你教育的孩子,成啥了,找了一个拖油瓶的,叫人家笑话,这是图啥啊!娘也骂,麦子你要气死俺啊!村南村北的那么些好小伙子你不找,非找这么个玩意。麦子一句话也不说,最后急了,俺的事,你们不要管了!俺又不是小孩子了,俺的事俺自家做主。那一年麦子二十二岁。
  麦子终于如愿以偿了。
  麦子的新家在化肥厂的宿舍平房里,里里外外麦子拾掇得很干净。麦子对孩子很好,一点也看不出是后娘来。有一天晚上要做晚饭的时候,肖远胜乐呵呵地回来了,一进门就大声的喊麦子,麦子笑眯眯地问,咋了,你是不是吃了欢喜团子了。肖远胜不说话,只是把一张纸递到了麦子的手里,麦子看了一遍,不相信的拿到灯底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终于看明白了,麦子的眼泪刷得流了下来。禁不住抱住肖远胜哭了起来。单子上写着有一部分职工家属要转成城镇户口,麦子是占了肖远胜的光,麦子多年的愿望实现了,心里一下子却空了,和没了主心骨一样,她闹不清这几年是咋过来的。吃饭的时候,有几次把饭都拨拉到外面了,肖远胜就问她,咋了?麦子不说话。
  麦子知道,新问题又来了,全家人指望肖远胜一个人的工资,家里并不富裕,这几年跟家里的矛盾有所缓和,回家不能空着手,要不叫人家笑话。麦子是个要面子的人,她在考虑自己也找一份工作减轻家里的压力。晚上肖远胜表现的很卖力,他们完事后,麦子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肖远胜沉默了。肖远胜知道这一批厂里转了不少,厂里岗位又有数,再加上厂子里这几年的效益不是很好,找厂长的人特别多,厂长发出了话,转了户口的厂里一个也不安排,自己想办法解决,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厂里就减员。
  一天,麦子正要出去买菜,屋里的电话响了,没想到是小莲的电话,小莲和麦子说话的腔调也变了,她说,俺下岗了,心里很烦。麦子不明白就问,啥是下岗啊!小莲就说,就是厂里不管这些上班的了,叫自谋出路。麦子心里咯噔一声,对小莲说,你在哪啊!小莲说,俺在家呢!麦子说,你别乱想,俺过去看你。
  小莲家在厂子里,麦子转了两回车才到,去附近的市场卖了一些孩子吃的东西,在进服装厂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服装厂和以前大不一样,大门上的漆都掉了,门口挤了一些人,大约一百多人的样子。麦子不知道咋了,愣愣的站在那里,不一会一个老头从人群里出来,麦子一看是自己前几年认识的看大门的大爷,只见大爷老了不少,连胡子也白了,自己就上前问大爷,大爷,你还认识俺吗?这是咋了?大爷看了看麦子摆摆手说,俺不认得你,你不知道,俺们厂子完了,所有人都下岗了。麦子瞪大了眼睛说,那是为啥啊!大爷气愤地说,还不是那些败家子们的功劳,多少人的心血,一下子就完了。说完,大爷的眼里就蓄满了泪水。
  小莲从人群里出来拉着麦子的手就往家里走,路上小莲说,你不知道,这几天厂里乱成一锅粥了,天天有来要账的,领导找不着人了,工人能拿的就拿,厂子算是完了。麦子说,这么个大厂子说完就完了,你们工人咋办啊!小莲说,还能咋办!回家呗,好歹俺那口子的厂子还行,要不俺们一家就喝西北风了。化肥厂还行吧!麦子说,俺不知道,不过前几天也听见风声了,谁知道以后咋样啊!麦子的话还没说完,小莲就趴在她的肩膀上,不断的抽泣,鼻子、眼泪淌在了麦子的肩上,麦子一动也不动,只觉得自己的心叫人掐了一样,疼得要命。
  从小莲家回来,天已经傍黑。麦子看见屋里没开灯,心里就慌了,要知道肖远胜的闺女还等着吃饭呢,拉开灯一看,孩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麦子连忙把孩子叫醒,顺手开开电视,让孩子先看着电视等自己把饭做好。说实话肖远胜的闺女很听话,一副软绵绵的样子,麦子很喜欢她。就在她做饭的时候,肖远胜一身酒气闯了进来。
  肖远胜以前也喝酒,喝得不多。可是这次真喝大了,赤红着脸,眼睛发直,腿左右不打弯了,一走一摇摆,麦子吃了一惊,说,哎呀,你和谁在一起喝这么多?你的车子呢?肖远胜摆摆手,没说话,一步一踉跄的进了卧室。麦子把肖远胜安顿好,出门看见闺女站在门口,脸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麦子是个很顾家的人,她知道自己不挣工资,就处处让着肖远胜,按她的想法是趁着年轻,再要个孩子,政策又不是不允许,可是肖远胜不大愿意,他说,现在我们的条件不是很好,过几年吧!麦子就没再说别的,可是心里老大的不愿意。她知道肖远胜有小心眼子,怕有了自己的孩子后,自己会对他的闺女不好。
  为了这个家,麦子很想出去做点事。去年她就想在东面的秀江商城开一家服装店,那里地理位置好,离家近,政策也好,再说县里也有向东发展的趋势。她就和肖远胜在被窝里商量,肖远胜老实,不愿叫麦子抛头露面就没答应。麦子没办法了,毕竟这需要投资,要花钱的。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可以这个想法在麦子肚子里憋着,跟野草一样,一走上街道,这种想法就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每走到一个服装店跟前她的腿就迈不动,老想再看一眼,开店成了麦子新的愿望。
  肖远胜这几天很郁闷,他也下岗了。他不知道以后会咋样,只觉得自己的天也塌了,自己掉进一个黑色的洞里,看不见远处,也看不见光亮。肖远胜是化肥厂的维修工,干维修二十年了,没别的长处,一听说厂里要自己下岗,自己半天没明白过来,半张着嘴,眼睛和铃铛一样大。肖远胜觉得自己一下子在同事面前矮了不少,回家的路上他几乎是躲着同事走的,走到哪里都觉得同事在笑话他,对他指指戳戳,仿佛是自己做了很坏的事,别人都不原谅他了。只有自己的徒弟王刚说,师傅,晚上俺们给您送行。徒弟王刚块头大,样子凶,家里开了个厂子,很有钱。他不在乎别人咋看,下了班就拖着肖远胜去了酒店。王刚说,师傅,就您的手艺,到哪里都行。肖远胜苦笑了一下说,哎,就是心里不大得劲,多少年的老工人了,说离开就离开了,心里放不下。王刚说,俺和俺爹说说去俺家厂子里,人挪活树挪死,咱厂里也没啥留恋的,过几天俺就辞职。肖远胜猛地喝了一口酒说,主要是俺心里搁不下。俺和你不一样。肖远胜喝得舌头也直了,他从来没这样喝过。
  麦子坐在沙发上想肖远胜今天不对劲,是不是有别的事瞒着俺啊!她早就听说在下河街有一批不要脸的小姐,专拉男人下水,她怕肖远胜也被拉下水。这个想法在她的脑子里一闪就消失了,麦子知道肖远胜是一个很本分的人,虽然没有啥本事,但是也没有啥花花肠子,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麦子想刚去服装厂的时候,小莲多么风光啊!村里人都说小莲有福,小小年纪就端了铁饭碗,可才几年厂子就完了,一阵风一样,看着小莲可怜的样子,麦子也差一点哭出来,这个社会是咋了,说变就变了。麦子开服装店的想法又冒了出来,这个想法叫她坐立不安,现在人的条件好了,穿的比以前周正了,不跟自己小时候一样,一年就一两身衣裳,冬天连套的褂子也没有,只穿着露着棉花的棉袄。她想趁着自己现在年轻干出点样子,干好了自己就有说话的权利,回家也比别人风光。
  麦子窝在沙发里,慢慢的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的店开张了,村里的人都来祝贺,村里的人说,看人家麦子,不但成了城里人,还开了店,他爹和他娘就光享福了,说的麦子笑开了花。肖远胜也在远处笑,小莲也在笑。
  麦子觉得自己的愿望又实现了,觉得现在真好,自己幸福极了。